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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書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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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書 五

六月末,如步生蓮所料,在北疆軍隊接連拿下北狄三座城池之後,北狄休戰,派使者談判。

朝堂之上一分為二。主和派認為這仗打的時間太長,大昭也需要休養生息一番,主戰派隨即列數叛賊濯妟種種罪行,指著主和派的鼻子罵“賣國賊”。主和派反駁“爾等是只看到北疆看不到大昭百姓的苦了嗎”,主戰派差點把笏板扔到地上,怒道:“你怎知這所謂的‘求和’是不是那濯妟的陰謀?”

這一問難解。兩派瞪了會兒眼,沒人知道,知道的人在北疆打仗呢。

進士及第,原本三甲該進翰林院,阮良卻因為那本稅改法,得陛下與戶部尚書青眼,特例進了戶部做員外郎,雖尚且沒有入朝的資格,卻比同期的進士高了一大截。今日有小雨,見雨勢綿延不停,阮良想起對他有提攜之恩的白無生,放下手中毛筆,取了傘前去勤政殿外等待。

阮良還未走到殿門口,就見早朝結束,大臣們魚貫而出。阮良退到一旁,以免擋了大臣們的路,一些話落到了他的耳中。

“陛下只說談判,卻不說停戰,我看這仗,還是得打。”

“當然要打,若不一舉擊潰濯妟,難不成等著北狄休養生息後卷土重來?”

“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我只是在想,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還是那位將軍……”

“住嘴,你不要命了!”

這二人聲音極小,若非與阮良擦肩,別人壓根聽不清他們的話音。阮良目光追隨這兩位大人,輕喃:“那位將軍……”

登科進士名次宣布後,進士們私下的宴席上阮良曾聽過北疆蓮將軍的名號,多半是讚他扭轉北疆戰局,悍守北疆城門。但酒氣上頭,也有人提及民間興起的傳言,說當今聖上未免太看重武將、看重那位蓮將軍了。

眼見白無生出來,阮良快走幾步,給他撐上傘,“老師,今日早朝可還順利?”

白無生有心栽培,因此並不向他避諱朝中事宜,“北狄求和,朝中主和、主戰兩派吵了一個早朝,吵得我頭都疼了。”

“這仗還會繼續打下去嗎?”

白無生轉過頭看他:“依你之見,這仗該打還是不該打?”

“雲廷無知。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北疆戰爭,百姓必然會跟著受苦。但反過來說,大昭與北狄交戰多年,若不將毒瘤切除,又恐毒入骨髓,連累全身。打與不打都各有考量。”

白無生跨過一個水坑,搖頭,“這是歷來爭論求和用武必然的兩種論調,非你對此戰之見。”

阮良頓了頓,“該打……北狄身為附屬國,多年來連番侵擾。如今我大昭新帝上位,國庫充盈,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不缺,正是一鼓作氣的好時候。”

“有幾分血性,不錯。可若陛下同意了這次談判,你當以為如何?”

“陛下掌天下,觀大局。想必是我等困居一隅,坐井觀天,陛下比我等看得更遠更長久。”白無生正要點頭,就聽他繼續說,“所謂君為臣綱,君主公正無偏,身為臣子亦當自知自清,不可僭越。”

衣袖遮擋下,白無生手指在笏板上點了點,從阮良的話裏聽出一點別的意味,“自殿試之後,民間評說,我大昭武有步生蓮,文有阮雲廷。一人定天下,一人展太平。你有何想法?”

“學生不敢。”

“有何不敢?說說看。北境戰事以來,有關蓮公……蓮將軍的評說接連不斷,這些評說,拼湊出了一個怎樣的蓮將軍?”

“蓮將軍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但為人恣傲,常有出人之舉。”

“可我與蓮將軍相識十餘載,卻知他一片赤誠,純粹幹凈。由此便知,言語塑人,有失偏頗,君子不可信之。”

阮良停下腳步,低頭,“學生受教。”

“君將同心,這是好事。若同心被說成偏寵,便是有心之人有所企圖、顛倒黑白罷了……你的路不在這些話裏。”此時天晴,白無生將傘桿往外一斜,露出大片天空,“陛下對你的稅改策十分欣賞,假以時日,等時機成熟,此法推行,便是你大展宏圖之際。”

“時機成熟?”

白無生笑了,“北疆還在打仗呢。”

夜晚,大昭北狄兩國邊界處燈火通明,烏力罕走進去,眼前之人比他想象中年紀要大,他楞了一下,“我以為大昭與北狄的第一次談判,會是蓮將軍來此交涉。”

齊牧諱莫如深地笑了一下:你猜蓮將軍此時人還在不在北疆?

烏力罕行了禮,坐在齊牧對面,沒得到答話,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也是,北狄投降,那位蓮將軍恐怕不屑與降國交涉。”

齊牧看著烏力罕,覺得命運很是奇妙,同樣是身負兩國血脈,濯妟長在大昭,觀其行事作風總會帶著幾分北狄的風格。而眼前的烏力罕,長在北狄,大昭的禮儀卻一點都不生疏。

“貴國提出的要求過於苛刻,除金銀賠款外,北狄不可自立國王,獻上將軍頭顱,派大昭官員管轄北狄,這豈不是要北狄成為大昭州縣?”

齊牧冷笑一聲,他可不覺得有什麽苛刻,區區附屬國屢次對宗主國舞刀弄槍,還真以為大昭皇帝各個都好糊弄嗎?況且……當初北狄如何害他師父的,他可還記得呢!但今日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將軍說了,以北狄的尿性,條約上的內容和談不出來,還就得武力降人。反正誰都知道,這假惺惺的談判醉翁之意不在酒。齊牧沒回答烏力罕的問題,他註視著烏力罕,“將軍讓我帶一句話:你的大昭官話說得很好。”

烏力罕沈默了,許久之後,他將一份名錄放到桌上,推到齊牧面前,“將軍英明,這是……買路錢。”

目送烏力罕離開,謝華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伸長脖子看齊牧手裏的名錄。不得不感嘆,烏力罕不愧是北狄老狼王的隨身侍從,誰能拉攏,誰能離間,如何拉攏,如何離間寫得一清二楚。不明真相的,恐怕會以為烏力罕是大昭在北狄隱藏多年的暗樁。

謝華對著這份“買路錢”嘖嘖稱奇,“……離譜。”

確實離譜,誰能想到做了半輩子狼王侍從的人不是老狼王黨,不是貴族黨,也不是濯妟黨。在北狄覆雜紛亂的政治場域中,簡直“孤狼”到了清新脫俗的地步。

而問題就在於,這樣一個身在局中卻又立於局外的人,他親近大昭的目的是什麽?總不能隔著兩國邊界日日南望,便讓他對大昭心向往之?若非像齊牧所說“沾有毒液,圖謀不軌”,那便是有求於大昭。

破題的關鍵在於濯妟將小狼王交給了烏力罕照看。釘子帶回來的消息,烏力罕對小狼王呵護有加,至今沒讓心有叵測之人成功害過小狼王的性命。他對小狼王的用心程度已經超過了他照料小狼王應得的報酬。濯妟殺盡老狼王一派,卻留下烏力罕,若說這是因為照看有功,但當場上只剩下濯妟黨與貴族黨僵持時,小狼王的“護身符”作用已經沒有了。濯妟時刻在殺與不殺小狼王的選擇中反覆橫跳,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扭掉小狼王的頭顱。貴族們痛恨小狼王擋住了他們登上皇位的路,也隨時等待著烏力罕露出馬腳,對小狼王出手。

烏力罕若要入局,無論是選擇濯妟還是選擇貴族,故意露出破綻犧牲掉小狼王投誠就好。烏力罕若要出局,把小狼王扔出去做誘餌自己逃離北狄也並非不可。他對小狼王的“柔情”已經超過了一位棋子或者棋手該有的覺悟。

烏力罕不放棄小狼王,那麽他便只剩下兩條路,設計殺死濯妟,像濯妟一樣做個挾天子的攝政王,或者帶著小狼王逃跑。但無論是對於濯妟還是貴族,小狼王要麽活要麽死,但不能失蹤。北狄無王,濯妟和貴族們之間的不定時炸彈就會被立刻引爆,誰知道烏力罕是不是想等他們內戰結束,再帶著小狼王以正統的名義清剿他們這些反賊,做得利的漁翁呢?他們勢必會派重兵圍剿烏力罕和小狼王。

而在烏力罕那一句“買路錢”之前,更離譜的是,在場各位,連著那位“你猜他還在不在北疆”的蓮將軍,手中並沒有烏力罕的任何一點把柄,並且並不知曉烏力罕的抉擇,這場看上去荒誕不經卻瞬間讓大昭手握一眾北狄貴族把柄的豪賭,只需要一句對大昭沒有危害的“問候”,而步生蓮賭對了。

接下來,謝華便需要根據這份名單在北狄貴族中挑撥離間,齊牧需要拉長談判,給釘子留出更多的時間。至於買路錢——烏力罕想帶著小狼王逃跑,唯一不會被濯妟和北狄貴族追殺的路,便是讓小狼王成為質子,來到大昭。這也是為什麽,買路錢到位之前,這份幾乎連北狄今後的州名都想好了的條約,卻只字未提如何處置北狄小狼王。

至於步生蓮,你猜他還在不在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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