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音像 十三

關燈
觀音像十三

群臣眼中一亮,這不正是延州救駕的那人!群臣齊齊看向濯清塵,就見濯清塵冷冷地看了傳信之人一眼,“不見。”

這是什麽意思?送上門的人不選,還是要禦駕親征?

朝臣們到口邊的“不可”“三思”還沒來得及再次吐出來,就見一身影闖進了朝堂之上。

“陛下龍體貴重,區區叛國之賊,哪裏就需陛下禦駕親征。賊寇犯我疆土、擾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臣隨家師學過幾年拳腳功夫,略通用兵之道,既有一二本領,怎能畏縮不前?大昭生死存亡之際,臣願……”

“住口。”

步生蓮話音一頓,又說:“陛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家師教過臣,生於大昭,忠於大昭。北疆情勢危急,臣不願旁觀。臣請戰,求陛下允臣一次機會。”

濯清塵站起來,看著地上的人,“你就非去不可嗎?”

這話旁人恐怕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步生蓮和濯清塵朝夕相處十餘載,這話音下的隱忍和委屈被他盡數聽進了心裏。

可是……如今張來清死了,他不去,是要他看著濯清塵拖著病體禦駕親征,還是要他看著濯妟拿下北疆,拿下京城,拿下大昭?

步生蓮沒擡頭,只答道:“是。”

“退朝。”

步生蓮看著甩袖離去的濯清塵,心想:今日醉春樓暖胃的菜,恐怕沒機會吃了。

“你別太擔心,若北疆局勢不妙,齊牧便會從西域出發,趁其不備攻其側方,將北狄軍隊攔腰截斷。只要給北疆軍隊喘口氣的機會,他們就能重整軍勢,再度與北狄抗衡。我與呂不凡打過交道,這種時候他不會退。濯妟這一擊過於匆忙,必定後勁不足,北疆不會失守,你放心。”

步生蓮一路跟著他到了禦書房。

濯清塵沒說話,沈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眶已然紅了——只要步生蓮不在朝堂之上說那一番話,無論誰請命讓步生蓮前去北疆,他都能攔下來。只要步生蓮不出現,他就能攔下來!

步生蓮碰到他的目光,虛握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起拳,他下意識擡手,就聽午令來報,領了命提前退朝的幾位大人、將軍,把事情安排妥當,又回來與陛下商量細節了。

“出去。”

這話冷極了,是對步生蓮說的。濯清塵除此以外沒再看他一眼。

步生蓮心想:濯清塵該難過死了。

步生蓮關上禦書房的門,和白無生撞了個正著。白無生自然知道濯清塵如何看重步生蓮,原是怕這二人吵起來,特來做個調和。見步生蓮出來,本想問問他情況如何,看到步生蓮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白無生朝步生蓮彎腰行了個禮,“等蓮公子北疆歸來,我定去太子府負荊請罪。”

步生蓮勉強笑了一下,朝他回了禮,“我自己要去的,與你無關,今日多謝白大人幫我。”

北疆局勢果然如步生蓮所說,齊牧自西域突襲北狄軍隊,危局暫解。濯妟未能將北疆一舉拿下。北疆軍隊拼死抵過前三輪猛攻之後,北狄便節節退去。但濯妟既出,此後等待北疆的恐怕就是一場又一場的苦戰了。

兩日之後,白無生來到太子府時,步生蓮正坐在太子府門口數路過的人頭,見狀問道:“蓮公子怎麽坐在門口?”

“還生我氣呢。”

過了危急關頭,白無生又混不吝地看起熱鬧來,“門都不讓進了,那這氣生得不小。”

“白大人再幫我一次,我怕他氣壞身體。”

白無生笑著點了點步生蓮,仍舊進府去了。

這兩人此時頗有些狼狽為奸的樣子,步生蓮搖了搖頭,把這句混說搖出腦袋:瞎說,明明他和濯清塵才是天下第一好。

“滾出去。”

“陛下,好歹容臣稟告完國事。”

濯清塵一楞,看來人不是那個混賬,收斂了脾氣,“說。”

“這是朝廷百官聯合請奏的請願書,請陛下應允蓮公子帶軍北上。”

濯清塵看著這份寫滿名單的請奏折子,不言不語。白無生卻從他的表情中窺見了一點“萬事不得意”的悲屈。

白無生苦心勸道:“畢竟延州一役讓世人都知曉了太子府還有這樣一號人物,蓮公子又當庭請戰,朝臣們自然願意順水推舟。但蓮公子不是魏源,您並非先帝,如今世家已除,當年的慘事絕不會再發生。蓮公子出身暗衛閣,又由十一大人親自教導。陛下,您大可放寬心。”

“我怎麽放寬心……”濯清塵冷哼一聲,“白無生,你配合他出現在朝堂之上,以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白無生不言,只能請罪。

“禁軍兵力何時整調完畢?”

“明日即可啟程。”白無生連忙彎腰,“想來陛下已經有了決斷。那這請願書就很用不著了,臣這就把它帶走,不讓它礙陛下的眼。”

白無生走到門口,又在門口停下,“陛下,外面怪冷的,臣看這天是要下雪了。”

“……”

白無生走了,步生蓮立刻從門口探進個腦袋來,“哥……”

“滾出去。”

步生蓮把腦袋收了回去,半晌無聲,竟然又從窗戶鉆了進來,從背後抱住濯清塵,還不等濯清塵推開他,步生蓮就說:“其實認真想想的話,我沒什麽非做不可的事。我有幸長這麽大,又有幸隨自己心意任意生長,自由散漫慣了,便生不起非做不可的決心。”

步生蓮的胸膛貼著濯清塵的後背,兩具身體只被幾層薄薄的面料阻隔。

步生蓮說到這裏,偏頭看著濯清塵笑了一下,他說得很認真,“但是雖無非做不可,我心裏仍然有那麽幾分期冀,若是來年國家安穩,四海清平,國事也沒那麽緊要,我便可以和你一同安安穩穩地待在太子府,品茗探春,飲酒賞月,餵幾尾錦鯉,種幾棵梅花,天氣好時便去郊外閑逛……那時你空閑時間能多一點,說不定我們還能離開京城,去南邊?去北疆?去哪裏都好。總歸便能天涯海角地逛一逛。若是天氣不好也沒關系,我們便窩在太子府,看書畫畫,做什麽都好。”

步生蓮把腦袋窩在濯清塵肩上,這讓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沈,“我想跟你一起過這樣的生活,那我現在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徹夜不眠,勞心費神呢?”

那樣的日子簡直想想都是奢望,濯清塵怔怔地看向窗外,今年冬天來得很晚,天卻總是陰沈沈的,“生不逢盛世……”

步生蓮卻湊過來吻他的嘴角,“天生濯清塵。”

濯清塵終於看向步生蓮,“北疆……離我太遠了,你若去戰場,我鞭長莫及,護不住你的。”

“師父教了我很多。怎麽打勝仗,怎麽保住自己的命,怎麽活下去,他都教過我。”

濯清塵再度沈默。

步生蓮緊緊抱住濯清塵,“師父說,只要還有盼頭就不會死的。我不想死,我還等著打完勝仗,和你痛痛快快地活。哥,別害怕,我不會出事的。”

他說:“別不理我了,我已經好幾天睡不著了,換個方式罰我吧。”

“罰你有用嗎?你就不能聽我的話嗎?”

“就這一次不聽。”

“松手。”

“你又走了怎麽辦?”

“……不走。”

抱住濯清塵的手仍然沒有松。

濯清塵嘆了口氣,“明日你就要走了,此去路迢迢,還不去休息嗎?”

“你陪我一起?”

濯清塵沈默了,於是步生蓮再次追加,“你陪我一起。”

步生蓮松開抱住濯清塵的手,又迅速抓住他,牽著他一同進了房間。

步生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伸手時卻沒能向以前那樣觸碰到身旁的另一個人,他猛然驚醒,看到濯清塵只著單衣,正站在庭院裏仰頭看月亮。

當初濯清塵對魏源的說辭只是他張牙舞爪的虛張聲勢,他對步生蓮連個“不”都說不出口,什麽“拆了他的手腳”,這不相當於把他的心臟拿出來撕碎嗎?

步生蓮延州救駕後,濯清塵費盡心機,殺濯闕奪帝位,將步生蓮藏在眾人視線之後壓著不肯封賞,南行時計劃讓步生蓮離開大昭,最後卻折於“不舍”與“不忍”這四個字……濯清塵千方百計想要讓步生蓮避開這條路,時與運卻還是把他的阿蓮逼到這個位置上,難道這是他不舍得讓步生蓮離開他的罪罰嗎?

步生蓮走過去抱住他,濯清塵身上冰冷,像冬日裏一碰即化的雪。“北疆的月亮和京城的月亮是一樣的,到時候你看見月亮,就是我在想你。”

濯清塵沈默了許久,忽然回抱住他,“我恨死魏源了。”

步生蓮一楞,不顧一切地吻住濯清塵。

翌日,步生蓮帶軍北上,離開京城沒多遠心裏突然空落落的。他勒住馬,跟旁邊副將打了聲招呼,“你們先走,我稍後跟上。”

濯清塵送走軍隊,朝臣散去,他站在城墻上還沒離開。濯清塵看著行軍的人馬漸遠,忽然覺得心被牽走了,他開始想念大部隊中的一個人,無比地、無比地思念他。

忽然聽到城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濯清塵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心跳如擂鼓,他看著轉角處,心裏升騰起巨大的期待。但他又害怕期待落空,默默把這份期待壓下去,壓到能夠承擔失望的程度。

轉角處飄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步生蓮從未讓他落空過!

濯清塵笑出聲,然後朝步生蓮跑過去。兩個奔跑的身影撲到一起,濯清塵緊緊地抱住他,妄圖把他揉到自己的血肉裏面。

“你怎麽,怎麽回來了?”

步生蓮把頭埋在濯清塵的頸窩裏,“我好想你,你想我了嗎?”

濯清塵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臟處,“聽到了嗎?”

步生蓮笑了,“聽到了,你想我想得都要承受不住了。”

濯清塵擁著他,不斷地吻著他,“保護好自己,不許受傷。每日都要給我寫信,我在京城等著你,早點回來,聽到沒有?”

步生蓮咬了他一口,把他的血液吞下去,用鼻尖去碰他的鼻尖,他貪心地看了濯清塵一眼又一眼,然後他笑了,“好。”

隨後轉身離開。

小將軍來去匆匆,濯清塵看著塵土飛揚,步生蓮的身影逐漸隱沒在大軍之中,他努力追隨,但一人一馬還是消失不見了。

濯清塵捂住心臟,“傻子,我……”

我更想你了怎麽辦?

京城的天陰沈好幾日,眼看是要醞釀一場大雪暴,卻遲遲不見落雪。濯清塵看著浩浩大軍走過後的空地,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白,一朵雪花悄然落下。

凜冬已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