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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門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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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門八

濯清塵向遠處望去,入目是大雪、空地、沒有人。

明明只是第一次來,他卻並不覺得茫然與無措,仿佛曾經在誰的夢中已經走過一遍了似的。濯清塵並不多停留,抱著梅花往前方走去——他是要找到那個人看他最後一眼的,他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

那人此時會是什麽模樣呢?比他早走五年,會轉生到人間的何處?轉生到什麽樣的人家?

眼前飄過一片雪花,濯清塵心有所感,一回頭,卻見雪一瞬間下大了。

濯清塵被雪迷了眼,等他聽風雪漸止,再次睜開眼時,已從大雪地來到一處血池中。不知腳下的路是用哪種石料打造,站在路上,只覺得寒氣直往身上竄。血池中央立著囚籠,有鎖鏈將裏面的人囚在鐵籠裏,那人低著頭,柔軟的長發順著他的動作從臉頰兩側垂下來,半遮半掩住他的容顏,只有脖頸間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在昏黃的光線下仍舊紮眼地存在著。

濯清塵忽然覺得腳下沈重無比,似有千鈞重的鎖鏈拖著他,不讓他走到那人面前。濯清塵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害怕勇氣用盡便無力積攢,不敢將這口氣洩出來。他拖著沈重地步伐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那人面前,不停頓,一鼓作氣將手伸進鐵籠捧起他的臉。

那人靜靜沈睡著,未曾因為他的到來掀起一絲波瀾,只有血池以囚籠為中心,微微蕩開漣漪。

濯清塵的手在顫抖。

濯清塵並不知道他從死亡到來到此處用了多長時間,他也不知他此時到底身在何處。在他可悲的幻想中,他也許能夠用自己的死換來再見他一眼,也許是隔著那塊水鏡,又或許是隔著輪回路,他渴求不多,只要能夠遙遙見他一眼,那麽無論他死後要受何種懲罰,他都毫無怨言。可是……可是他的阿蓮為什麽會以他死去時的面容,不人不鬼地被鎖在這裏?

“阿……”濯清塵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到和眼前的人說話時的聲線與腔調,可是眼前這人離開他太早,而他披著暴君的皮太久,濯清塵幾次開口,聲音又被自己打落吞回腹中,最後,他只好壓著聲線,不甚熟練地呼喚他,“阿蓮……”

籠中人睫毛顫了顫,眉心微微蹙起,又再度平整,似乎這聲呼喚並非來自身前,而是來自遙遠又虛無縹緲的夢中。

他沈溺夢中,不肯醒來給眼前的人一個機會。

“阿蓮,睜眼看看哥好不好?”

“哥把害你的人都殺了,原諒哥好不好?”

“醒來告訴我,是誰把你困在這裏的,告訴哥,哥去替你殺了他,好不好?”

隨著他說出口的每句話,血池的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最後甚至掀起浪花,狠狠撞在石岸上,在這條小路上潑成一幅幅血淋淋的畫。

緊接著,黑氣大作,目之所及的一切盡數化作齏粉。

昏迷中的步生蓮被血池的動蕩驚醒,睜開眼時只看到一團黑氣。他在人間十八年,此前此後生在冥界長在冥界,知道這是化為厲鬼的前兆,而繼續看去,困住他的鎖鏈、囚籠、乃至整個司律堂,都在頃刻間化為塵埃。

陡然間沒了支撐,步生蓮摔在地上,那陣黑氣莫名其妙讓他覺得有些熟悉,鬼是極少做夢的,他卻在昏睡間夢到了濯清塵,帶著夢中的觸感去感受時,似乎臉上當真還帶著濯清塵的溫度。

這一點餘溫牽動著他空洞的魂魄,然而一陣風過,勾魂使落在他面前,帶起的風將這殘存的餘溫帶走了。步生蓮下意識看向風過的方向,只看到血池不安的跳動。

步生蓮心跳得很快,比血池的跳動還要不安。

勾魂使出現在他面前,似乎很狼狽。

步生蓮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毫無預兆地說:“我夢到他了,他出事了對不對?”

勾魂使不知從何說起,“歸塵,跟我去人間。”

“做什麽?”

“戴罪立功……救他不要成為厲鬼。”

沒來得及到人間,濯清塵成為了冥界第一位不需要勾魂的魂魄——他自己來冥界來得很痛快。

步生蓮把濯清塵黑氣下捆縛的小鬼扔出戰場,在一片黑氣中準確無誤地抓住濯清塵的手,“哥……”

他有很多話想問,想問他為什麽會來得這樣早,想問他是不是也在夢中見到了自己,想問他為什麽會化成厲鬼……可步生蓮攥著濯清塵的手腕,看著他重瞳的雙眼,伸手擦掉濯清塵流下的血淚,話到嘴邊卻無從說起:“哥,不要變成厲鬼……”

黑氣中的血色濃重,在停頓了一下之後再次毫無差別地以濯清塵為原點向外攻擊過去。白無常拂袖將不慎落入戰場的小鬼們裝進袖子裏,站在安全區域甩著手裏的寒鐵鎖鏈,等待時機動手。

步生蓮周遭黑氣彌漫,卻不是濯清塵那般帶著血色的黑氣,步生蓮的鬼氣黑得徹底,純正極了。他將濯清塵的攻擊盡數攔住,卻迎上了捅穿他心臟的那只手。他終於再次碰到濯清塵,緊緊攥住濯清塵的手腕不肯讓他撤走,步生蓮順勢抱住濯清塵,“哥,聽話,不要變成厲鬼。”

懷裏的鬼動作停了一下,又開始掙紮。

步生蓮哄他,“厲鬼都可醜了。等你清醒了,不好意思見我了怎麽辦?”

白無常看著他放屁。厲鬼嗜殺成性,是沒腦子沒意識的蠢貨,哪來的清醒,估計只有魂飛魄散前會清醒。

步生蓮還在說話。“我剛剛就是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怎麽來的?怎麽這麽早就來了?你又什麽都不跟我說……你再不醒過來,我就不理你了。”

這是什麽小媳婦受了委屈要撒嬌的戲碼。

白無常掂了掂手裏的鎖鏈,要不還是來硬的吧……老黑那混球怎麽還沒回來,在人間待上癮了嗎?

然而濯清塵竟然真的停住了掙紮,他的手輕輕撫摸在步生蓮的背上剛剛被他掏過的地方。步生蓮說不出話了。過了好久他才笑了一聲,“這裏是空的,沒受傷……”

等眾鬼散去,一個書生打扮的鬼才落到步生蓮身旁,步生蓮不肯從濯清塵身上收回目光,感受到他的氣息,把濯清塵抱在懷裏,似乎眼前的鬼會跟他搶人一樣。

“閻羅當年走的那條路,”判官話說了一半,還是忍不住把步生蓮也拉出來鞭屍,“你當年想走沒走成的那條路,確實能將鬼送到人間走一遭,卻送不了人。啟安陛下與你血池一見,相當於他隔著忘川水鏡看你一眼,他念力太強,因此你也仿若夢中與他一見。”判官看著空曠過了頭的酆都,嘆了一口氣,“該說不愧是人間皇帝嗎?魂魄還在人間,便將酆都炸了個底朝天。”

“你想怎麽判他?”

判官緩緩擡手,一座座府邸宮殿拔地而起,頃刻間便恢覆如初。

“自戕之人不入輪回,魂魄永世游蕩。”

步生蓮不說話。

“但陛下以生魂進鬼都,破兩界鐵律,兩界因果因他而亂,該……”判官掐指撚算,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一碼歸一碼,需請陛下回人間再游歷六遭,全了這具魂魄七世,再來定剩下的罪。”

步生蓮皺起眉,“前腳不入輪回,後腳再入人間,你究竟想怎樣?”

判官看著步生蓮,緩緩道:“若他身上只背自戕的罪責,自當魂魄被遺棄在三界之外。但生魂入冥,無異於江瀑倒流,太陽西升,此乃破律之罪。六世游蕩,為的是平第一筆賬。”判官頓了頓,“你可知閻羅的判罰為何是寒鐵加身,永墜冥界?因為他以死望生,想要去人間找他的妻。閻羅妄開兩界門,破兩界陰陽,他便得以身為釘,釘住冥界的平衡。啟安陛下以生望死,他的判罰自然不在冥界,而在人間。只是諸多造化與機緣,得行至腳下時,才能看出路在何方。”

步生蓮眉目微動。

閻羅望向人間,便讓他不得人間,濯清塵看向冥界的那一縷鬼火,便讓他不得冥界。判官的判罰其實一貫清晰明了。

判官看著他的表情,及時道:“這罰旁人替不了,梅花精,莫要白費力氣。至於毀壞的這些宮殿城堡,”判官笑著看向步生蓮,“就從你賬上扣吧。”

說完,判官腳下升起一陣黑煙,似乎便要離開,他看著步生蓮,忽然又想起幾句叮囑,“啟安陛下因你化鬼,你若不想讓他再經歷一遭厲鬼之苦,這六世便莫要以你在人間時的身份面對他。否則,便是讓他徒增罪罰,了無益處。”

三日後,閻羅殿。

白無常長鞭在手,在一旁嚴陣以待,就等著這位人間皇帝再度化作厲鬼時出手,然而濯清塵聽著自己的判罰,表情毫無波瀾,好像他不是在聽判罰,而是在聽誰濫竽充數念了一份無關緊要的請安折子。

白無常看向旁邊的勾魂使:這歸塵做了什麽?

“他……什麽也沒做。”

白無常轉頭看了一眼中人間皇帝,然後伸著脖子再度看向勾魂使,不信。

“非要說的話,陛下在雪地初醒時,歸塵帶著鬼面親自為陛下引路,重走了一趟忘川。”

白無常第三次看向濯清塵,還沒來得及再次看向勾魂使,勾魂使亮出勾魂器擋在二人之間,“愛信不信!”

判罰後,勾魂使送濯清塵離開冥界。走出酆都時,濯清塵駐足,往後看了一眼,總覺得把什麽忘在了冥界似的。

“陛下在找什麽?”

“之前領我來的小鬼使,還沒來得及謝他一路照顧。”

“他犯了錯,領罰去了。”

“可惜……他叫什麽名字?”

“歸塵。”

“人死後確實塵歸塵,土歸土。”

“他說不是這個意思。”

“嗯?”

“他說,歸塵的意思是:所見所聞所觸,一花一木是他,一山一水是他,他不在人間,但人間都是他。他說……歸塵是陪伴。”

濯清塵怔怔的,許久才笑了一聲,“是嗎?”

“若有緣,下一世陛下可親自問問他。”

濯清塵垂著眸,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心裏。啟安皇帝涼薄慣了,下一世,誰還記得誰呢?

“在下既已身死,大人不必以凡人身份稱呼。”

然而這勾魂使是根木頭,他把腦子裏的稱呼滾了一遍,覺得哪個也不合適,只好仍然說:“陛下,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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