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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翹思慕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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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翹思慕遠(二)

崔鶴雍知是公事, 不便久留旁聽,梁道玄人也送至府門口,無有別事,縱然關切仍甚, 還是先行告辭。

梁道玄則請這位自稱姜玹的年輕人入府詳談。

大宣朝官吏不存在勞動法, 自然也沒有加班費, 梁道玄自願點燈熬油,一方面是宗室之人找上門,他作為外戚一口回絕, 實在是給妹妹難堪,另一方面他也是好奇。

因宗正寺多年沒有發揮原本的作用,或許積壓了些事情待辦,能讓人直接上門的, 大概也有其要緊之處。

“前些日子寒舍闊堂建門, 正廳還不能待客, 只能於花廳面會, 實在怠慢,還請見諒。”

侯爵府門新修,正廳也要新闊,白日裏府內到處煙塵, 梁道玄起居都換去了原公主府那一側,今日待客也不得不多走幾步。

姜玹年紀擺在這裏,被人在言辭之際當做成年人對待有些受寵若驚,忙道:“是晚輩叨擾, 不敢,不敢。”他說話時也不知是因為好奇還是其他,總偷偷去看梁道玄。

一路無話, 走過那道滿是不燃燈庭燎的路,四下漆黑,倒有些教人膽寒,許是如此,姜玹這才開口:“少卿大人三元及第金鞍游街那日,我也在人群當中,您氣魄非凡,又風流灑脫,當真不同凡響。”

梁道玄心想不會是自己那天給未婚妻送花教壞了小孩子吧?

果然姜玹接道:“自那往後,我國子監的同窗好友,向心儀的女子示君子之好,均贈紅花聊表傾心。聽說京中如今此風甚行,當真是美談。”

梁道玄哭笑不得,怎麽不學他點燈熬油心無旁騖埋頭苦讀三元及第啊?這效仿還是有選擇性的?

現在的孩子真是……

“今日一見,少卿大人風姿更甚當時。”

姜玹又補充。

“貴客上門,想來不是為了謬讚我兩句。”梁道玄提燈,二人並無隨從跟侍,猶如散步,前方漸有光,他笑著回這句話,讓氛圍頓時輕松不少。

姜玹也赧然而笑:“白日裏我想去宗正寺,但因國子監課業不允,也是不想……不想讓太多人知曉家中難事,故而夜裏叨擾拜訪。”

文杏館說話間近在眼前,梁道玄開門迎客,笑道:“您是廣濟王殿下的弟弟,若有難處,自當宗正寺過問,我身為少卿,不會置身事外的,請。”

這話實在讓姜玹聽了安心,他進到館內,不由楞住。

尋常富貴人家的書齋他不是沒進去過,但兼顧花團錦簇與清雅周正的卻從未開眼至斯。

室內花影錯落,許多都是姜玹叫不上名字的品種,最妙的是,這些室內盆栽花卉與格窗外花苑所框竟能融為一景,呼應紛華,情致或莊或靡,各有其韻。

他看得眼睛發直,梁道玄遞來一盞清茶,姜玹才回過神連連道謝。

梁道玄和年輕人打交道大多是姑丈家中的子弟,那都是軍旅世家的孩子,個性野,脾氣橫,大多爽朗暢意,這般文靜內秀的,他還是很少遇見,等待對方開口似乎都花去了很多時候。

“這次前來,不是家兄授意,而是我自己的打算,我想請大人以宗正寺的名義,將我姐姐徽明郡主送回我家封地岳中道紹州。”

姜玹言語情態鄭重,梁道玄則一頭霧水。

他清楚廣濟王的來歷,這原本只是德宗皇帝子嗣一個封地偏遠的後裔,但偏偏有個親兄弟後來清君側做了皇帝,就是威宗其人。

威宗起兵時,其餘宗室要麽裝聾作啞,要麽作壁上觀,這還算好的,也有各懷鬼胎,背後起事,妄圖坐享其成之人,更不乏擁王自重,出兵共討者。

但廣濟王是唯一真心相助兄弟之人,他封地貧瘠,卻傾力資助,最後威宗一朝事成,當年那些宗室均有問罪,唯獨自己這個親弟弟,被威宗把封地從偏遠之地換去了富庶的岳中道。

共患難易同富貴難,廣濟王也懂得與帝王相處之道,尤其是威宗這類喜怒無常的強勢型君主,於是他只接貴賜,不受尊賞,還將世子與長女送入帝京,以安帝王之心。

長女在宮中養育成人,被封為徽明郡主,世子在國子監學習成年後回歸封地,又送來小兒子繼續深造。

這位姜玹,就是後送來的小兒子,當年的世子,也在父親薨逝後繼承廣濟王的恩封。那位徽明郡主,正是二人的親姐姐。

算下來這位郡主也已經四十餘歲了。

梁道玄雖第一日執掌宗正寺,但也知曉一些宗室常例,一般這種情況,大多是郡主或公主賜婚時的丈夫過世,有些封王想接孀居的同母姐姐去封地頤養,也有郡主嫁入京中權貴,自家人待其寡後接回。這類情況,宗正寺大多同意,除非在世時有家中糾葛或財產需要議定,那可能需要開堂再議。

若是如此,只需正常上報即可,不知為何廣濟王的弟弟卻要這般謹慎私下拜訪?

梁道玄試探問道:“兄弟迎姊歸家,無有不妥,可是還有些難處在,要宗正寺從中斡旋?”

姜玹眉眼中的憂色如同方才在府門前一樣,濃郁不散:“是我姐姐已經出家了……”

梁道玄想了想,明白其中緣故:“郡主殿下出家修行時,可是已經銷撤玉牒?”那這就不好辦了啊,沒有宗室玉牒,宗正寺未必就能說得上話。

姜玹輕輕點頭:“其中緣由……很是覆雜……我年紀尚輕,入京讀書時,姐姐已然落發,所以不能說清,但如今姐姐身患嚴疾,家兄來信希望她能回封地安養,卻未能得到回音,我登門去,可如今姐姐在的華蓮寺是尼姑庵,不許男子進入……我想,姐姐雖如今為佛門中人,但至少曾經是宗室女,玉牒載冊,又是宮中長大,即便如此,也該可以……問問少卿大人的意思。”

“不瞞小世子,我入京的日子,恐還不如你久,今日入宗正寺為官,也是頭一日光景。這宗室舊聞,許還不如你知曉得多。”

聽梁道玄這話,姜玹的臉色倏然轉白,失望溢於言表。

“不過既是我職責所在,明日先請我去了解些緣由因果,再回應小世子此事如何斡旋。至少,先請太後派遣宮中高明醫女為令姐診治,穩住病情為上。”

這樣一轉折,姜玹幾乎就要感而流涕,當即起身長拜:“晚輩先謝過少卿大人了!”

梁道玄只是外戚,不敢托大,讓小世子姜玹快起身,又安排了得力的跟從去送,今日奔波辛勞,才算徹底結束。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沈浸,第二日一早,險些誤了上衙時辰,緊趕慢趕,才到宗正寺內,清點人數,很好,比昨天能幹活的又少一個病假。

這時辛百吉辛公公也到了,他帶來兩個小太監,正是梁道玄昨日所提之應。

“這兩個在內侍省也算最機靈的,我跟沈大人一提,他便應允了。宗正寺缺人統算舊案宗,要識字又做過些宗室差事能立即上手的才行,這兩個以前都在弘文館伺候過筆墨,讀過天家龍譜,能幫多少忙我不敢打包票,但絕對不會誤大人的事,我卻敢拍胸脯應承。”辛百吉快人快語,不等梁道玄回話,就招手讓兩個小太監到跟前來,“快給梁少卿行禮。”

梁道玄昨日裏請辛百吉辦的事這麽快就有了著落,他雖然對宗正寺的辦事效率絕望,卻對合作夥伴辛公公的能耐頗為讚賞,安排了兩人的差事後,他將辛公公請到自己辦公的內廳裏,關起門講話,只問這徽明郡主出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誰知這麽一問,辛公公雙眼立即放光,一副“你可算是問對人了”的表情,兩只手都翹起小拇指,往膝蓋上優雅一放。

“既然是私下裏問,奴才就叫您一聲國舅爺了,這樣奴才也敢講講這宗室內裏的韻事,不然總覺得心裏犯忌諱。”

這是很漂亮的試探,梁道玄連忙表示:“辛公公是妹妹給我的左膀右臂,在我面前,不必這樣低稱,更不用虛禮,我們關起門講話來的時日還長,今後不知有多少事還得討教,要是一直見外,我們的差事怕是都辦不好了。”

關起門,他在辛公公面前叫太後妹妹,也是自己人的說法,為的是表示二人絕不見外,只說自己人該說的話。

畢竟這是宗室秘辛,如若正式談話問詢,辛百吉未必敢知無不言,以親厚而豁免,倒成了敞開心跡的辦法。

果然,辛百吉大喜道:“國舅爺這麽說,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了。”

他稱呼變化的快,圓潤白皙的臉笑得猶如團滿盛開的茶花,忙不疊回應梁道玄方才的問題:

“這事兒還得從另一個狀元郎說起……威宗皇帝在世時,他最信重的臣子除了咱們當今的梅宰執,還有一人,便是欽點的狀元郎,當今的政事堂參政、弘文館直學士、工部尚書徐照白徐大人。”

辛百吉喝口茶潤潤喉,繼續道:“徐大人當年風姿,不怕國舅爺您不高興,比您當日的風采,只遜色那麽一點點,我可是親眼得見,沒有一點虛言。那徐大人點狀元游街那日,也不過二十出頭,風華正茂郎艷獨絕,帝京多少姑娘也是眼畔含春望了又望的。”

梁道玄覺得他話越說越遠,但仍然保持得體笑容沒有打斷。

辛百吉一唱三嘆,自己先頗為感慨地搖起頭來:“可誰承想,就是徐大人這英英玉立倜儻軒昂的狀元之姿,卻惹下了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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