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得知了卡恩離去的消息，菲林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半天沒有出來。

房間角落裏那張專門的大桌子上，擺放了這些年他們所有的通信往來，還有她做的植物標本本子。

有些她以為會永遠存在的朋友，就這麽猝不及防離開了。

菲林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卡恩於她來說，是一個近似家人的存在，但又比家人更貼近靈魂，仿佛在對方身上存在著某些，她試圖尋求但卻沒能實現的東西。

譬如真正用一生踐行著遠航的行動。

她選擇了一條擁有美滿家庭的路，就遠離了和對方並肩而戰的路。

卡恩還在的時候，對方就好像是她的一雙眼睛，代替她去看更多更遠的地方。

這雙眼睛記錄著一切美好的事物和感悟，然後變成信件向她傳遞而來。

現在，這雙眼睛合上了。

菲林的世界一瞬間失去了很多色彩。

她去整理卡恩的遺物。

遺物中有自己的一張照片。

“這是我看到瓊的第一天，她剪著和時下格格不入的短發，恍若一頭荊棘。從生日宴中跳出來，扔掉了假發，瓊像個精靈。我並不愛慕她，她已經是能做我女兒的年紀。我只是很欣慰。”

“有種安心感浮現。前半生我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怪人，航行是對四周秩序的一種挑戰，也是對自己的放逐。借著這樣的舉動，我勉強找到一點認同感，但我的心是漂著的。”

“很奇妙的事情，遇見瓊的那一天，空氣都變得有溫度了起來。她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我卻一見她就親近。那一瞬，我甚至真的想著，要是年輕的時候我荒誕一些，願意成家，有個這樣的孩子就好了。”

“瓊和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人在這裏，但心神卻似乎永遠在別的地方，仿佛在神之國度。”

“我很喜歡和瓊的交談，她讓我把原本準備放棄的航行計劃，重新撿了起來。我攢了一肚子的故事，和這個小姑娘說。如果不繼續出發，我怕在這雙眼眸的註視下，自己也變成一個庸俗的，沒有故事可說的老家夥。”

“我去了很多地方，終於有了更多的意義。”

“瓊結婚了，我為她高興，但也遺憾。能有更多的人愛她，更多的人理解她，對方還是個紳士富有並且體貼的男士，我該放心。但我也深深明白，像我們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羈絆。”

“愛我們的人越好，我們的羈絆就越深，距離做真實的自己這條路，就越遠。”

“瓊被綁住了，但在這個世上，她也同時多出了停靠的港灣。”

“不知道為什麽，每當我望著天上的星辰時，孤寂感總會縈繞著我，我渴望回家。但我這一生，卻總是在離家遠航。我找尋的家，也許不是背後的一座房子，而是我精神和心靈的來處和歸宿。我在這條路上一直走著，走了很久，其實有些累了，可因為認識了瓊，這條路變得不再孤單。我很幸福。”

“人來到這個世上，活著也許沒有意義，也很少有人去考慮這些，尤其在我生活的這個時代，太多女士們先生們尋歡作樂。我尋找的意義，在這其間顯得荒謬。”

“我希望瓊能尋找她的意義，卻又深深明白，意義這兩個字，尋找起來註定背負重擔，它要被破開了屏障和風浪，才能被尋找到。如果不去尋找，也許也是一種安寧。”

卡恩留下來的手劄裏，有一大部分內容都和菲林有關。

菲林很少哭，但這一次卻看紅了眼眶。

她將卡恩的手劄帶走了。

“媽媽…你別難過。”

十二歲的女兒，怯怯靠過來，試圖安慰自己的母親。

從她出生以來，她就知道自己的媽媽和別人不一樣。

媽媽明明近在眼前，也愛她，會陪伴她，但卻好像永遠有著“母親”這個角色以外的身份。

爸爸會安慰她，媽媽是一個特別的人，有自己的思想。

“有自己思想的人，有她的魅力，她需要深度思考，我們要給你媽媽一點時間。”

這是艾斯經常和女兒說的。

菲林看著走過來安慰自己的女兒，頓了頓，不太熟練地伸手擁抱了對方。

她並不習慣去做一個妻子，也並不習慣去做一個母親。

比起其他女士，她似乎格外缺少溫柔的女性特質，這讓她經常有些迷失自己。

也許…上帝才知道，她本來應該是什麽模樣。

擁抱著女兒，菲林摸摸她腦袋，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

所有人都覺得菲林瘋了。

她竟然買下了卡恩的那艘船，說要去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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