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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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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十一

第二天臨近中午,濯清塵的馬車這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了河州府上。步生蓮賴在馬車上跟他說話,在前廳等了一晚上的朱大人等人聽到聲音趕忙跑了出來。

濯清塵立時冷下臉來,拉上車門把步生蓮隔絕在這些人視線之外,吩咐下人,“送少爺回房間休息。”

事情都安排下去了,他現在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耗。更何況,他現在有時間,留給朱大人他們的時間卻不多了。

他把接見陳大人的事傳出去,就是要給這些人兩個選擇,要麽好好地把貪汙的錢交上來,要麽連貪汙帶水患的事一並上報朝廷,看他們還有沒有命。

“諸位大人想好自己是什麽罪了?”

“殿下,河州瘟疫罪在我們,微臣願意傾盡家產,助河州度過難關。”

濯清塵笑了一聲,“河州縣令下馬,縣令之位空了下來,各位大人有什麽想法?”

幾位大人面面相覷,朱大人上前一步,言道:“殿下,臣舉薦陳大人。”

剩下的幾位大人登時變了臉色,可此時他們已然惹得太子殿下不快,不好在此時反駁,一時沈默,只能任由濯清塵與朱大人將此事順水推舟拍板了。

出了府。

“朱大人為何要舉薦姓陳的那茅廁石頭,這豈不是讓咱們落於下風了?”

“王大人糊塗,難道舉薦你我,太子殿下就會用?放心吧,太子殿下不日啟程,又不會久待河州,那姓陳的,還能逍遙幾日呢?等太子殿下走了,河州還是我們的河州啊。”

“這倒也是。”

眾人又紛紛議論起那陳大人來。朱大人最近有些懶怠,不想加入他們聊天的隊伍中,於是慢慢放緩了腳步,落在了後面。

步生蓮看著時間差不多,再長的話要談也該談完了,於是出來找濯清塵,與落在後面的朱大人擦肩。

步生蓮停下了腳步。

朱大人於是也停下了腳步。

步生蓮站直,朝朱大人端正行了個禮。

朱大人微微彎腰,笑了下。

“蓮少爺是怎麽……”

是怎麽知道是他的?

朱大人搖了搖頭,笑著問道:“蓮少爺這是做什麽?”

“殿下說,河州此後,可將清平安樂,再無不公。”

朱大人沒說話,手掌朝步生蓮平攤開,手心裏是一枚糖果。

門口有一片白色的衣袍,順著看過去,太子殿下正站在門口等步生蓮。

朱大人朝太子殿下行了禮。

太子殿下沒回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朝廷沒法處置河州縣令一黨,盡管此次處置了河州縣令,任命了不與他們為伍的陳大人。但河州縣令一黨仍然在河州有著根深蒂固的地位,是河州最大的祿蠹。因此,太子殿下是不應該跟下一任“蛀蟲之首”回禮的。

朱大人似乎並不在乎這些,行了禮後,轉身就走了。

濯清塵伸手蹭蹭步生蓮的臉,“好吃嗎?”

“太甜了……像鄭大人給我的那顆。”

濯清塵牽著他往裏走,“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我都等了好久才過來的。”

“那可得讓咱們蓮少爺再等一會兒。”

“還有誰要見嗎?”

“最後一個,見完陳大人,河州的事就算了了。回去乖乖待著,見完他我就去找你。”

步生蓮重重嘆了口氣,背著手嘆天又嘆地。

他的太子哥哥怎麽這麽忙啊?

“河州形勢嚴峻,動易生亂,你就不怕我貪圖省事,反倒把你坑了?”

“微臣只是賭一把。”

“我把河州交給你們。郭大人下月十五省親,會被查出攜帶大量錢財逃跑,被驛道官兵拿下,郭大人妄圖反抗,被官兵不慎誤殺。王大人為河州重建費心勞力,突發心疾而亡……怎麽?”

“我以為,殿下要處理的,會是另一個人。”

默許步家人把瘟疫的事透露給步生蓮的人,讓步生蓮去城西了解河州內情的人,給步生蓮送信告知逃跑路徑的人……這個人需要時時在漩渦中心,知道颶風的走向。

其實不難猜,只是看敢不敢這樣去想。

“其餘涉案人員,在明年科考結束新官員到位之前,我要你全部處理掉,做得到嗎?”

“定不負殿下重托。”

陳大人看著空無一人的縣令座位,一時感慨,卻又無話可說。誰又知道,他們已經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又失敗了多少次呢?

幸而一切結束,幸而不負等待。

等處理完這些事,濯清塵往步生蓮那裏去時,大夫剛給步生蓮換完藥出來。“他的傷怎麽樣了?”

“殿下放心,只要小少爺小心不要拉扯到傷口,靜養一段時間就無礙了。”

濯清塵聽出些話音來,“怎麽了?”

“小少爺說進門時沒看到門檻摔了一跤,不小心牽扯到了傷口。”

濯清塵快步走進去,步生蓮換藥掙紮時弄亂的衣服還沒整理,外袍鋪在身下,只穿著裏衣,死魚一樣攤在床上。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哥哥……”

還行,精神狀態看上去還可以。

濯清塵松了口氣,走過去坐到床邊,把他的衣服拉上,“怎麽就摔了呢?”

步生蓮勾起他的手指玩,“在想揚州的賬本。”

不是被魘住了就好。

濯清塵捏了捏他的手,“想回家看看嗎?”

步生蓮沒說話。步生蓮翻了個身,把濯清塵的衣袍攥在手裏紮出花的形狀來,“讓揚州把賬本送來吧,我都為跑了一年了,不想再跑了。”

“河州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我陪你一起。”

步生蓮手裏的形狀散了。

濯清塵用指腹在他軟軟的臉上蹭了蹭,手感不減當年,他沒忍住,又捏了捏。

“好嘛……”有濯清塵陪著他的話,他好像就不用一個人孤獨地面對滿載著回憶的、那樣大的一座宅子了。

-

“娘親總是坐在這裏刺繡,爹爹就坐在旁邊的位置看著她。康叔坐在爹爹對面,跟爹爹匯報鋪子的情況時,會偷偷從口袋裏變出糖果給我。吳叔坐在那裏,他手巧,會紮風箏給我玩。”步生蓮拉著濯清塵的手,一點一點指過去。

“吳叔是誰,怎麽沒聽你說過?”

“和康叔一樣,也是我家總管。但後來被爹爹派出去了,康叔說他也不知道派到了哪裏……”

步生蓮看著這些,那些單薄的字眼隨著他的回憶具象起來,他的爹爹和娘親不再是船難上屍骨無存的幽靈。步生蓮看到了他們的來處,於是他們有了歸所。

濯清塵靜靜地看著他,手掌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頂,“還有嗎?”

步生蓮拉著濯清塵繼續往深處探索,院子裏有很大一棵樹,叫不上名字來,步生蓮指著這棵樹說:“它結的果子金燦燦的,吃起來卻沒滋沒味,爹爹說養這棵樹純為枝繁葉茂好遮陰,讓我不要再爬上去摘果子。”

到了一個鎖著的門前,步生蓮搬開旁邊的花盆,鑰匙已經有些銹了,幸好還能開門,進去竟然是一個嵌套的小院子,裏面種著花,簇擁著一個秋千。

“那是你爹爹給你做的嗎?”

“不是,是爹爹給娘親做的,鑰匙是娘親給我留下的。我記得有次娘親抱著我,坐在秋千上,我拽了拽娘親的頭發,娘親就哭了。”

“為什麽?”

“不知道……再往前,我好像就不記得什麽了……”

“那……可能是高興吧。”步生蓮不知道濯清塵怎麽推測出了這樣的結論,但他覺得濯清塵說的是對的。

-

從揚州回來,步生蓮肉眼可見地輕快了許多。可惜沒過多久,小少爺又陷入了另一重埋怨。

“我為什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步生蓮耷拉著臉,很是不服。大夫一句“傷口未好,不宜長途奔波”的診斷斷了步生蓮和濯清塵一塊回京的念想。

“我這趟處理的是河州水患,朝廷急等著消息。你傷沒好,還想一路奔波?給我好好養傷去。”濯清塵試圖把黏在他身上的掛件扯下來。

步生蓮不願意,扯著濯清塵的袍子不肯撒手。

濯清塵也不想,這事卻沒法依著步生蓮。他便脫外袍邊哄他,“你聽話,在揚州好好待著。現在沒人拘著你了,想怎麽玩都行。只一點,好好養傷,等你情況好一點,我就派人來接你。”他瞧著步生蓮的表情,無奈地笑了下,把外袍蓋在步生蓮的腦袋上,隔著外袍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在京城等你。”

旁邊侍奉的人迅速拿出一件新的外袍伺候太子殿下穿上了。

步生蓮攥著他的外袍,倒在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外袍裏探出個腦袋來,院子裏空無一人,濯清塵已經走了。

京城忙得人仰馬翻。

剿匪令一發,牽扯官員不計其數,大皇子如今被關押在明清宮,深受他壓迫的百姓終於看出點活路,紛紛敲響鳴冤鼓。白無生案子纏身,戶部、剿匪令全壓在他身上,還有個常逸時不時試探一番,他簡直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濯清塵回京。

蓮少爺的信沒停,還沒等濯清塵抵京,他的信已經送出去了兩三封。

濯清塵一路往京城去,一路收著信。濯清塵一邊安排著清繳盜匪的事,一邊收著信。濯清塵開始監國,忙裏偷閑手裏也是步生蓮寄給他的信。似乎這一年缺失的生活,步生蓮要用這短短的休養時間補上才行。

濯清塵一封一封地收信,一封一封地拆開來看,一封一封地把信放到木匣子裏珍藏起來。

這個擅長宴席閉幕的人如今已經不用擔心有一天宴席結束,而他連思念都要借助藏品捱過了。他驚喜地發現,宴席的主人決定來到他的身邊,正在把他的每一天都變成宴席——

“京城小居,已然不識揚州天。江南秋水斜,不知京都天涼否?”

揚州變冷了,京城只會更冷,你要記得添衣。

“梅花酥香味依舊,然揚州花非京中梅,味不對口,不似京城味美。”

明明酥還是酥,可和你一起吃過的糕點總是比我獨享的美味,真奇怪。

“揚州有煙雨閣,閣中有曲有酒有珍饈,願邀君共賞。然信抵京月餘,我聽曲頭,徒剩曲尾。”

揚州的曲子很好聽,我替你聽過,就當作我們一起聽過了。

“日落江流,醉羞紅。駕船往深處去,忽聽孤鶩聲。遇水上人家,叩問茶香。”

我願與你一同看浮光躍金,探深流隱秘,這樣我們便有了旁人都不知道的桃源和我們獨享的歡喜。

“揚州有雨,雨起秋涼。欲登高,登高好望遠,青蟹擁楓紅。”

當下好雨該吃醉蟹,你要記得吃,也要記得想我。

“不日返京,催信使早上馬,替我探京中何日有好雪。願來時京中景好,與君共賞。”

你也和我一樣盼望下雪嗎?那你盼望下雪的時候,我就當作你在盼望我的到來了。

我即將啟程,願信使比我快,這樣你得知我的消息,盼望與日俱增,再見到我時會更開心些。

……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濯清塵拿到這封信時,京中恰好下了一場雪。太子殿下捏著信紙,耳垂有些泛紅,他將信丟到一旁,在亭子裏走了一圈,才指著這封直白地寫著思念的信,氣急敗壞地問,“他這些花言巧語都是從哪裏學來的?他……”

亭子裏除了他空無一人,自然是沒人會回答他的,然而他仍然將聲音壓得很低,唯恐驚跑了氣急敗壞中夾雜的不易被人察覺的喜悅。

他將這份喜悅獨享,於是這喜悅果真如同步生蓮說的那樣,令人雙倍歡愉。

步生蓮是個奇人。

他幼小的世界裏常駐嘉賓只有他的父母。他的爹爹以身作則給他演示了如何對待自己的愛人。父母離去後太子出現,被步生蓮自作主張劃到了自己的世界裏,他仍然不甚清明的腦袋裏空空如也,以為爹爹對待娘親那般是人世間的交往通則,遂將學來的十成功力絲毫不落地用在了太子身上。

堂堂太子殿下閱人無數,對誰臉上都蓋著一張畫皮,卻獨獨拿步生蓮沒有辦法,遂決定只好將他僅剩的一點真心通通拿出來,怕辜負了步生蓮灼熱到不分你我的感情。

濯清塵看著京城一成不變的冬天,新雪覆蓋下,京城似乎呈現出不同以往的樣貌來。一陣微風將陽光下的雪吹到他臉上,微涼。他深吸一口氣,肺腑霎那間充盈了,濯清塵看著被風吹起的雪浪,突然覺得,原來還能有所期待。

步生蓮就要來了。

冬天過後,春天也要來了。

河州篇完

第一卷風動京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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