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不曾記載的十年之太子府禁鐵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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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不曾記載的十年之太子府禁鐵鳴
1
“哥哥！”手裏的風箏被步生蓮扔在門外，風箏落到地上，折了翼。
濯清塵連忙系上衣帶，掩住傷口，接住撲向他的步生蓮，“怎麽了？別怕，我在呢。”
“你受傷了？”步生蓮扒扯他的衣服。
“誰這麽多嘴？沒有的事。”
步生蓮有些緊張，“為什麽會受傷？為什麽還有刺客？”
“過來，跑得滿頭是汗。”濯清塵拿過手帕來給他擦臉上的汗，步生蓮卻不老實，繼續扯他的衣裳。他的手指輕輕地按著紗布，扒著紗布的邊沿想要看一眼濯清塵的傷口。
“只是蹭了一下。”濯清塵擋住他的手。
步生蓮不信他，把他的手按在一旁，輕輕扒開了濯清塵傷口上的紗布。看了一眼，步生蓮更難過了。
濯清塵低下頭去看他的眼睛。
幸好，小少爺只是流淚了，沒有被魘住。
小少爺是個被慣壞的哭包，壓根沒有“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覺悟，濯清塵深谙步生蓮的哭功，時至今日他已經發展到能從這驚天泣地的哭法裏給自己找樂子的程度了，濯清塵慢悠悠地擦掉他的眼淚，他眼瞅著少爺眼淚決堤流了滿臉的可憐樣子，十分不厚道地笑了出來。
步生蓮一邊抽著鼻子，疑惑地擡起頭來，兩只手捧住濯清塵的腦袋，左看右看，“哥哥，你傷到腦袋了嗎？”
濯清塵抿了下嘴，把笑壓下去，抹掉步生蓮滿臉的淚，“只是看著嚴重，一點都不疼。”
步生蓮嘴唇往下撇，眼淚跟脫線珠子一樣往下落。
濯清塵看了一眼，轉過頭去又笑了。
步生蓮哭得更兇，“哥哥，你是不是傻了啊？”
“唉……”濯清塵無奈地嘆了口氣，拿手背碰了碰步生蓮濕潤的臉頰，“少爺，別哭了，再哭眼睛要腫了。”
步生蓮不理他，仍然不住地哭。
濯清塵這時有些不懂他這般洶湧的情緒了，“好了，花貓，別再哭了，傷的又不是你，怎麽還哭不完了呢？”
“我在蜀地的時候……二皇子說，你要死了，一定是因為我你才會落到傷得要死的境地，可是你不僅因為我受了傷，你受了傷的時候，我還不在你的身邊……”
少爺話與淚一塊落，說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濯清塵卻聽得一驚。
他是為了我在哭。
這時，濯清塵才恍然大悟，他因為腦子裏冒出來的這個想法一時局促不安，下意識地竟想要從這樣的“被牽掛”與“被心疼”裏逃脫出來，濯清塵垂下眸，不知道此時應該以何等姿態，只好掩飾什麽似的一邊折著衣袖，一邊仿若渾不在意地說道：“下人們都在，有人照顧我。”
“不一樣，”步生蓮搖搖頭，“我不在。”
濯清塵靜靜地看著步生蓮的發頂，輕蹙著眉探究眼前這個小少爺，這是一道他不知如何作答的題目，它曾想這一定是一道讓人無奈又無措的難題，以至於他年幼時用盡時間與手段也解答不出，難於登天。可這道題目在此時又變得這樣簡單，簡單到讓他害怕老天是不是給錯了答案。
“是我說錯話了。”濯清塵終於展眉，洩出一聲笑音，“風箏準備好了嗎？下午我們放風箏去。”
步生蓮的手按在紗布上，“疼嗎？”
溫熱的掌心熨帖著他的傷口，暖暖的，間或還有些癢，卻不難受，“不疼。”
“我不想放風箏了。”
“昨天說好的，今日無事，陪你玩。我沒哄你，傷得不重，真不疼。”
“我就是不想放風箏了。”
“那你想做什麽？”
“什麽都好，就是不想放風箏。”
濯清塵心情十分好，牽著步生蓮的手，“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什麽地方？”
濯清塵沒說話，賣了個關子，笑著勾起手指蹭了蹭小少爺的臉頰，聲音愈發溫柔。“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是個亭臺水榭。
到亭子的路只有一條，是立在水裏的石塊。不是一條安生路，不是士族大夫們愛來的地方。濯清塵回過頭，打算把不長個的少爺抱過去，還沒等他行動，步生蓮就從他袖子底下鉆出來，兩只眼睛都放著光，動作敏捷地蹦到了石塊上。
“哎！”濯清塵喊了一聲沒喊住，只好跟了上去。
果盤、書籍都已經按他的吩咐擺好了。亭子下有個小船，不遠處有荷花。
濯清塵坐在亭子裏攤開本書，對步生蓮擺擺手，“去玩吧。”
“好嘛。那你快點。”
步生蓮駕著小船往深處去了。濯清塵在亭邊看了一會兒，見他駕輕就熟，顯然是已經玩熟了的，便放心讓他去了。
四周都布置了護衛，倒不至於讓人闖了進來。
濯清塵看了會兒書，等再擡起頭來時，步生蓮已經駕船回來，抱著荷花在船上睡著了。濯清塵笑著推開桌上的書，拿出畫卷，照著亭外景色描摹起來。這時天氣熱了，他畫了一半又放下筆，折了枝荷葉，走下去蓋在少爺腦袋上。
蜻蜓繞著倒蓋的荷葉轉了幾圈，確定此物安全無危險，顫著翅膀要停在荷葉上，忽而小船微晃，一個影子籠罩下來，將蜻蜓嚇跑了。
步生蓮醒來，濯清塵撩著下擺上了船，坐在步生蓮對面。步生蓮也不起來，只對著他笑。
濯清塵忍俊不禁，“怎麽曬會兒太陽還曬傻了。”
“哥哥，我摘了好多荷花。”
濯清塵支著腦袋，輕聲笑，“看到了。”
“這些讓人做糕點，這些帶回去養著。”
濯清塵讓人把東西接了過去，接過船槳，“還想玩嗎？”
步生蓮擡頭，目光灼灼地央求他，“你陪我玩。”
步生蓮盡了興，等玩累了要回去時已經夜深了。出了過石水榭，往馬車走去時，突然一支箭朝他們射來。濯清塵把步生蓮拉到一旁，隨即有護衛現身，護在兩人之前。
濯清塵把步生蓮帶到車上，步生蓮迅速挪到窗邊，打開一條縫往外看去。他反手拉住濯清塵，“哥哥，剛才那支箭是朝我射來的。”
濯清塵關上窗，把步生蓮拉到自己身邊，“胡說八道。”
步生蓮並不受他騙，“他們是想要殺我對不對？”
“殺你一個小娃娃，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嗎？別想了小少爺，等齊牧解決完我們就回家了，沒事的。”
“你受傷是因為他們要殺我……”
“不是……”
步生蓮板起臉來，不說也不笑了。
小少爺生起氣來還挺唬人。濯清塵箍住他氣鼓鼓的腮幫子，給他放了氣，“想問什麽？”
“他們為什麽要殺我？”
“河州一案，你給我報信，被陛下知道了。”
“皇帝要殺我？”
“算是吧。”
“既然是殺我，為什麽你受了傷？”
濯清塵笑了一下，“因為我死了，對一些人來說也挺好的，左右不過有人渾水摸魚趕上了好時機，不是什麽大事。”
步生蓮沈默了。
外面的打鬥聲漸漸停了，馬車緩緩往太子府行進。“他們原本就是因為我才想要對你出手，說到底跟你沒關系。反倒是……”濯清塵想起白天步生蓮為了他哭的事，忽然轉了話頭，“蓮少爺，上了我的賊船，後悔嗎？”
步生蓮搖搖頭，兩只手搭在濯清塵肩膀上，“哥哥，我要怎麽做他們才肯消停？”
這是個難題，濯清塵顧慮步生蓮，只想讓他在太子府快活，不願讓他牽扯進去。有此顧慮，便很難找到一個合他心意的好法子。濯清塵笑了下，勾起手指，用指節擦開步生蓮的眉心，“你不用管，交給我就好。”
2
步生蓮八歲時被十一忽悠去了暗衛閣，和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同在暗衛閣武堂封閉訓練了大半年。從暗衛閣武堂回來時，瘦得讓人看一眼就心疼。
然而這還是暗衛閣最簡單的訓練，又斷斷續續練了幾年，這才到了暗衛閣入門試煉。
到了這一步，濯清塵卻不肯讓他再去了。
“殿下，都到這一步了，哪能說不去就不去？”
“若是我早知道暗衛閣入門試煉此等風險，當初你蒙騙阿蓮去暗衛閣我就應該讓你滾遠點！”
“殿下，你要做的事需要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在暗衛閣，阿蓮正合適。”
“我要做什麽也用不著一個他替我去淌路。”
“不為你，哪怕單單為了阿蓮。阿蓮把河州的事捅到京城，這些年暗衛閣的試探、大皇子的渾水摸魚還少嗎？”
“我說了我不會不管他，用不著你把他往火坑裏推。”
“你想怎麽管，再後退一步然後告訴陛下你沒威脅嗎？太子殿下，太子和監國太子是一回事嗎？禮部清查眾望所歸，多少人指著盼著你，如今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嗎？”
“阿蓮無辜，我不同意。”
“晚了，如今阿蓮若不去試煉，和明天不合格的人一個下場。”
濯清塵拿起茶杯摔到地上，“滾出去。”
步生蓮正巧拿著一包茶點進來，有些無辜地擡起頭，“哥哥？”
濯清塵強壓下情緒，轉身假裝去書架放書。
步生蓮避開碎片跳著過來，把茶點解開攤開在桌上，“十一，你什麽時候來的？你們在吵什麽？”
“沒吵什麽，他要走了。”濯清塵沒理十一，讓下人把碎片清了。
十一沒說話，朝濯清塵行了禮離開了。
步生蓮掰開茶點，遞給濯清塵一半，“哥哥，不會又是為了我去暗衛閣的事吧？”
“你又知道了？”
“你們都吵了那麽多次了，我想不知道都難。這次又是為什麽？”
濯清塵不說話。路行此處，他無解。被暗衛閣盯上，步生蓮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不說話，步生蓮便說話，“哥哥，暗衛閣是我要去的，我決定去之前十一已經把利害給我講清楚了，你別怨十一。
皇帝不想放濯清塵安穩，也不想放步生蓮性命，不肯明面上殺，也不願給個痛快，醉酒之餘，想起來便派人來捅個刀子。十一想了個法子，讓步生蓮去暗衛閣。暗衛閣是皇帝直屬，把步生蓮放到暗衛閣眼前，一舉一動都在暗衛閣監視下，過個幾年，皇帝也許就把他忘了……如果他安分的話。
步生蓮的性子自然討厭死了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甚至一度以為十一腦子有病。但他想了想，竟然沒當面笑話他，最後還同意了。
果然，從此以後官司纏身的濯清塵身上少了許多官司。
步生蓮歡喜了。
濯清塵嘆了口氣。
步生蓮笑了，濯清塵就坐在他後面，步生蓮往後一靠就靠在他懷裏。步生蓮已經在幻想以後了，“我聽你和十一的話，壓著排名呢，沒太顯眼。等我進了暗衛閣，我就是領俸祿的人了，到時候混混日子，拿拿俸祿，也挺好的……我把俸祿都給你。”
“給我做什麽？”
“你給我攢著，等錢多了咱們去醉春閣吃酒。”
“那點錢，你得攢多久才能去醉春閣吃一頓。”
步生蓮不說話，只是笑。
“傻子，你知道你明天要面對什麽。”
“我知道，十一跟我說了，我不怕。”
鐵柵欄一關，四方圍籠裏，就只剩一群不大的孩子。沒有食物，沒有武器，沒人知道他們要在這裏待多久，他們被放出來只有一個標準，當二百個人裏只剩下十個人。
可笑的是，當試煉一開始時，他們還覺得圍籠裏有些擁擠。
當圍籠裏還剩下一百九十九個人時，天空下起了雨。
殺人的孩子武器是一支藏在嘴裏的暗器——這不算作弊，對暗衛閣來說，能躲過暗衛閣入場時的搜身，也是本事。
有人倒下，意味著這場試煉正式拉開序幕。
步生蓮沒著急搏鬥，這場試煉不知要持續多久，按照暗衛閣的尿性，越到後面越難，保存體力才是上上策。
遠處有座樓，原本因為試煉是關著的，此時四樓的一個房間卻開了窗，濯清塵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外面孩子們的廝殺。
當夜幕降臨，人數還剩下一百二十人時，外面的人往裏面丟了幾把武器。這幾把武器讓夜晚變成更恐怖的存在。武器在不同的人手裏流轉，有人死了，武器脫了手，又有新的人把武器拿了起來。
雨下得更大，泥水裏多了更濃重的血腥味。
十一從試煉場走到濯清塵面前，“殿下，您在這裏待的時間夠長了。”
“他怎麽樣了？”
“這小子精著呢，沒被人傷到。”
“死去的孩子們，會怎麽處理？”
“暗衛閣在京郊山上有塊地皮，會葬在那裏。”
“他們的家人……”
“殿下說笑了，來暗衛閣的，有幾個有家人的？”
濯清塵沈默了，朝十一看了一眼，“我多嘴了，十一大人請便，我再待一會兒。”
第二天，雨停了，烈日和饑餓成了新的歷練。經過一夜，還剩四十二個人。
四方圍籠似乎沒那麽大了。
混著血的泥水在步生蓮臉上被曬幹了，抻得他臉上的皮膚有些癢。但他沒功夫把泥蹭掉，他的面前有三個人。幸而他也不是一個人，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到了現在，暫時的合作是有必要的。
可惜的是他們的武器比對方少。
一滴掛在旁邊屍體發梢上的血珠落到地上時，對方出手了。
步生蓮躲過朝他刺來的匕首，反手肘擊在對方下巴上，搶過匕首。武器傍身，對方的目標便換成了步生蓮一夥中的另外一個，步生蓮和隊友背對背，交換了位置。
新一輪的打鬥開始。
濯清塵仍然在窗前站著。步生蓮拿著匕首刺向對方，在匕首即將接觸到對方時，他手中的匕首轉了一圈，被步生蓮握住匕首尾巴擊在對方後頸上。動作很快，若是看得不仔細就發現不了。
場上還剩二十三個人。
廝殺卻更難了。
第三天，場上還剩二十個人。
短暫的合作就此結束。
場上又變成了單人搏殺。有人更早地意識到這件事，在合作夥伴尚未反應過來之前，用武器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那人正好在步生蓮身旁，血噴了他滿身。
步生蓮屏蔽掉眼前堆滿的屍體、被接連的暴雨和烈□□出來的臭味以及心底翻湧的情緒。他調整呼吸，盡可能地忽略掉身上的傷，看向他眼前的對手。
他得活著。
最後的搏鬥裏，很遺憾，他眼前的對手是剛剛合作過的隊友。
對方漸漸體力不支，被步生蓮壓在地上。
地上的人眼角逼出眼淚，“我不想死……”
步生蓮手上一松，在那人掙紮出來前又把他按到地上。步生蓮的拳頭朝他打過來時，那人順著他的力度往旁邊一撤，倒在地上。
步生蓮松了口氣。
場上還剩十個人。
四方圍籠此時空曠極了。
門被打開，十個人依次走出去。
閣主來到他們面前，他的弩指向步生蓮。步生蓮站住了，他沒動彈，那只弩箭從步生蓮的眉心移開，瞄向他的身後。
步生蓮眼睜大了。箭被放出去，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小小的痛呼。
隨後，站成一排的暗衛們，手裏拿著弩，齊刷刷朝身後的圍籠裏射去。
圍籠裏傳出一陣死亡前的悲鳴。
烈日下，步生蓮有些暈眩。
可是閣主正在看著他。
他走在十個人的最後面，沒回頭，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地獄。
通過試煉的他們有一段假期，像步生蓮這樣有人等的畢竟是少數，等步生蓮反應過來，他已經出了暗衛閣，門口只剩他一個人。他呆呆地環視一圈，木然地往前走去。走著走著，腳下的石子越來越大。但他竟沒摔在地上，濯清塵趕來，接住了他。
“哥哥，你什麽時候來的？”步生蓮強睜著眼，問他。
“剛來。”
“那就好……”步生蓮放心了，閉上眼。
步生蓮被帶回太子府，半昏厥半沈睡的狀態，然而睡得並不安穩，香爐蓋上時發出的鐵器碰撞聲都能把他驚醒。
濯清塵伸手捂住他的耳朵，讓人把房間裏的鐵器都包上厚厚的布料。
“那孩子有些狡猾，前期躲在人群裏並不出手，資質只能算尚可，他歷來的成績只算中等。最主要的缺陷的，他過於心慈手軟，還妄圖讓失敗者活下去。陛下，恕我直言，這孩子並不是做暗衛的料。”
“他做不做暗衛誰在乎呢？太子怎樣？”
“太子殿下看了全程，但沒出手沒制止，等結束才把人帶走。”
“還以為他終於要大動幹戈一回，結果他倒是能忍。算了，養只小貓小狗，隨他玩去吧。把監視那孩子的人撤了吧，以後不必來向我稟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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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手裏的風箏被步生蓮扔在門外，風箏落到地上，折了翼。
濯清塵連忙系上衣帶，掩住傷口，接住撲向他的步生蓮，“怎麽了？別怕，我在呢。”
“你受傷了？”步生蓮扒扯他的衣服。
“誰這麽多嘴？沒有的事。”
步生蓮有些緊張，“為什麽會受傷？為什麽還有刺客？”
“過來，跑得滿頭是汗。”濯清塵拿過手帕來給他擦臉上的汗，步生蓮卻不老實，繼續扯他的衣裳。他的手指輕輕地按著紗布，扒著紗布的邊沿想要看一眼濯清塵的傷口。
“只是蹭了一下。”濯清塵擋住他的手。
步生蓮不信他，把他的手按在一旁，輕輕扒開了濯清塵傷口上的紗布。看了一眼，步生蓮更難過了。
濯清塵低下頭去看他的眼睛。
幸好，小少爺只是流淚了，沒有被魘住。
小少爺是個被慣壞的哭包，壓根沒有“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覺悟，濯清塵深谙步生蓮的哭功，時至今日他已經發展到能從這驚天泣地的哭法裏給自己找樂子的程度了，濯清塵慢悠悠地擦掉他的眼淚，他眼瞅著少爺眼淚決堤流了滿臉的可憐樣子，十分不厚道地笑了出來。
步生蓮一邊抽著鼻子，疑惑地擡起頭來，兩只手捧住濯清塵的腦袋，左看右看，“哥哥，你傷到腦袋了嗎？”
濯清塵抿了下嘴，把笑壓下去，抹掉步生蓮滿臉的淚，“只是看著嚴重，一點都不疼。”
步生蓮嘴唇往下撇，眼淚跟脫線珠子一樣往下落。
濯清塵看了一眼，轉過頭去又笑了。
步生蓮哭得更兇，“哥哥，你是不是傻了啊？”
“唉……”濯清塵無奈地嘆了口氣，拿手背碰了碰步生蓮濕潤的臉頰，“少爺，別哭了，再哭眼睛要腫了。”
步生蓮不理他，仍然不住地哭。
濯清塵這時有些不懂他這般洶湧的情緒了，“好了，花貓，別再哭了，傷的又不是你，怎麽還哭不完了呢？”
“我在蜀地的時候……二皇子說，你要死了，一定是因為我你才會落到傷得要死的境地，可是你不僅因為我受了傷，你受了傷的時候，我還不在你的身邊……”
少爺話與淚一塊落，說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濯清塵卻聽得一驚。
他是為了我在哭。
這時，濯清塵才恍然大悟，他因為腦子裏冒出來的這個想法一時局促不安，下意識地竟想要從這樣的“被牽掛”與“被心疼”裏逃脫出來，濯清塵垂下眸，不知道此時應該以何等姿態，只好掩飾什麽似的一邊折著衣袖，一邊仿若渾不在意地說道：“下人們都在，有人照顧我。”
“不一樣，”步生蓮搖搖頭，“我不在。”
濯清塵靜靜地看著步生蓮的發頂，輕蹙著眉探究眼前這個小少爺，這是一道他不知如何作答的題目，它曾想這一定是一道讓人無奈又無措的難題，以至於他年幼時用盡時間與手段也解答不出，難於登天。可這道題目在此時又變得這樣簡單，簡單到讓他害怕老天是不是給錯了答案。
“是我說錯話了。”濯清塵終於展眉，洩出一聲笑音，“風箏準備好了嗎？下午我們放風箏去。”
步生蓮的手按在紗布上，“疼嗎？”
溫熱的掌心熨帖著他的傷口，暖暖的，間或還有些癢，卻不難受，“不疼。”
“我不想放風箏了。”
“昨天說好的，今日無事，陪你玩。我沒哄你，傷得不重，真不疼。”
“我就是不想放風箏了。”
“那你想做什麽？”
“什麽都好，就是不想放風箏。”
濯清塵心情十分好，牽著步生蓮的手，“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什麽地方？”
濯清塵沒說話，賣了個關子，笑著勾起手指蹭了蹭小少爺的臉頰，聲音愈發溫柔。“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是個亭臺水榭。
到亭子的路只有一條，是立在水裏的石塊。不是一條安生路，不是士族大夫們愛來的地方。濯清塵回過頭，打算把不長個的少爺抱過去，還沒等他行動，步生蓮就從他袖子底下鉆出來，兩只眼睛都放著光，動作敏捷地蹦到了石塊上。
“哎！”濯清塵喊了一聲沒喊住，只好跟了上去。
果盤、書籍都已經按他的吩咐擺好了。亭子下有個小船，不遠處有荷花。
濯清塵坐在亭子裏攤開本書，對步生蓮擺擺手，“去玩吧。”
“好嘛。那你快點。”
步生蓮駕著小船往深處去了。濯清塵在亭邊看了一會兒，見他駕輕就熟，顯然是已經玩熟了的，便放心讓他去了。
四周都布置了護衛，倒不至於讓人闖了進來。
濯清塵看了會兒書，等再擡起頭來時，步生蓮已經駕船回來，抱著荷花在船上睡著了。濯清塵笑著推開桌上的書，拿出畫卷，照著亭外景色描摹起來。這時天氣熱了，他畫了一半又放下筆，折了枝荷葉，走下去蓋在少爺腦袋上。
蜻蜓繞著倒蓋的荷葉轉了幾圈，確定此物安全無危險，顫著翅膀要停在荷葉上，忽而小船微晃，一個影子籠罩下來，將蜻蜓嚇跑了。
步生蓮醒來，濯清塵撩著下擺上了船，坐在步生蓮對面。步生蓮也不起來，只對著他笑。
濯清塵忍俊不禁，“怎麽曬會兒太陽還曬傻了。”
“哥哥，我摘了好多荷花。”
濯清塵支著腦袋，輕聲笑，“看到了。”
“這些讓人做糕點，這些帶回去養著。”
濯清塵讓人把東西接了過去，接過船槳，“還想玩嗎？”
步生蓮擡頭，目光灼灼地央求他，“你陪我玩。”
步生蓮盡了興，等玩累了要回去時已經夜深了。出了過石水榭，往馬車走去時，突然一支箭朝他們射來。濯清塵把步生蓮拉到一旁，隨即有護衛現身，護在兩人之前。
濯清塵把步生蓮帶到車上，步生蓮迅速挪到窗邊，打開一條縫往外看去。他反手拉住濯清塵，“哥哥，剛才那支箭是朝我射來的。”
濯清塵關上窗，把步生蓮拉到自己身邊，“胡說八道。”
步生蓮並不受他騙，“他們是想要殺我對不對？”
“殺你一個小娃娃，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嗎？別想了小少爺，等齊牧解決完我們就回家了，沒事的。”
“你受傷是因為他們要殺我……”
“不是……”
步生蓮板起臉來，不說也不笑了。
小少爺生起氣來還挺唬人。濯清塵箍住他氣鼓鼓的腮幫子，給他放了氣，“想問什麽？”
“他們為什麽要殺我？”
“河州一案，你給我報信，被陛下知道了。”
“皇帝要殺我？”
“算是吧。”
“既然是殺我，為什麽你受了傷？”
濯清塵笑了一下，“因為我死了，對一些人來說也挺好的，左右不過有人渾水摸魚趕上了好時機，不是什麽大事。”
步生蓮沈默了。
外面的打鬥聲漸漸停了，馬車緩緩往太子府行進。“他們原本就是因為我才想要對你出手，說到底跟你沒關系。反倒是……”濯清塵想起白天步生蓮為了他哭的事，忽然轉了話頭，“蓮少爺，上了我的賊船，後悔嗎？”
步生蓮搖搖頭，兩只手搭在濯清塵肩膀上，“哥哥，我要怎麽做他們才肯消停？”
這是個難題，濯清塵顧慮步生蓮，只想讓他在太子府快活，不願讓他牽扯進去。有此顧慮，便很難找到一個合他心意的好法子。濯清塵笑了下，勾起手指，用指節擦開步生蓮的眉心，“你不用管，交給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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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蓮八歲時被十一忽悠去了暗衛閣，和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同在暗衛閣武堂封閉訓練了大半年。從暗衛閣武堂回來時，瘦得讓人看一眼就心疼。
然而這還是暗衛閣最簡單的訓練，又斷斷續續練了幾年，這才到了暗衛閣入門試煉。
到了這一步，濯清塵卻不肯讓他再去了。
“殿下，都到這一步了，哪能說不去就不去？”
“若是我早知道暗衛閣入門試煉此等風險，當初你蒙騙阿蓮去暗衛閣我就應該讓你滾遠點！”
“殿下，你要做的事需要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在暗衛閣，阿蓮正合適。”
“我要做什麽也用不著一個他替我去淌路。”
“不為你，哪怕單單為了阿蓮。阿蓮把河州的事捅到京城，這些年暗衛閣的試探、大皇子的渾水摸魚還少嗎？”
“我說了我不會不管他，用不著你把他往火坑裏推。”
“你想怎麽管，再後退一步然後告訴陛下你沒威脅嗎？太子殿下，太子和監國太子是一回事嗎？禮部清查眾望所歸，多少人指著盼著你，如今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嗎？”
“阿蓮無辜，我不同意。”
“晚了，如今阿蓮若不去試煉，和明天不合格的人一個下場。”
濯清塵拿起茶杯摔到地上，“滾出去。”
步生蓮正巧拿著一包茶點進來，有些無辜地擡起頭，“哥哥？”
濯清塵強壓下情緒，轉身假裝去書架放書。
步生蓮避開碎片跳著過來，把茶點解開攤開在桌上，“十一，你什麽時候來的？你們在吵什麽？”
“沒吵什麽，他要走了。”濯清塵沒理十一，讓下人把碎片清了。
十一沒說話，朝濯清塵行了禮離開了。
步生蓮掰開茶點，遞給濯清塵一半，“哥哥，不會又是為了我去暗衛閣的事吧？”
“你又知道了？”
“你們都吵了那麽多次了，我想不知道都難。這次又是為什麽？”
濯清塵不說話。路行此處，他無解。被暗衛閣盯上，步生蓮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不說話，步生蓮便說話，“哥哥，暗衛閣是我要去的，我決定去之前十一已經把利害給我講清楚了，你別怨十一。
皇帝不想放濯清塵安穩，也不想放步生蓮性命，不肯明面上殺，也不願給個痛快，醉酒之餘，想起來便派人來捅個刀子。十一想了個法子，讓步生蓮去暗衛閣。暗衛閣是皇帝直屬，把步生蓮放到暗衛閣眼前，一舉一動都在暗衛閣監視下，過個幾年，皇帝也許就把他忘了……如果他安分的話。
步生蓮的性子自然討厭死了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甚至一度以為十一腦子有病。但他想了想，竟然沒當面笑話他，最後還同意了。
果然，從此以後官司纏身的濯清塵身上少了許多官司。
步生蓮歡喜了。
濯清塵嘆了口氣。
步生蓮笑了，濯清塵就坐在他後面，步生蓮往後一靠就靠在他懷裏。步生蓮已經在幻想以後了，“我聽你和十一的話，壓著排名呢，沒太顯眼。等我進了暗衛閣，我就是領俸祿的人了，到時候混混日子，拿拿俸祿，也挺好的……我把俸祿都給你。”
“給我做什麽？”
“你給我攢著，等錢多了咱們去醉春閣吃酒。”
“那點錢，你得攢多久才能去醉春閣吃一頓。”
步生蓮不說話，只是笑。
“傻子，你知道你明天要面對什麽。”
“我知道，十一跟我說了，我不怕。”
鐵柵欄一關，四方圍籠裏，就只剩一群不大的孩子。沒有食物，沒有武器，沒人知道他們要在這裏待多久，他們被放出來只有一個標準，當二百個人裏只剩下十個人。
可笑的是，當試煉一開始時，他們還覺得圍籠裏有些擁擠。
當圍籠裏還剩下一百九十九個人時，天空下起了雨。
殺人的孩子武器是一支藏在嘴裏的暗器——這不算作弊，對暗衛閣來說，能躲過暗衛閣入場時的搜身，也是本事。
有人倒下，意味著這場試煉正式拉開序幕。
步生蓮沒著急搏鬥，這場試煉不知要持續多久，按照暗衛閣的尿性，越到後面越難，保存體力才是上上策。
遠處有座樓，原本因為試煉是關著的，此時四樓的一個房間卻開了窗，濯清塵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外面孩子們的廝殺。
當夜幕降臨，人數還剩下一百二十人時，外面的人往裏面丟了幾把武器。這幾把武器讓夜晚變成更恐怖的存在。武器在不同的人手裏流轉，有人死了，武器脫了手，又有新的人把武器拿了起來。
雨下得更大，泥水裏多了更濃重的血腥味。
十一從試煉場走到濯清塵面前，“殿下，您在這裏待的時間夠長了。”
“他怎麽樣了？”
“這小子精著呢，沒被人傷到。”
“死去的孩子們，會怎麽處理？”
“暗衛閣在京郊山上有塊地皮，會葬在那裏。”
“他們的家人……”
“殿下說笑了，來暗衛閣的，有幾個有家人的？”
濯清塵沈默了，朝十一看了一眼，“我多嘴了，十一大人請便，我再待一會兒。”
第二天，雨停了，烈日和饑餓成了新的歷練。經過一夜，還剩四十二個人。
四方圍籠似乎沒那麽大了。
混著血的泥水在步生蓮臉上被曬幹了，抻得他臉上的皮膚有些癢。但他沒功夫把泥蹭掉，他的面前有三個人。幸而他也不是一個人，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到了現在，暫時的合作是有必要的。
可惜的是他們的武器比對方少。
一滴掛在旁邊屍體發梢上的血珠落到地上時，對方出手了。
步生蓮躲過朝他刺來的匕首，反手肘擊在對方下巴上，搶過匕首。武器傍身，對方的目標便換成了步生蓮一夥中的另外一個，步生蓮和隊友背對背，交換了位置。
新一輪的打鬥開始。
濯清塵仍然在窗前站著。步生蓮拿著匕首刺向對方，在匕首即將接觸到對方時，他手中的匕首轉了一圈，被步生蓮握住匕首尾巴擊在對方後頸上。動作很快，若是看得不仔細就發現不了。
場上還剩二十三個人。
廝殺卻更難了。
第三天，場上還剩二十個人。
短暫的合作就此結束。
場上又變成了單人搏殺。有人更早地意識到這件事，在合作夥伴尚未反應過來之前，用武器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那人正好在步生蓮身旁，血噴了他滿身。
步生蓮屏蔽掉眼前堆滿的屍體、被接連的暴雨和烈□□出來的臭味以及心底翻湧的情緒。他調整呼吸，盡可能地忽略掉身上的傷，看向他眼前的對手。
他得活著。
最後的搏鬥裏，很遺憾，他眼前的對手是剛剛合作過的隊友。
對方漸漸體力不支，被步生蓮壓在地上。
地上的人眼角逼出眼淚，“我不想死……”
步生蓮手上一松，在那人掙紮出來前又把他按到地上。步生蓮的拳頭朝他打過來時，那人順著他的力度往旁邊一撤，倒在地上。
步生蓮松了口氣。
場上還剩十個人。
四方圍籠此時空曠極了。
門被打開，十個人依次走出去。
閣主來到他們面前，他的弩指向步生蓮。步生蓮站住了，他沒動彈，那只弩箭從步生蓮的眉心移開，瞄向他的身後。
步生蓮眼睜大了。箭被放出去，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小小的痛呼。
隨後，站成一排的暗衛們，手裏拿著弩，齊刷刷朝身後的圍籠裏射去。
圍籠裏傳出一陣死亡前的悲鳴。
烈日下，步生蓮有些暈眩。
可是閣主正在看著他。
他走在十個人的最後面，沒回頭，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地獄。
通過試煉的他們有一段假期，像步生蓮這樣有人等的畢竟是少數，等步生蓮反應過來，他已經出了暗衛閣，門口只剩他一個人。他呆呆地環視一圈，木然地往前走去。走著走著，腳下的石子越來越大。但他竟沒摔在地上，濯清塵趕來，接住了他。
“哥哥，你什麽時候來的？”步生蓮強睜著眼，問他。
“剛來。”
“那就好……”步生蓮放心了，閉上眼。
步生蓮被帶回太子府，半昏厥半沈睡的狀態，然而睡得並不安穩，香爐蓋上時發出的鐵器碰撞聲都能把他驚醒。
濯清塵伸手捂住他的耳朵，讓人把房間裏的鐵器都包上厚厚的布料。
“那孩子有些狡猾，前期躲在人群裏並不出手，資質只能算尚可，他歷來的成績只算中等。最主要的缺陷的，他過於心慈手軟，還妄圖讓失敗者活下去。陛下，恕我直言，這孩子並不是做暗衛的料。”
“他做不做暗衛誰在乎呢？太子怎樣？”
“太子殿下看了全程，但沒出手沒制止，等結束才把人帶走。”
“還以為他終於要大動幹戈一回，結果他倒是能忍。算了，養只小貓小狗，隨他玩去吧。把監視那孩子的人撤了吧，以後不必來向我稟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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