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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翹思慕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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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翹思慕遠(四)

“小姐, 你怎麽還沒過門,就開始幫未來姑爺辦事情了?”

瑞雪對出門這件事十分抵觸,她喜歡和好靜的小姐呆在府裏,縫補刺繡, 一坐一天, 多愜意。然而見了未來姑爺的第二日, 柯雲璧請示過父母後,由二嫂陪伴,坐馬車前往京郊一個名字都沒聽過的寺廟裏進香祈福。

“你這話說的, 好像咱們姑爺是外人。”李姆媽是柯雲璧的奶娘,自小帶大了四姑娘,瑞雪和一眾小丫鬟也是她帶出來的,此刻教訓起來也十分理直氣壯。

馬車出了帝京城, 行出官路至山道便開始顛簸, 唯恐柯雲璧不適, 李姆媽一邊親手撥春日南邊新送來的枇杷插好銀簽遞到小姐面前, 一邊橫眼不會說話的瑞雪:“這是姑爺當小姐是自己人呢,外面的差事都讓搭把手,你個小丫頭懂什麽!再說了,那華蓮寺是姑子住的地方, 你讓姑爺一個男人怎麽去問話?”

“他不是又有姑姑,又有小姨的……”瑞雪嘟囔,“非要差遣我們家小姐。”

“叫長輩去,意味就變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柯雲璧忽然說道。

“就是, 小姐不比你有見識,姑爺這忙啊,就得咱們幫。”李姆媽現下提到梁道玄, 臉上笑得一道一道的皺紋全都散而又聚,滿滿都是歡喜。

“可是李姆媽,第一次見未來姑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他是誰,你說這小子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種,找丈夫就不能找這樣孟浪的,找了就……”

瑞雪話說一半,腮幫子就被李姆媽狠狠一戳,柯雲璧忽得笑了。

李姆媽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為自己辯解:“那當初不是沒看出來姑爺這樣一表人才麽!哪能通過一面就判斷人的好壞,日久才見人心!”

“當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瑞雪捂著臉,再次被李姆媽瞪眼警告後,知趣閉嘴。

馬車晃動得厲害,直到停下後,自車上落地,眾人還都帶著顛簸後的暈眩感,站了一會兒方才移步。

帝京三面環山一面臨水,西側半圍著太阿嶺支脈的玉元山,雖不比太阿嶺險峻嶙峋,卻自稱陡峭格局,山峪多險,九曲盤桓,應了西天勝地與山型之嶂的靈寶,華蓮寺得名修建於玉元山一座小峰半腰處。

這裏確實是修行的好地方,水明山秀,神清氣茂,風入松而人至靜,鐘聲杳杳一如佛音醍醐,李姆媽下馬車便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只道來這裏拜一拜也是好的。

雖然人跡罕至,但寺門前卻不乏車馬,也有鄉野農婦民女相攜,提籃裏放著一應禮佛香品,行至山門,虔誠地拜請。

“聽說這裏求姻緣很靈的。”柯雲璧的二嫂低語笑言,“不過我們四妹妹卻是不用求這個了。”

她是明朗敦厚的個性,逗趣的話也說得人心花怒放,李姆媽聽見後再度笑開了花,柯雲璧微微低著頭,滿腦子裏想得卻是梁道玄昨日的話。

……

“你想讓我打探什麽?”

“打探這個詞,就太難聽了。你帶上這個。”梁道玄遞來一玉竹佩,膏澤似凝脂,翠色猶如滴,“這是廣濟王小世子的信物,他們家姐弟三人均有此物,一鑒便知,你知需問一問,曇浮居士……也就是徽明郡主,是否願意就此了卻過往,落葉歸鄉。”

然後,梁道玄將當年郡主與狀元郎的故事告知了柯雲璧。

……

這其實根本不算什麽難題,問話傳話的事情,只是為周全廣濟王、小世子、郡主,以及徐照白徐大人的顏面,陳年往事再次搬回臺面,說起來總是被人咀嚼,實在無有必要。

寺內多植常青之樹,又有幾株桑榆,初春繁茂,深淺各碧。

“我來之前打聽過,來華蓮寺求誠,先拜前面的佛寶殿,但真正要求的,卻是後面的七佛殿,裏面供奉著過去七佛,要想求三生三世的姻緣,必到此間虔誠禮拜。”二嫂講得詳細無遺,連怎麽備香都頭頭是道,其實她也是第一次來,見什麽都新鮮,直道帝京周邊山坳小廟都如此氣派。

待到叩香祈福前,柯雲璧卻推脫說要去問正因果,由侍女與姆媽跟隨,去了七佛殿後的僧齋內苑。

因她出示了信物,言明身份,只道想求見曇浮居士,女沙彌微有沈吟,卻仍是去通傳稟告,不一會兒回來道:“請柯施主隨我行來幾步。”

寺內僧尼不多,僧居蔽陋,小路纖細抵達深處隱苑前,就聽一陣陣咳嗽聲幽幽細細,似幾欲斷絕。

不一會兒,內中走出兩名宮裝女子,一人已見老邁,一名卻仍垂髫,二人行的也是宮中禮儀,小宮女手提一木鑲銀藥匣,一看便知是宮中醫女。

“居士請柯施主入內。”女沙彌通傳後秉禮道。

瑞雪和李姆媽均在外等候,柯雲璧踏入厚幔遮門的僧房,內裏並無檀香厚重,唯有藥氣熏嗆,陳設簡之又簡,一坐一榻,一龕一櫃,再無他物。

粗麻僧榻上半臥著一女尼,身著木蘭色僧衣,頭罩僧帽,形容憔悴,卻仍能看出綺年玉貌時的瑰麗明艷,一雙因久咳而紅腫的眼睛緩緩望來,柯雲璧也跟著心頭一顫。

“柯雲璧見過居士。”

“施主,病中本不應見人,可施主手執我俗家弟弟的印信,可是他在京中出了什麽差錯?”曇浮居士——亦是徽明郡主手握信物,禮貌求問,說罷卻因焦急而不住咳嗽。

她即便身在方外,也是擔心身為人質的弟弟有任何閃失的。

不忍見此,柯雲璧上前扶起徽明郡主姜珂,替她輕輕揉撫背脊,順理安氣,待她能緩過來時方才開口:“小世子在國子監勤奮上進,讀書精研,並無旁事,然而他思念長姐,卻不能入寺親奉,只能婉轉求告至宗正寺。宗正寺少卿梁大人請我代為探看。”

徽明郡主姜珂此時已不再咳嗽,一雙美目靜靜凝睇柯雲璧,忽而一笑:“前些日子小寺人潮曾至前所未有,求佛請禪的,都是柯四小姐這般年齡的未嫁少女,她們所求,皆是如何才能像施主你一般,擁有一位狀元郎……梁大人那樣既忠貞又風流,才德兼備的如意郎君。”

柯雲璧做了幾個月帝京風雲人物,都因那一朵大紅舞青猊名動帝都,如今據說京中人家求親都搭上一朵此花,為的就是圖個彩頭。

她當然知道自己多惹人艷羨,但當徽明郡主說出那狀元郎三個字時的含哀之情,由梁道玄口中知曉徽明郡主出家始末的柯雲璧無有喜羞之色,只有擔憂。

“如人飲水,我的日子自己還沒過上,到底是好是壞,也不是由一朵花而斷。可是您的身體康泰與否,卻是真正的冷暖自知。方才您擔憂小世子,安知濟北王殿下與小世子不是如此牽掛居士您呢?”

柯雲璧言畢自去桌前倒了杯凈水,遞給徽明郡主:“冒昧前來,梁大人是想替小世子問一句,您……是否還惦念家人,想要返回廣濟封地?”

似是訝於柯雲璧的慧黠明辨,徽明郡主看了她許久,難掩驚艷之色,緩緩道:“柯施主睿心慧性,有無上姻緣,乃是佛中因果。貧尼敢問一句,施主您可知這七佛殿的來歷?”

自己是來問問題的,卻反被問,柯雲璧覺得沒有道理,但面對哀情綿綿的病人,她又不能太幹脆一口回絕讓人給個準話,只好根據方才二嫂的話答道:“在下才疏學淺,只知內供過去七佛,並不知來歷。”

這是實話,她對母親的虔誠禮佛愛好從小就興趣缺缺。

喝過水後的徽明郡主已是好了許多,她雖年過四十,卻仍有昳麗之態,正襟危坐仍不失皇家莊正,她含笑念一句柯雲璧從未聽過的佛讖,才道:“千佛於千世界輪回弘法,此七佛為此世最近之輪回七座。世人來此所求,多為幾世前緣能定今生,求因來塑果,故此殿以求姻緣揚名京畿。可六因五果,哪是求來?若能求來,因不為因,果也非果。”

“居士,我聽不懂。”

柯雲璧很誠實。她覺得自己沒什麽慧根佛緣,況且她未婚夫婿還等著她回去成親呢。

誰知徽明郡主並未怪罪,似是很喜歡柯雲璧的率性坦然,慈愛含笑,拉過她的手來:“我弟弟與梁大人想知道我是否願意回到封地……想來請你代問,你也已經知道我過去的前塵糾葛了。”

柯雲璧點點頭,說沒聽過,人家也不信,不如說實話。

“那你想聽聽與他們所講,一個全然不同的因果,全然不同的故事麽?”

許是徽明郡主的聲色猶如梵音,聽來至柔,柯雲璧本覺得不應多聽人家陰私,可卻被這滿是故事的聲線吸引,緩緩點了點頭……

午後時分,李姆媽和瑞雪才等候來出僧房的柯雲璧,然而平常就沈靜的柯四小姐變得更是一言不發。

柯府兩輛馬車在山路上一前一後,待到即將下山前,卻靠側停下。

柯雲璧下車同二嫂說了什麽,得到應允,便沿一側小路前行,只有李姆媽和瑞雪跟隨,二少奶奶含笑看去,再吩咐人在此間休息一會兒。

其實柯家的人完全同意梁道玄與柯雲璧私下有些往來,還有不到兩個月成親,嚴防死守也不是這個時候,於是當梁道玄提出與柯雲璧在山間一見的要求,柯學士夫婦表示只要有長輩看著,私下說兩句話也無妨。

梁道玄想法簡單,一來他需要柯小姐帶回的消息與歸還信物,二來那天探照燈太多,很多話說不出口。

如今正在這一川風月爛漫碧春的山麓溪畔亭間,等來了佳人赴約,就算結果不是自己所期待,也算共賞春色不虛此行。

但隨著柯雲璧只身走來,她的神色卻看起來寧謐而哀沈。

梁道玄正欲開口關切,誰知柯雲璧率先開口道:“梁大人久等了。”

“要不然你還是叫我玄之吧……”梁道玄趕緊拒絕這見外的稱呼。

“我見過郡主了,不過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柯雲璧並不嘆氣,可眼神與情態卻比嘆氣更顯消沈,“她還給我講了個故事,與之前你講給我的……全然不同。”

梁道玄一驚,心道莫非此事還有其他枝節?

只見柯雲璧緩緩步過身側,目視前方新翠山野,迎著溪間清風:“眾人皆知徽明郡主為情所困,落發出家,可郡主說,也請你我聽聽看,這情,值不值得她舍因成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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