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鳥書 十一

關燈
青鳥書 十一

兩國短暫的和平戛然而止,在休戰前的最後一次談判時,大昭京城使者傳來消息,北狄烏力罕與狼王質子“刺殺”我大昭皇帝,北疆大怒,當即向北發兵。北狄貴族們還在做著北狄皇位的白日夢,沒料到大昭會使出如此不要臉的招數,一時群情激憤,一轉頭,見濯妟整裝待發,身下駿馬馬蹄刨著土。貴族們心中打著各自的算盤,見狀也紛紛上了馬。

濯妟與貴族們分別帶隊,一隊往西南,一隊往東南。

檢查完兵器,長刀在步生蓮手中轉了一圈,“錚”地一聲收回鞘中。他擡頭看了一眼將近圓滿的大胖月亮,不知道想起誰,笑了一聲。眼看前方謝華打馬而來,步生蓮轉過頭,看向齊牧,似乎想要問點什麽。

齊牧了然,“少爺放心,釘子帶著家信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不會讓陛下擔心的。”

步生蓮笑了,點點頭,對齊牧說:“最後一仗了,小心一點。等打完仗,回家讓陛下給咱們補個中秋。”

齊牧混不吝地笑了,“將軍放心,小時候有算命半仙給我算過,說我有貴人借運,是逢兇化吉、長命百歲的命格。”

“將軍信半仙,你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謝華停在二人之前,“濯妟與貴族果真分成了兩隊。”

兩位將軍收了笑,互相點頭示意之後,調轉馬頭,一隊往西北,一隊往東北。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奔騰向前,激起的塵土如翻騰的浪花。

步生蓮與濯妟在北疆北長霞谷相遇,一刀一槍兵器交鳴,發出錚錚的響聲。下一刻,步生蓮回刀反沖,向濯妟面門削去。濯妟折腰回避。二人再次分開時,被步生蓮削下的濯妟的一縷發絲才落到地上。

濯妟擦掉臉頰上的一道血痕,“好久不見,刀又快了不少。”

另一邊,北狄貴族的軍隊行至一半,不知誰先出手,一枚弩箭射入前方貴族的後心,被射中的人上身前傾在馬匹之上,路過坑窪地被馬顛了一下之後,屍體才落下馬去。未及齊牧帶人到來,貴族軍隊已然亂作一團。

押送北狄狼王進京,正在歸途中的呂不凡剛剛到達北疆地界。

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騎馬來到呂不凡的面前,“校尉,打探到了,齊牧在東北方,正要與北狄貴族軍隊交戰。”

“步生蓮呢?”

“他在西北……校尉,咱們不是要對齊牧下手嗎?”

“殺死齊牧何其簡單,殺死步生蓮的機會卻轉瞬即逝。那大理寺卿說得有些道理,但有一點他說錯了,哪怕皇帝有意讓步生蓮退隱,只要步生蓮活著,若有一日四境再起狼煙,人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步生蓮。殺死齊牧怎麽夠,只要把步生蓮殺了,不就能一步登天了嗎?”

呂不凡策馬,帶親信往西北方行進。

此時,北狄草原上月亮西沈,黑寂無邊,殺機四伏。

齊牧與陷入內亂的貴族士兵短兵相接,潮水過境一般將貴族頭顱收割帶走,齊牧並不停頓,北疆軍隊勢如破竹,繼續往前直沖北狄腹地——濯妟不會毫無防備,北狄定然還有他的人,他此行,需要清除一切北狄卷土重來的隱患。

朝陽初升,照在行進中戰士們的鎧甲上,像粼粼的水波。

齊牧帶領的北疆軍在北狄城門前遇到伏擊,領頭的是當初護衛聖女的軍隊,頭領是那位身形高大的獨眼。北疆軍隊被短暫打散,齊牧重整旗鼓,隨後強勢地壓制住獨眼軍隊。

日頭高升,謝華劃掉名單上最後一人,遙遙朝齊牧點了個頭。齊牧掉轉馬頭,往西南馳援。

長霞谷中廝殺聲停歇,只有金石碰撞的聲音自谷中傳出。細聽之下,還有一聲區別於金屬的“哢嚓”聲。紅纓槍纓穗濕濕嗒嗒地在空中轉了一圈,隨後與折斷的槍身一同落到地上。步生蓮並不收刀,借著刀的力道掄出一個圈,颯沓轉身,正中濯妟腰腹。

濯妟從他的紅纓槍上收回目光,看向步生蓮,這個在北狄一手遮天的男人看起來疲憊極了,北狄並沒有滿足他的願望,反而他在死前臉上顯出一瞬間的釋然,“濯嬰贏了……”

此時晌午已過,黃昏將至。

步生蓮握住長刀刀柄,揮刀砍斷從側方襲來的敵軍士兵的頭顱。將軍死了,這支軍隊並未就此投降,反而更加兇猛地湧了上來。

“校尉,我們就在這裏看著嗎?”

“笑話,你還打算下去幫他一把?”

“我不是……可是校尉,下面還有咱們的同袍士兵呢。”

呂不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面色各異的人,“今日所做之事,各位心裏清楚,若被人發現定然是死罪無疑。若想活命,就不能留下長霞谷中一個活口,是要同袍的性命,還是要自己的狗命,最好給我想清楚。”

“……是。”

另一旁一個小兵湊過來,“校尉,那我們何時出手?”

呂不凡獰笑一聲,“等到蓮將軍殺完最後一個人。”

夕陽試探著長霞谷中伸了一只腳,似乎沒有看到長霞谷中的廝殺與陰謀,對這個朝它打開懷抱的谷地十分滿意,攜著滿天晚霞款款而來。

“援軍來了!”

喊出這話的小兵聲音疲憊沙啞,卻能輕而易舉地聽到這四個字背後抑不住的興奮。

援軍?

是齊牧解決完北狄貴族了嗎?這姓齊的廢物,他最好不是故意這麽慢……

最後一個敵軍倒在步生蓮刀下,步生蓮緊繃的神經緩慢松弛下來,疼痛與脫力感拽著他搖搖欲墜。

咻——

剛剛呼喊“援軍來了”的戰士下一刻被“援軍”的弩箭射倒在地,連反抗都沒來得及反抗,步生蓮萬馬奔騰的臟話戛然而止,他被射中心臟的箭矢的力道逼得後退兩步。步生蓮茫然地眨眨眼,緩緩低下頭去看餘在鎧甲之外的一截箭桿,嘴裏吐出一口血來。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弩箭朝他而來,將步生蓮紮成一只短刺的人形刺猬。

魏源在天之靈,恐怕從未料到,他被敵人設計,被國君背叛,而他最出色的小弟子,有一天會被並肩作戰的戰友背叛。魏源把兵法翻過來覆過去教了個遍,獨獨忘記了教步生蓮一堂課,叫做背叛。

北疆……從未有過援軍……

前朝的最後一點餘毒,正中步生蓮的心臟。

步生蓮手中刀一松,離開手掌脫落前又被他攥住了——不能死,濯清塵在等他回家。他已經遲了中秋,但是他可以和濯清塵一起守歲過年,一起過元宵,一起過下一個中秋……

“呃……”

身後傳來馬蹄聲,緊接著,一根冰涼細長的弓弦套住步生蓮的脖頸,呂不凡駕馬而去。長刀終於落下,步生蓮兩只手緊緊攥住鑌鐵弓弦,他手上立刻被勒出深深的傷口,拖行之處,留下一地淩亂的血跡。

呂不凡在馬上猖狂大笑,“皇帝賜我無用弓,誰說無用,殺死他的蓮將軍綽綽有餘……只是不知道,那皇帝小兒見到你死在他賜的弓下,會作何感想!”

接連不斷的激戰消耗盡了步生蓮的體能,身上的箭孔不斷地往外流著血,把他身上的熱量也一並帶走了。步生蓮吐出一口血,抓著鑌鐵弓弦的手早就爛了,他其實已經聽不到呂不凡在說什麽了,他沒有力氣了……他突然……想見濯清塵了……

濯清塵在南邊,步生蓮目之所及的南邊什麽也沒有。

步生蓮松開緊緊握著的弓弦,徒勞地朝家的方向伸出手,幸而骨斷了也終究還剩一層皮一點筋連著,顫顫巍巍朝東邊舉起來時,還能保持著一點手的形狀。

步生蓮想,在更遙遠的南邊,有一座太承宮,殿裏有位皇帝,那是他的心上人。這個時辰,他的心上人已經批完了奏折,若沒有那些大臣們煩他,他的心上人也許會有一些閑暇時間,也許正在想他。

他再也見不到他了。

眼前一片血色,鋪滿了步生蓮的臉上、身上。他張了張嘴,用最後的力氣呼喚——

濯清塵……

濯……

清塵……

哥……

那雙好看的眼睛沒能閉上。夕陽鋪滿長霞谷,餘暉灑在他早已無神的眼睛。一片寂靜中,只有血還在流。

濯清塵學著步生蓮曾經做過的那樣,擷了一小枝花放在空餘的天青色小茶杯裏,擺在奏折後。濯清塵正支著腦袋假寐,夢中忽然一激靈,小茶杯並著花枝被他一同掃到了地上,摔成碎片,在空蕩的宮殿裏激起一圈一圈的回響。濯清塵空空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和殘花,心悸如雷。

步生蓮接連不斷的家書給足了濯清塵安全感,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做那場噩夢,今日夢見了什麽,驚醒後便忘記了,但他知道並非那場重覆無數遍的噩夢,只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烏雲散開,晚霞照在地上的花枝上,濯清塵跟著夕陽的光看過去,看到了盛大、艷麗的晚霞。晚霞之上,一輪滿月半隱在雲間,有宮人三三兩兩聚集在殿外,一同看這難遇的盛景。

濯清塵有些心不在焉,喃喃道:“阿蓮的信,還沒到京城嗎?”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只是這一次,無人赴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