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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水流不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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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水流不盈

梁珞迦打算讓梁道玄在殿試前一夜住進宮中的金臺館。

此館位於前朝東側, 是皇家官驛,友邦的駐官和進貢的使節多安置在此。除此之外,由皇家出面邀請,各地入京講學為皇帝開經筵的學者也會被安排此間。後為安頓被邀請入京弘法為皇家祈福開壇的僧侶, 太宗時期在金臺館後鹿苑又建一寺, 賜名海方寺。

先帝在世時, 慈渡禪師入宮講法便是在此寺坐禪修福。

梁珞迦想為梁道玄安排的居住地也在此寺,她已想好了萬全的借口,再請慈渡禪師入宮, 只說講法,而梁道玄乃是慕法之信眾,留居海方寺聽經,不會有人深究。

她倒不是過於操心, 而是梁道玄科舉這兩場考試實在邪門, 次次考完都要出些毛病。殿試在自己眼皮子地下, 梁珞迦怎麽都不能讓兄長再有什麽病災。

梁道玄好意謝過, 只說自己都已經挨過兩場,殿試親外甥坐鎮,就算是小孩子,他也是個皇帝不是?況且親妹妹就在後面垂簾, 不會有事的。

前兩次考試自己難得沒有半點爭議,這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給別人一點借題發揮的線索,對大家都是有好處的。

梁珞迦被說服後, 仍不放心,叮囑許多註意事項,才放兄長回家。

大家都是一樣的憂心, 但在梁道玄看來殿試其實沒什麽可準備的。

首先,筆墨紙硯,全部由皇宮提供。這是自然的,天子門生於天子面前開考,天子不給準備文具,這就有點無有求才之心的小氣了;

其次,吃食鋪蓋一律免帶。科舉於日升之時開考,只考一刻帝問時策,至巳時強制結束,大概三個時辰左右,中午是閱卷時間,考生會被帶至集英殿偏殿簡單傳餐,未時結果就出來了,不用自己解決夥食,也不會在宮中過夜;

最後,車馬人接也是不用。當天考當天出成績,出過成績定下甲名,所有新科進士全部騎著禮部安排的馬匹,自皇宮出發前往期集所,在最終定奪各人第一份朝廷工作的職務前,他們都會住在所內,每日放松宴飲解試同科,實在不需有人照應。

因此在殿試當日,穿得得體舒適,早晨少吃一點,準時抵達文昌門即可。

三月二十一日,春風時令,鶯飛穿柳浪,風熏送花信。

崇寧二年科舉殿試眾考生於文昌門前,齊拜文昌帝君與大成至聖先師後,由禮部侍郎執求賢詔引領,踏入皇宮。

文昌門位於朱雀門西側,應三垣二十八宿之文昌星宮位。殿試考生入宮、新科進士大朝謝恩、每年第一次百官朝賀,全部經行此門。

因有特殊寓意,文昌門自是建出氣勢恢宏飛檐鬥翹,上梁雕五文昌帝君,鬥拱又畫六星六部。自太【】祖建祚,已有無數考生滿懷天高之志經過此門下。梁道玄覺得自己與他們一樣,即便不信神佛,這一刻也是期待魁星點鬥,落於己身。

過門後,他收斂飛揚的心神,按照禮部排好的位次於隊列中緩緩行進。

早在前幾日於尚書省時,程侍郎已交代過,在宮中行進這一路斷不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間距保持一致,前行步速也不能過緩過急。總之就是皇宮不是你家門前大街,想怎麽走就怎麽走。

皇宮分前朝中朝和內廷,集英殿位於前朝,需橫穿三大殿,自西向東才能抵達。梁道玄最熟的路是中朝和內廷皇帝寢宮部分,他常來常往,幫妹妹帶孩子熟絡得不行。

此刻所走禦道卻是第一次涉足,三步五步禁軍戍衛,不見往來宮人,甬道也更加寬敞,周圍殿宇各個廡殿飛檐,或重或單,氣勢巍峨莊重。

設計走這一條路的人,確實厲害。梁道玄邊走邊發散思維。讓天子門生在最後一場考試前目睹皇家的威儀與禁苑的氣淩霄漢,仿佛等待自己的不是握筆答題,而是拏風躍雲,會當淩絕之頂。

這樣心境一是能激發人心中隱藏對權勢與榮耀的渴望,二是樹立皇權在人心中的權威。

對他就沒有這兩種效果了。

他前兩天還帶著九五之尊當朝天子在春日禦花園新生的嫩草地上打滾玩耍,弄得滿身草梗泥土,兩個人一起被太後訓斥胡鬧。

皇帝對他來說,是個可愛的孩子,是真正的親人。

抵達前朝東側,道路才稍稍收窄。許是大家都很緊張,腳步僵硬,走不出那般虎虎生風,前面幾人背上已有汗漬略微顯現。

梁道玄心細,看見走在自己前面的,正是尚書省點卯當日出言制止同榜議論的那矮小年輕人,他今日穿著的也是同樣的荔色衣衫,衣料近看出乎意料的細膩紋繡,加之裁剪合體,在他身上也不顯得過於寬大壓人,倒把他襯高幾分。

看得出此人腳步忽快忽慢,也是有些緊張。

大家都很緊張,自己這麽松弛,是不是有些不合群?

梁道玄忽然想起,一會兒要當著外甥的面向他行大禮。這下他終於有擔憂緊張的感覺了。他見皇帝外甥,還沒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皇帝見他早是平常事,忽然這麽來一下,不會對小外甥身心健康造成什麽困擾吧?

他會不會覺得割裂啊?

會不會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產生疑問?

又會不會為此影響心理健康?

兒童抑郁在古代有沒有什麽心理疏導方式啊?

梁道玄本就思維奔逸,這一下子胡思亂想開來,腦子更收不住了,他也開始腳步紊亂,滿懷心事,成功融入集體。一會兒覺得這其實是讓孩子體驗皇權的好機會,總要認清現實,一會兒又想,這是不是也太早了!晚兩年清楚又不會死人!

好矛盾。

“快來人!”

一聲尖嘯打斷梁道玄思路,旁人驚懼不已,可他是把皇宮當做半個家的,當即尋找源頭,意圖制止。

他怎麽都不希望妹妹和小外甥親自主持的第一場殿試出任何差錯。

尤其他還要參加,這考試的意義對皇宮裏那一家兩口本就意義非常。

聲音的來源是個小太監,宮中不許奔跑,他卻一路狂奔,冠帽都給揚飛到不知哪裏去。

小太監不是自己狂奔,而是在追一個人,梁道玄剛一看清是誰,當即暗道不好!然而禁軍已然聞聽響動,自巡邏的隊形散開,訓練有素,攔住兩人的去路。

“站定!非禮勿視!”程侍郎也有一瞬的慌亂,他在前面大聲喊,卻也顯得比一眾考生要鎮定。

梁道玄卻沒聽他的話,一個箭步沖出隊伍。

“不許出列!”程侍郎大驚,哪個考生這麽膽大包天?

“……是……是梁國舅。”有考生認出了梁道玄。

這時候梁道玄已經搶在趕來的禁軍前一步攔住被小太監追趕的人——與其說攔,不如說一把扯住。

“你們退後!”梁道玄牢牢控制住不知為何跑至此處的孝懷長公主,向禁軍大喊。

這一聲氣勢洶湧近乎咆哮,嚇得考生也都貼墻去站。

禁軍也站住腳步,抽出刀劍,以戒備之陣白刃相向。

孝懷長公主顯然已是大哭了一場,滿面淚痕,她驚懼至極時被人攔住,扭結掙紮不已,可在看見了梁道玄的臉,她便忽得面目呆滯,叫了一聲細弱的“姐姐”,忽得開始大哭……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此刻混亂至極,梁道玄的頭腦也仍然澄明異常。

公主是病人,不能按常理要求,她亂跑不是第一次,從前跑至中朝與內廷如此緊密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但要跑到前朝,過這麽多關卡,只靠公主一人狂奔,這全然不合常理。

考試在即,吉時將至,梁道玄一面低聲安撫孝懷長公主,一面對程侍郎說道:“程侍郎,請您快帶著考試去集英殿前聽宣,我即刻就來。”

禮部侍郎程稚卿也已認出梁道玄其人正是當朝國舅,他一向端正穩重的表情此刻也顯出慌亂,鼻尖隱約沁出汗珠。

大概他在禮部的職業生涯從未遇到過這樣需要決斷之事,梁道玄並不責怪,取出身上帶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太後禦賜腰牌道:“程侍郎,我有這個,一定會及時趕去的。”他沒有提及孝懷長公主的身份,也不願讓人知曉,“殿試要緊,請程侍郎先行一步。”

程稚卿為官多年,知曉不該問的不能多問,國舅大人知道的宮中秘辛只會比自己多,不會比自己少。

他鎮定後,指揮眾考生道:“此地有禁軍處置,你們不許喧嘩,列隊,隨我來。”

考生雖然大多驚魂未定,不敢議論為何宮中會有人狀若瘋婦橫沖直撞,在程稚卿穩住眾人心神後,行列重新排成,禁軍圍攏得嚴密,各個白刃出鞘,即便有遲疑的考生,也還是膽寒不已,快速跟著程侍郎繼續朝前。

只留下了梁道玄。

看過梁道玄的腰牌後,北衙禁軍負責巡邏這一代的校尉朝他行禮道:“國舅大人……”

看見禁軍,猶如看見當日殺死母親和兄長的兇手,孝懷長公主再度開始尖叫,驚恐自流著淚的雙目躍然。一道追來的小太監也早已惶恐跌坐在地,梁道玄一只手示意禁軍校尉住口,另轉身對那小太監平靜道:“去告知你們沈大人,快去。”

眼下的情況,他不能將長公主交給禁軍,只能暫時看護。

“這附近有什麽不犯忌諱又空曠的殿宇,我暫且安置長公主用。”

禁軍對於他們與孝懷長公主的禁令都清楚明晰,有些也見過梁道玄,唯恐今天這樣的好日子因自己可能的巡視疏漏所影響,以致國舅爺一句話,太後降下罪來,都謹慎得只退至遠處。禁軍校尉也看得出忐忑,好在他職務所在,熟悉地形,四下一看,上前兩步道:“顯武殿就在東側,原本是宮中年少皇子演武之地,這些年空置,我來引路。”

禁軍校尉只要一開口,長公主便嗚嗚哭叫掙紮,梁道玄的手已被她抓住一道血痕來,他吃痛之餘,還要溫聲細語安慰瘋病發作的公主。如果要是禁軍校尉跟來,公主只會更加驚懼癲狂。

“我先領公主殿下去,麻煩校尉叫來幾個太監幫忙,沈大人很快就會來了。”

“可是國舅大人還要去殿試……”禁軍校尉不由關心,“國舅大人,這是頭等大事,您……”

他話說一半,另一半不合時宜的就收住了。

梁道玄感念他的勸說,確實,似乎此時為了任何事都不值得放棄殿試,但他粗略估算,自己拿著腰牌,還能抄近路,不用繞遠去集英殿,時間應該來得及。

知曉公主身世後,梁道玄和妹妹一樣,都希望她能平安度過這一生,遠離夢魘,但事實上並不容易。

總不能放任公主被她所恐懼的禁軍看護,瘋狂至極而傷人,萬一闖下更大的禍事,今天好事臨門也變壞日子,大家都很難得過且過。更何況他也有一句要緊的話想問公主。以公主心智,若是過了考試,不知還能記住多少。

“多謝校尉,我曉得輕重。”

如此,禁軍校尉只能輕嘆,示意道路,招呼部下即刻去找人幫手,自己則佇立遠看梁道玄領著公主一步步遠離。

顯武殿年久荒僻,門上早已落鎖。但凡宮中閑置宮室大多如此。梁道玄並不意外,他是為了去這類大型宮室外的配屋內暫時安置公主。

即便宮室閑置,配屋也大多無有宮封和鎖夾,因時長有人巡視,在此留下造冊記錄,並還放有防火與備夜之物,以供夜間巡邏禁軍使用。

顯武殿配屋就在殿外西側,與旁邊不知名宮室共用一間,打開門後灰塵肆意撲面,梁道玄咳嗽兩聲後,拉著公主走了進去。

“殿下,不必害怕,你在這裏坐坐,沈宜就要來了。”

聽到沈宜的名字,孝懷長公主終於自哭泣中稍稍緩和,呆滯的雙目喊著仿佛永遠流不完的眼淚,看向梁道玄:“宜小公公……小宜在……哪裏?”

“他正趕來接公主呢,他讓我問公主殿下,怎麽一個人跑出來,沒有找他一塊兒玩。”

梁道玄的套話天衣無縫,長公主心智無法分辨,只斷續抽噎道:“姐姐……有人……有人打我……”

果然長公主的出現不是什麽意外。

梁道玄心下一沈,卻沒有太多時間事盡其詳思考前後的因果。他需要趕快赴考,一旦過了吉時,考生入場,就算親外甥也給他開不了中途入場的後門。

就在這時,屋外有腳步聲,梁道玄趕忙去看,誰知進來的人卻不是他期待的沈宜。

本朝太監多穿荔色圓領衫,官做到沈宜這個地位,才能改換衣著樣式與顏色。來人遠看就像是小太監,可近看才能看清,正是那位尚書省相遇,今日又走在梁道玄前面的矮個子同榜考生。

考生不去考試,來找自己做什麽?

梁道玄當即意識到危險,連詢問都未有,二話不說,撲去關門。

“狗賊!你和你妹妹害死我幹爹!今日我就要為他報仇!”

那人更快一步,懷中取出一條腰帶粗細的皮繩,面目猙獰沖著梁道玄毫不猶豫沖上前來。

長公主大哭大叫,尖銳的聲響在狹窄室內到處碰壁,回蕩得更加刺耳。梁道玄反應極快,側身閃躲,後背卻碰到一敞著門的櫃櫥,再不能後退一步。

皮繩已觸碰他的脖頸。

此人動作迅捷,絕非一般文弱讀書人,力氣之大,如果梁道玄沒有早年間那樣充足的戶外活動,今日是必然要慘死於他手的。

但梁道玄卻也不在力氣和反應能力上敗落,隔絕不開身形,他擡腿便是一腳,正揣在那人胸前,趁機會,他就地一滾,不為躲避,而是反守為攻,以肘擊撞刺客的肋骨。

這一下卻落了空。

此人在狹窄室內仍能閃轉騰挪,又因身形矮小分外靈活,比之梁道玄的高挑挺拔,擁有更多施展肢體的餘裕。

閃過身後,這一腳的力道仿佛沒造成多大傷害,他轉身撲來,梁道玄順勢扯開房門,向長公主喊道:“快跑!”

他擔心自己一旦出事,作為目擊者的長公主就會成為滅口的對象。

孝懷長公主幾乎是哭著被梁道玄扯推之下,以力道硬逼出的配屋。

公主不是平常成年人,她的心智仿佛比小皇帝還要再小一些,不知所措,哭著喊著不肯離去。

梁道玄顧不上再管哭泣的公主,抽出一矮方小墩,在刺客再度攻來之前橫於身前。

皇宮門禁森嚴,入宮需要嚴查隨身物品,正是如此,此人身上無有尖銳長兵禮器,唯有腰帶可做行兇之物。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繩索只能近距離繞脖擊殺,只要保持距離,梁道玄就足夠安全。之後就是等人趕來,不管是太監還是禁軍,亦或是沈宜,只要來一個人就能解除危機。

但刺客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留給他的時間本就不多,他分毫不猶豫,落下手臂,仿照梁道玄,擡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揣在矮墩上,將木頭架子都徹底踢散,梁道玄吃痛後退好幾部,口中已有血腥氣息,眼前一陣金光迷離,疼痛海潮般襲來。

他到底不是真正會武藝懂得拳腳的人,與真正有功夫的刺客借地形周旋這一時半刻已是強弩之末,就在他自胸口被踢震的暈眩痛窒中回過神,皮繩正猶如吐信毒舌,猛地繞上他的脖頸。

窒息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絕望,他四肢掙紮,卻無法擺脫死亡追逐的腳步。

刺客手勁之大,用得是要勒斷梁道玄頸椎的力度,信念之強,梁道玄手並未停止抵抗,同樣去襲擊他的脖頸,卻不能動搖他仿佛要同歸於盡的意志。

有那麽一瞬間,梁道玄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在仿佛整個人被一只巨大的手碾碎,一點點體會絕望與死亡交織的苦痛。呼吸和生命力一道在被剝離,他最後的念頭是,不知家人看到他死得這個樣子,會多絕望悲傷。

溫熱的噴濺感攜帶血腥氣息撲面掃過,就在這個死亡降臨的時刻,空氣快活地湧進梁道玄的鼻腔口腔與肺部,他一腳踏回生的彼岸,大口喘氣,等待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眼前的刺客已捂住噴血的喉嚨,朝後幾步,跌坐在地,抖動幾下後再無氣息。

站在原本刺客身後的,是手握一支金簪、臉上滿是血跡的沈宜。

金簪是孝懷長公主頭戴之物,簪頭鏤雕精美的寶相團花,外沿鑲嵌翠玉菩提葉,花中點蕊乃是佛家七寶的珊瑚珠。這寄托慈悲之物,此刻飽飲鮮血,自沈宜手中滑落。

孝懷長公主看見血,終於不能自已地暈了過去。

太監們終於奔跑著趕到了。見到如此情形,無人不震驚戰栗,只有霍公公敢於靠前顫抖道:“大人……”

“送公主先回去……”

沈宜尚沒有回過神來,梁道玄自生死邊緣徘徊歸來,反倒先冷靜地先一步開口。

只是他聲音嘶啞至極,近乎鬼怪,聽得人寒毛直豎,霍公公算是熟悉他的人,太後指派在國舅府與皇宮間常來常往,聽到這聲音竟也身上顫了顫,許久才稱是,命人來扶起昏迷的孝懷長公主。

禁軍至此只晚一步,見此情形人人神情戒備如臨大敵,校尉立刻宣布凈場。宮中行刺見血,不管是誰遭難,都是大事,更何況還死了人。北衙禁軍在值所有軍士要立刻滿編護駕。

梁道玄跌坐在地,不停喘氣,沈宜的臉色好不到哪去,蒼白映血,卻有種平靜的詭異。

“謝大人救命之恩。”梁道玄回過氣後,對沈宜說,“眼下不能綴言,恕我無禮……我要立即去參加殿試,大人知道有去集英殿的近路麽?”

沈宜總是一個平靜的人,但此刻,他驚詫看向比他更平靜的梁道玄,仿佛沒有聽清一般。

“國舅應當傳太醫救治。”

他這樣說,梁道玄其實明白自己看起來可能狀態不是很好。但他沒有時間了。

“我先去考試。”

他語氣出奇平服,甚至還能笑一笑示意他狀態還算可以。

沈宜用盯著死人的眼神看了他須臾,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梁道玄:“從顯武殿後的垂拱門穿過東甬道,走芳林門。”

他頓了一頓,又道:“芳林門是專供內監行差的小門。”

梁道玄竟還能苦笑出聲,只是動靜不大好聽:“沈大人,不是講究這些的時候了。有沒有我能換的衣服?”

沈宜飛快答道:“芳林門內侍省,有我的常服。”

“還來得及。”梁道玄抹一把臉,果然都是刺客猩紅的血,“穿成這樣嚇到我外甥和妹妹可怎麽辦?還請沈大人幫忙,借我一件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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