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許玉綸走進辦公室時,紗簾已經提前打開到了恰到好處的寬度,既能讓上午的陽光正好灑在辦公區中央的地毯上,又不會直射桌面以至於太過眩目。新鮮的花卉擺在茶幾上,窗臺邊則是郁郁蔥蔥的綠植,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她將外套掛在窗旁的衣架上,坐在桌前抿了一口熱咖啡。

門敲了幾聲,她擡起頭看向推門進來的秘書。

“許總,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在餐廳還是在辦公室用餐?”

她微微朝那新來的秘書笑了笑。女孩年齡不大,盡管笑容沈著大方,眼神裏還是透著怯意。

“你就是蘇嶺吧?紀黎跟我提過你。來了多久了?”許玉綸沒有給出答覆,而是親切地問道。

“一周了。”

許玉綸點點頭:“還習慣嗎?”

蘇嶺忙站直了身子答道:“挺、挺好的,前輩們都對我很好,教我許多東西……”剛入職的她還是第一次與總局長交談,對許玉綸的印象只停留在從她工作的玻璃隔間外不疾不徐地路過的樣子。

她看到的許玉綸是不茍言笑的,細長的眼角透著淩厲,那雙眼睛只需不輕不重地一掃,哪怕不是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由得後背發涼,垂下頭去。

但幾句話下來,她發現許玉綸並非那麽高高在上。

“不著急,慢慢來,”許玉綸笑著打斷她,“早餐多備一份吧,送到我這裏來。一會兒岑隊來了,你直接讓她進來就好。”

“好的。”

話音剛落,蘇嶺的身後就閃出一個人來。這嚇了她一跳,但她很快冷靜下來,讓到一邊,站定後才擡眼看向對方的臉。

面前的女孩大約十八九歲的模樣,利落的灰藍色短發與下巴平齊,雙目如炬,嘴角帶笑,也許是剛從外面回來,胸口的衣料有汗濕的痕跡。

她擡手敲門的時候,蘇嶺看到一條蛇骨紋身攀在她的小臂內側,那形態精致逼真,就像一條蟄伏在黑夜中的、真正的毒蛇。

“岑隊。”蘇嶺馬上打招呼,岑遠也笑瞇瞇地回應。

門被輕輕地合上,岑遠站在許玉綸的辦公桌前等了一會兒,許玉綸才開口。

“東西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對方已經知道我們會去,提前把重要的資料都撤走了。”

“夠敏銳的,怕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許玉綸雙手交叉撐在桌上,垂眸片刻,繼續說道:“據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他們似乎找到了不需要通過手術植入的改造方法,但仍十分粗糙,改造出來的產物能力低下。只是再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後果難以預料。”

“看樣子比我們先進不少呢。”岑遠半開玩笑道。

“誘導異化是不可控的,我可不認為這項技術有什麽了不起,別忘了,ADCA的宗旨是‘安全可靠’,得先活著談其他,”許玉綸呷了一口茶,淡淡地問道:“現場處理好了嗎,我聽說出了意外。”

“沒什麽,只是他們留下了一堆變異的實驗動物,已經全部解決掉了。”

“那就好。吃飯了嗎?”

岑遠眨了眨眼睛,對這個突然的問題有些疑惑。

她看著許玉綸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房間另一邊的大資料櫃,從最底下的立櫃裏拿出一個粉色的紙袋走向她。

“今天是你生日吧,不知不覺都二十一歲了。”

“我都忘了。”岑遠楞了一下,笑著接過。那是一個橘粉色的紙袋,上面印著白底黑字的小LOGO,整體的色調與她這一身看起來十分違和。

“你真是熱衷於買這個牌子。”

“適合你們小姑娘。你不穿就放著,總有場合能用上。”

“那就謝謝啦,總局長。”岑遠的語氣輕快,但仍是站得筆直。她不用猜都知道這八成是一件裙子或是其他什麽俏麗可愛的衣服。

許玉綸從小就總是會送她這樣的東西,即使知道她一次也沒穿過。她曾經調侃過許玉綸人近中年了還保留著什麽打扮洋娃娃的喜好,即使她們都心知肚明——她當然不是什麽洋娃娃,

在尚未知事的年紀,許玉綸就捧著她小小的臉鄭重地告訴她:

你將會是我的一柄利刃,一把槍。

但這解釋不了許玉綸的某些行為,久而久之岑遠也懶得去想。

她挽著那個粉色的袋子走出ACDA總部大樓,心想衣櫃的角落又要新增一個美麗廢物了。

那裏早已堆滿各種拆封的沒拆封的包裝袋。首飾倒是精心收起來了,可那些衣服啦鞋子啦包袋啦,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它們的用武之地。

“岑隊回來啦。”正想著,路過的什麽人和她匆匆地點頭打招呼,她剛揮手回應,餘光就捕捉到從身側掠過的身影。

她的註意力立即就被那個輕輕劃過的身影吸引了,回頭看時,那人已經走出了幾米遠,正在靠在前臺與人交流。

那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孩,黑發垂到腰間,側過臉時岑遠看到她深邃的五官和白皙的面容,總覺得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是誰。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直白,對方終於察覺到了。

那雙眼角微揚的眼睛淡然地看過來,岑遠猝不及防對上她漂亮的面容,左眼下方的淚痣仿佛是這張堅毅冷漠的臉龐上陡然出現的裂痕,為她平添了些許柔和——或是說,人氣。

岑遠匆忙回頭往大門外走去,她早就認出是顧臨溪,只是從未打過照面。出於對本人的好奇,才不禁多看了幾眼。

現在好了,要被當成變態了。

“嘿,阿岑!”

岑遠迎頭撞上一人。

“歧南?”她眼神一亮,當下就把剛剛的尷尬拋在腦後,笑盈盈地挽上了嚴歧南的胳膊。後者身體一僵,耳根子騰地紅了。

-------------------------------------

門前的庭院一如既往地被打理得很好,整整齊齊的草坪和灌木籬包圍著這棟三層別墅,打眼看去只有深深淺淺的綠,沒有一絲跳脫的艷色,哪怕是房屋的外墻和屋檐,也都是統一的灰。

顧臨溪進門就掃了一眼車庫——是空的——她松了口氣。

“回來了姐。”

她走進客廳,顧臨瀾從廚房探出頭。

“方姨呢?”

“在後院。你去超研院了?”

顧臨溪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可樂,呲地一聲拉開拉環,氣泡汩汩地湧出來。寧州的夏天悶熱潮濕,她在路上走了一會兒已經汗流浹背,頭發胡亂地紮成了高馬尾,脖頸後還是冒了一層細汗。

“半個月前送檢的樣本到現在都沒有結果,我不親自去看看,指不定拖到什麽時候。”顧臨溪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抱怨。

“問過老爸了嗎,他怎麽說?”

“也不是什麽大事,我自己能搞定。”

“我聽說你那個案子和在逃人員有關?”顧臨瀾在她身邊坐下問道。

“對,是三部的前行動隊員阮小景。我懷疑她和非法者有勾結,徐銘死之前多半跟他們接觸過。”顧臨溪說著皺緊了眉頭。

阮小景的芯片已經被改造,無法通過常規侵入手段獲取腦內圖景,強行侵入只會造成芯片燒毀,人也性命難保。無論用何種審判手段,她都堅持不開口,這讓顧臨溪和超管所的人都十分頭疼。

現在看來,那瓶紫色藥劑就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了。

“我記得你部裏的段綾,是死亡回放能力者,讓她覆原死者的生前經歷應該會更明了。”

顧臨溪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扇窗外的圍墻:“我不想讓她做。”

“為什麽?”

“死亡回放的副作用比你想象的要大,不能再這樣頻繁使用。”

顧臨瀾沈默地看著她,她還在盯著窗外的圍墻,圍墻上鋪滿了爬山虎,等到秋天,它們將是這處居所中唯一的自然色彩。

“但這關系到一條人命不是嗎?可能還有更多的受害者,越早抓到人就越好。”他似笑非笑地問。

“我知道,我會找到兇手,不一定非要傷害她才行。”顧臨溪擺擺手,示意他別再說,起身往二樓的房間走去。顧臨瀾說的何嘗不對,只是她總會想起段綾縮在陰暗的房間裏瑟瑟發抖的樣子。

死亡回放,讀取的是死者生前的最後記憶。這些記憶大多伴隨著深刻的恐懼,與□□疼痛。

他們遭受到的身體傷害,痛覺也會一並傳達到能力者的神經中樞。

每使用一次能力,都是在親歷一次死亡,創傷應激會經年累月地纏繞著能力者。

她做不到對段綾的痛苦視而不見。

簡單地沖涼之後,她換了一身舒適的棉質連身長裙。趿著拖鞋來到餐廳,晚餐已經備齊,方姨正在擺碗筷,顧臨溪探身從窗外看去,那輛白色的車剛好駛進車庫。不一會兒,她就聽到門口傳來的熟悉的腳步聲。

“爸,媽。”

顧臨溪往客廳走了幾步,顧向良一面彎著腰換鞋一面對她說道:“什麽時候到的?”

“中午到的。”

“我聽小王說你去超研院了?”餘靜在一旁問。

“上次送來的樣本還沒有出檢測報告,我去看一下情況。”

餘靜不動聲色與顧向良交換了一下眼神,拎著包往樓上去了。顧向良拍了拍顧臨溪的肩膀笑道:“臨瀾哪去了,都準備吃飯了。”

“可能在洗澡,我去叫他。”

“小溪,”顧向良叫住她,“評測結束後去我辦公室一趟,我跟你聊聊那個樣本的事情。”

“結果出來了?”

“到時候再說吧。”

轉眼客廳只剩下顧臨溪,擡頭看二人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她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一起,反覆地摩挲著,似乎是為了揉開僵硬的指關節。

也許是太久沒有回家,這個空間帶給她更多的是陌生,即使那個房間還保留著自己習慣的布局,連各項用品都是熟悉的氣味,但當父母出現時,她仍不可避免地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突兀。

不,準確來說,是蟄伏在內心的某種恐懼感又覆蘇了。

她沒有意識到手上握得愈發緊了,以至於不長的指甲快要陷入肉裏,直到一只胳膊攬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如夢初醒。

“吃飯去。”顧臨瀾輕聲道。

她解開雙手,幾道紅色的壓痕在白皙的皮膚上很是顯眼。

“指甲長了。”她解釋。

“放輕松點,我在呢。”

顧臨溪僵硬地扯起嘴角,擺出了十分虛假的笑容問道:“這樣行嗎?”

“求你別笑。”

飯桌上的氛圍還是和顧臨溪記憶中的一樣,弟弟總是在積極挑起話題,父親配合地回應,母親沈默不語,而她仍是習慣性地時不時觀察著母親的表情,若是露出了些許愉悅的訊息,她的心情也會稍微輕松下來。

“小溪,明天的評測沒問題吧?”餘靜突然看向她。

“沒問題的。”

“你在綏港很忙,但也不能放松了訓練。如果能有所提升就更好了,你在A級已經停留太久了。”

“我會努力。”她沒有看母親的眼睛。

“A級的提升是很難的,你太急了。”顧向良溫和地對妻子道。

“小溪不一樣,她的潛力不能浪費在行動部那些瑣事上。我早就說過不同意她去那邊。”

餘靜的聲調高了起來,顧臨溪放下筷子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女人——又變成這樣——她心生厭煩,但臉上仍看不出任何除了平靜之外的情緒。

顧臨瀾玩笑道:“媽你別嘮叨了,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沒兩天你又把她煩走了。”

他向來是很擅長做這種事的,幾句之下就把話題轉開,只是直到晚餐結束,顧臨溪再也沒在餘靜臉上捕捉到其他的情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