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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無征不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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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無征不信(一)

離開皇宮, 梁道玄一顆心猶如夜天不明,深深的暗,慢慢的沈,一步接著一步, 路越來越黑, 不知是為夜, 還是為他的心。

好在國舅府大門打開,小姨夫衛琨圓圓的臉上掛著笑,手提著風燈, 盼回他走入家門裏。

壓抑的郁結在見了親人那一刻一掃而空,梁道玄跳下馬三步兩步上前:“姨夫,夜裏天涼,你站外面做什麽?”

“下了衙門, 你小姨又給我派了份差事, 來看看你, 捎帶叮囑幾句。別傻站著了, 快進屋!”

梁道玄早吩咐過,無論是小姨小姨夫,還是姑母一家,如要來國舅府, 一律不許因自己不在而不迎,國舅府的下人們不敢怠慢,又眼見這些實在親戚在國舅爺心中的地位,但凡前來, 均殷勤招待,這些人的吩咐,也無不遵從。

衛琨已安排人備好了菜, 家裏就兩個人一桌吃飯,也不必開廳,只在偏廂小屋裏,姨夫與外甥兩人就著小圓桌,竟也有熱熱鬧鬧的氛圍。

“我伯伯家的小老三,這兩年跑西口做行商賺了不少銀子,今次入京給我帶了好些西邊的土儀,你小姨分了兩份,一份兒給你宛珍表妹家送去,這份兒給你帶來,你是北方口味,愛吃這些,你小姨給你多留了點,我都交待你們府裏廚子了,讓他每頓幫你添些家鄉口味的菜。”衛琨說話總是笑呵呵的。

衛宛珍是小姨和小姨丈的獨女,前幾年已嫁了位州學典教,現住在海西道齊州府。表妹個性更像小姨夫,爽朗可親,表姐夫亦是溫和君子,梁道玄出門游玩時也曾專門拜訪過兩次,都受了家人般熱絡的招待。

“我殿試前給表妹送的那些京中時興的緞子與銅器,她們一家可喜歡?這些東西我也吃不完,你們二老留一些多好。”梁道玄最愛聊這些家裏事,先前的壓抑驅逐泰半,他笑得也舒展許多。

“宛珍說啦,讓表哥別破費,自家人,她那孩子還小呢,不必用這奢侈的好料子。”衛琨手腳麻利,邊說邊給梁道玄盛了碗荇菜羹湯,“這是春天才能吃著的,頭一份,宮裏頭肯定是嫌野菜不上臺面,禦膳也未必有,可我和你小姨就愛這一口,鮮靈爽口,你也吃吃。”

梁道玄接過來喝了兩口,果然時令水鮮菜就是風味一格讓人食指大動,不一會兒他就將這一碗都喝了個幹凈。

“姨夫,小姨就讓你來給我送些菜嗎?還有別的要囑咐的吧?”

衛琨笑著指點:“什麽都瞞不過你小子!這不是你明天要頭一次去洛王殿下府上拜客麽?你小姨念著先前省試時,殿下給你送得禮,怕你沒準備貼心回禮的物件,特意置備了些,一會兒你瞧瞧去。”

小姨細心,梁道玄亦是溫暖在心,也給姨丈盛湯布菜,二人吃飽喝足,動身去看那些添置的禮物,可見到後,梁道玄嚇了一大跳。

禮物裏有好些藥材制的藥香,禮佛的器物,尤其是一個滿繡西天瑞雲祥氣中開八瓣藻蓮的蒲團,看紋樣細密走針嚴整就知價值不菲。

“這是……”他有些發蒙,“洛王殿下信佛?”

這些禮物去送給慈渡大師都夠體面了。

“你一門心思撲在考試上進裏去,又惦記著太後官家,自然不留心旁的,你小姨心思活絡,我也替你打聽過,洛王殿下家中還有一人,送你那些禮物,想必是出自此人手筆。”衛琨拉著梁道玄到禮物箱籠當中,一樣樣拿出來給他展示。

“他不是……母親早年在宮中過世,也沒聽說有迎娶王妃。”梁道玄恍然大悟,“難不成他也有個好小姨?”

衛琨像嫌棄自己家孩子淘氣一般笑道:“你小子,以為誰都像你有這麽好的福氣?姑姑和小姨都親娘一樣惦記,老天哪是誰都給補償的!他家這位不是親戚,而是當年宮中派出來送他入封地的乳母,本是一位二十來歲的新宮人,聽說是沒了孩子進宮做乳娘,結果大雪紛飛的日子,抱著繈褓裏的洛王去到邊荒遠郡去,這些年想來也吃了不少苦。洛王殿下當她半個親娘侍奉,這些禮物都是給她帶去的,你小姨是覺得,洛王殿下是給你送不出那樣貼心的禮物的,回禮也要回到正主頭上。”

梁道玄確實不知洛王府上還有這麽個人物,好奇道:“小姨怎麽打聽來的?我都不知呢。”

“你小姨早就有些疑心的,用她的話說……”衛琨咳嗽一聲,模仿妻子腔調,手指一掐,柔氣道,“混賬男人哪懂得送禮往人心坎上送?這禮細致體貼,一看就是咱們女人送出來的,我得替玄兒打聽打聽,可別馬虎了!”

梁道玄被小姨丈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大笑,眼淚都出來了:“姨夫,看來也是說給你聽的呢。”

“我知錯就改,下次一定往你小姨心坎上送禮!”衛琨也跟著笑,“說回正題來!我雖是芝麻大的官職,但卻在渾天監察院混了有日子,咱們這處衙門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總有公卿宗室婚達官貴人為喪嫁娶之事來問個天時地利,各人間的小話一串換,我也了解了不少,回頭和你小姨一商量,給你備了些東西,明天你拿上門去準沒有錯。”

衛琨取出檀木小匣裏的藥香給梁道玄看:“這位洛王殿下的乳母嬤嬤聽說姓施,篤信佛宗,自入了京,京郊這些大小寺廟都跑了個遍,十分心誠,她不像好些王孫公子的乳母嬤嬤,仗著身份作威作福,為人除了虔誠,也十分謹慎,倒有不少公卿之家想結交洛王殿下走她這條路,卻也常常人都見不著,只是到底洛王樹大招風,不免有些場合她也要見客,這才和有些人走得近了些,我們也知道的風聲。”

“施老夫人這麽虔誠,大概王府有自己的小佛堂供她日常修心,這些藥香是用來佛前供奉的,蒲團也用得上,多謝姨夫和小姨費心了,我自己是怎麽都想不到這一節的。”梁道玄心悅誠服。

“你不是想不著。一來你這段日子要麽病著要麽用功,二來這不是坐你這個位置的人該打探事的路子,不怪你。”衛琨安慰他道,“晚間你再清點清點,看看有沒有不得體的,我和你小姨有些也是局外人,只照著自己的心意備了,卻不敢托大。”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待送姨夫出門時,衛琨在門前馬車上欲言又止,半晌後才低聲道:“我身份低微,最想打聽的事,卻是一點都打聽不到,回頭你去和你姑姑家問問,也好有個著落……就是你這第一任官職的事兒。”

梁道玄替小姨夫遞來披風,笑道:“這件事一時還沒個結果,怕是要等行刺案下來才有著落,您和小姨且安心,我知曉輕重。”

“案件是案件,前程是前程,你是遇刺的又不是行刺的,怎麽還為這事遷延呢?”衛琨有些急了,“你小姨怕你不好按照從前一甲的常例留在翰林院裏,身份實在尷尬,那要是別人忌憚你是國舅爺,不給你派差,你又能學到什麽呢?真真是兩頭都不放心。可如果要給你派去偏僻地方做縣官,你小姨和我又如何舍得?”

梁道玄笑道:“我明白二老的苦心,只是當下還未到大朝定議我們這一科去處的地方,加上禁軍那邊是怕有今科進士牽涉其中,於是幹脆壓了差事,待水落石出再給結果。”

聽到這樣的說辭,衛琨才稍稍安心,上了馬車,叮囑再三才離去。

第二日,梁道玄帶著自己的備禮和小姨與姨丈的籌備,第一次前往洛王府拜見。

他前兩日遞門帖,今日王府門前早已備下人迎接,但讓梁道玄萬萬沒想到的是,洛王竟親自在門內相迎。

“國舅可是稀客,聽說你最懂園苑堪輿水木花景,怎樣?今日幫本王這新院子也瞧瞧,別笑話我是鄉下來的村裏王爺就成。”姜熙見人就笑的那張臉還是老樣子,經他一席話,原本正式的見面顯得輕巧許多,無有繁文縟節,倒真像是一家人走動時的親近。

梁道玄自然領情,心道這姜熙說話從來陰陽怪氣的,不過他聽著卻舒服。想來什麽“鄉下來的村裏王爺”是背後有人嚼舌頭的話,自己雖沒聽過,但有些東西七拐八拐,總能進去被議論人的耳。

“我不敢托大,但殿下出言,我自然是要遵從的。”

“國舅,你這連中三元加上聖上含笑欽點的威風,別說托大了,就是當場教訓我不求上進我都不敢還嘴。”姜熙也不再自稱本王,笑呵呵領著梁道玄去正堂就座。

姜熙今日顯然是鄭重待客,穿著華貴,一件不老紅的袍衫隱隱如彤雲浮繡,外罩的緇衣猶如月霜盈盈,腰間玉帶隨步霰光,更襯得他本就天潢貴胄的品格分外耀眼。

梁道玄也是換了件入京後姑母找人給做的雀頭青儒衫,顏色秀雅,用緞考究,二人一紅一綠,不必庭前桃花與柳枝,就染得春日熏熏裏,艷瑰明媚。

論大小,國舅府因劃歸了一舊日公主府,大概占地是京中一絕,但如若說氣派,禮制在前,國舅府怎麽都是比不過王府的。

羅王府正門門框就能給梁府整個大門裝進去,更別提前院開闊,比照本朝舊例,以漢玉塑有親王用鱗龍一對立於正堂前,堂上書有“奉輔嘉仁”的匾額,很可能是自己妹妹的手筆與宗正寺奉命的敕造。

他一落座,茶上第一輪,洛王姜熙話沒說幾句就笑道:“今日國舅來訪屬實是我之榮幸。眼下哪個高門貴胄不盼著你能垂青?我倆從前沒什麽能搭話的機會。之前禦宴,我有幸見了國舅的姑母姑丈,這次難得,我也給國舅引薦一位自家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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