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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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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回

五年前就開始沒有人生病死亡,林月也死在五年前,樹林裏的墳墓也是五年前的,棺材裏的屍體夜晚會從棺材裏出來吃人心臟。

孫蘭也說過,惹城隍爺不開心,晚上會放東西過來吃人內臟。

由此大概能猜到,林月死的時候,引發異變,墳墓裏的屍體會吃人,引發村民恐慌,與她做交易,幫助她完成祂的降臨。

在達成交易之後,不撤墳墓屍體,更像是一種恐嚇與提醒,這也是霧中屍體好打的原因。

儀式獻祭需要供奉全村同等活人的數量,在幫助完成獻祭的同時,順帶幫助村民自己完成欺瞞鬼神獲得長生。

而林月會將屍體吞進肚子,吐出肉團給他們吃下,讓他們獲得長生。

可林月一開始和野佛的交易,就是要全村人都死,怎麽可能突然轉變心意幫助他們獲得長生

即使需要借助這群人要覆活野佛,也不會讓這群人占那麽大便宜。

而且吃下肉身的行為和野佛進入林月肚子的行為極其類似,就好像肉身會從村民的肚子裏長大。

所以閻回猜測,儀式完成,祂的降臨,這裏的力量會活過來,也就是程道長所說的,到時間這裏的人都會成為祂的養分。

也就是說,祂或者是別的東西,會在村民肚子裏長大。

“到時候我們倆都得死。”閻回很恍惚。

程念一聽得雲裏霧裏,沒太明白怎麽看出來的。

閻回也沒時間多解釋,對她道:“你去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走.......不,不要收拾了,現在就跑!”

程念一非常方,不是很讚同:“怎麽可能跑得掉,霧裏沒有路啊,要今晚下葬完成才能出去不是嗎?”

閻回抱著腦袋,突然道:“去找程道士,她有辦法!”

說走就走,他撒開腿又開始跑,程念一簡直生無可戀地追著他跑。

可惜他圍著村子跑了一圈也沒見到人,雙腳麻木道已經感覺不到累,他卻沒放棄,還想去找,卻不小心在泥土裏摔了一跤。

他整個身體面朝下,結結實實砸在泥裏,胸腔震鳴疼痛不已,更疼的卻是腿邊被什麽堅硬的石頭硌到。

伸手一摸,卻摸到一塊佛像——

是在廟子地下室裏摸到的。

那張臉非常熟悉,因為用了民間佛像外貌的刻法,狹長的眸子下垂,珠圓玉潤的臉,讓他一時之間沒能看出來。

但這時,他卻終於看出佛像是誰的模樣。

一雙手伸到他面前,那雙手相當好看,修長又白皙,提著肩膀將他撈起來。

閻回看見他一貫蒼白冷漠的臉,露出幾分擔憂。

他看了這張臉十多年,肖想了五年,他怎麽會認錯呢?

佛像的臉,分明就是面前這個人——顧秋池。

顧秋池似乎沒註意到他的異常,斥責地拉著人回到孫蘭家,找燒火做飯的地方要了熱水,推人人去浴室洗澡,自己則在外面守著。

閻回站著楞了很久,衣服也沒脫,就那麽站著,攥著手中的佛像。

顧秋池就是那個野佛,那麽自己的記憶呢,到底是真是假

為什麽只有五年前才有關於顧秋池的記憶他這樣對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他有無數的問題,又有無數的想象,撐得他腦子爆炸。

門被敲了兩下,門外的人道:“再不洗,水要冷了,或者你想我幫你洗”

閻回這才回神般,胡亂脫下衣服,用水擦掉身上泥巴。

換上衣服後,他將佛像揣進口袋,推開門,不知道怎麽面對顧秋池,就看著地板悶頭往前走。

顧秋池也不過問,只在人要撞上什麽才撈一把。

不知道多少次後,閻回推開顧秋池,艱難地說道:“你讓我一個人想一想,我現在很混亂。”

顧秋池拍拍他頭上的葉子,順著耳朵往下,摸著他的臉,柔情道:“相信我,我會讓你活下來的。”

閻回扭開臉,拒絕他的觸碰,有氣無力道:“你到底要做什麽”

顧秋池手在空中僵持很久才放下來,再次開口,聲音變得有些低,宛如自言自語。

“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

閻回怒了,噔噔噔往廟子方向跑去。

廟子那邊有很多人,一堆人把壇子往裏面搬,一堆人排著堆拜神像。

城隍神像肚子更大了,油漆變得像皮膚一樣細膩,眼框裏還有紅色的眼珠,乍一看就像活的一般。

能看出那是一個清秀的女人,臉有點微圓,杏眼彎眉。

拜完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個個肚子溜圓,他們卻渾然不覺似的,在廟子裏進進出出,一個接一個地拜祭。

看見閻回就會露出和神像一樣的笑容,然後手舞足蹈,邊跳邊問他:“喜歡嗎?”

不多時就將閻回圍在中央,密不透風。

閻回漸漸被人群淹沒,呼吸困難,他無力地伸出一只手,眼中只剩閻回模糊的影子......

“你和這個村子的人是一夥的是不是!你就是那位佛像是不是!”

憤怒的女聲將他喚清醒,他全身疼痛,肚子上還裹著繃帶,雪白的紗布滲出拳頭大小的血跡。

面前的女人滿臉是血,雙目怒瞪,單手揪著他的衣領,一只手拿著雕像——

是張夢媛。

看樣子自己是在做夢,自己還成了顧秋池......

一切都真實得好像親身體驗過,閻回渾身無力,徒勞地扒著她的手腕,聲音很微弱:“不是......”

張夢媛臉上怒氣更盛,更用力地扯過他,氣得不行:“還在裝,解釋不了神像,那你怎麽解釋,城隍神像為什麽單單放過你!”

閻回微微喘氣,幹噎一口,喉嚨嗓子泛起一股腥味。

“我不知道.......”

到這時,他才發現這裏是吳二麻家,大門緊緊關著,屋裏只剩張夢媛和黃傑。

他明明不該有顧秋池這段記憶,卻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們五個人一起守夜,神像活過來了,趙潛龍拿他擋刀,神像卻略過他,追其他人。

張夢媛被追到廟子,找到了底下的神像,憤怒地過來質問。

“是你帶我們來這裏的,是你.....”

她最終還是放開閻回,無力地跌坐在地,苦惱地抱住腦袋。

“都是你的錯......要殺了你......這裏才會結束......”

張夢媛手中提著斧頭走向他。

閻回無力地往旁邊躲,無力地辯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然而他沒爬多遠,黃傑過來按著他的雙手,嘴裏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從小就幫助我,現在也幫我最後一次吧,我不想死啊......”

閻回眼中血紅一片,他現在感受不到疼痛,但卻好似能記得利刃清除地切割過他的皮肉,從記憶裏傳出刻在靈魂上的疼痛。

“他死了,靈魂又要去往下次輪回了。”林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不......他身上的印記已經徹底消失,他得回來......”

“他不能死,他死了就無法降臨,你還得等他重新轉世,又得幾十年......”

“所以我們得讓他活過來.......”

模糊的男聲響起,逐漸清晰,有些熟悉也有些怪異,多聽幾句後,閻回猝然發現,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閻回猛地從床上醒來,屋內漆黑一片,沒有任何聲音,就好像單獨隔出來的一段天地。

夢中的疼痛仿佛他親身經歷,他喘了好幾口氣,頭痛異常。

所以他才是引路人,是導致這一切的原因,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讓祂降臨

是自己和神像做了交易,然後自己不知是不是交易內容影響失憶了,而他們這行早已死去的人才會以靈魂形態回來。

但是很奇怪,顧秋池沒能失去記憶,因為他是這塊土地主人的原因嗎?

實在想不出所以然,等頭疼緩解不少,他才掀開被子出門。

隔亙在耳際的一層薄膜散去,周遭的喧囂落入耳朵。

村裏裏是敲鑼打鼓放鞭炮的聲音,送葬隊伍擡著八口棺材往村口去,天空中洋洋灑灑落下方孔圓錢,滿村飄舞。

腐屍安靜地蜷縮在霧裏,擠做一團。

門前幾道稀疏的影子,扒著門往裏望,然後推開門走入其中。

閻回望著四團黑影走過,那分明是張夢媛、孫興華、侯偉和孫方國。

四人臉上帶著和神像一樣的微笑,仿佛沒有看見閻回一樣,徑直進了屋。

夢中的場面歷歷在目,閻回手擡了一下,又很快放下,只是看著張夢媛的背影,直到人徹底消失在屋內。

鑼鼓喧天沒停,閻回就那麽看著送葬隊伍走到村口停住,眾人埋下棺材,又各自回家。

閻回進入屋中,死去的四人雙眼無神,門被推開,四雙眼睛目不轉睛盯著回家的孫蘭一家。

這晚,四人沒再睡棺材,而是各自大著肚子進房間,腳步聲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沈重的拖沓聲。

閻回連忙躲進床底,瞧見兩人黑色的影子走到床邊,脫下鞋上床。床嘎吱作響,很快恢覆平靜。

閻回大氣不敢出,緩慢調整呼吸,不知過了多久,頂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得知兩夫妻睡著了,他才放下心。

閻回剛打算出去,床邊又出現兩道虛幻的影子,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來人褲子什麽樣,是張夢媛和孫興華。

兩人原地站了很久,就好像靜止一般,一直盯著床上的人。

目光仿佛有了實質,能透過床板看穿他的藏身之處。

閻回僵持著動作,連動也不敢動,瞪大眼睛註視著兩道影子。

沒多久,影子忽然扭曲消散,閻回不明所以,神經質扭頭往身後看去,沒有回頭殺才悄無聲息從床底出來。

剛爬出來站起身,漫不經心擡頭卻對上床上兩夫妻幽深的黑眼珠。

兩人坐起身,動作劃一地看向他,雙手摸著肚子,而他們手下的肚子像氣球一樣鼓起來,咕嚕嚕作響,有水在裏面晃蕩的聲音。

嘻嘻嘻——

有小孩子嬉笑的聲音,悶在裏面,顯得有些沈悶又縹緲。

兩人肚子表面皮膚上不間斷蠕動,浮現出嬰兒巴掌大小的凸起,似乎有一雙手在裏面拍打。

肚子還未停止變大,仿佛裏面容納了一個蜷縮著的13、14歲左右的小孩,笑聲變作稍帶成熟的青少年哭聲。

孫蘭和她丈夫背靠在床頭,額頭滿是汗水,臉上卻帶著笑,宛如慈母一般撫摸著肚皮。

“我孕育了神,神會從我的肚子裏爬出來。”

他們的臉上滿是向往。

不知道他們到底會生出野佛還是死去的外鄉人,無論哪個,都不安全。閻回本該立即逃跑,可他只是退到門邊,手摸上門把手,強行鎮定下來觀摩。

兩人的肚子終於不再長大,最終變為大號氣球大小,裏面似乎能容納一個成年人。肚皮上出現紅色的血絲裂紋,鮮血從縫隙裏流出來,染紅了床單,流到地上,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腐臭味。

在黑暗裏,似乎能看見黑色的液體裏,有許多白色小蟲子在扭動。

“媽媽......”

“爸爸......”

雙重聲音從肚子裏呼喊出聲,又哭又笑。

滋啦——

皮肉撕裂聲在黑暗裏格外清晰,白生生的手從肚子裏伸出來,雙手扒住肚子上的肉向兩邊拉開。

滋啦——

內臟鮮血宛如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下,黑暗中一團扭曲的人影蹲在肚子裏,不間斷將流出來的內臟往嘴裏送,像餓鬼投胎。

床上夫妻倆是徹底不動了,連疼也沒叫,就那麽死去了。

這樣的事情,恐怕今夜發生在村中所有角落。

閻回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都沒心思控制聲音和力度,大力拉開門,跑出房屋在外面嘔吐。

他吐得肝腸寸斷,胃酸反流到嗓子,疼得仿佛吞了刀片。

身後傳來黏糊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四肢著地,向這邊爬過來。

閻回意識到那是什麽,腦袋勉強轉過去,看清了月光下的扭曲匍匐的影子。

是從肚子裏爬出來的張夢媛等人。

就在他怔楞瞪著無法動彈時,顧秋池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就那麽看著他,伸出手指摸了下他的眼尾,然後勾住他的手指,拉著他跑。

夜晚很冷,顧秋池的手卻更冰冷,閻回反手握住對方的手,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今夜再無濃霧,天空晴朗,月亮掛在空中,群星熠熠生輝。

村子卻從四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月光下各處房屋裏爬出好幾道黑影,四肢著地向某處集中奔湧而去。

肢體蹭過泥土和樹葉,那是死亡的寂滅聲。

顧秋池帶著他一路跑到城隍廟,腐屍搖搖晃晃著身子守在門外不敢進去。

門口佇立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帶著一開始帶他們入村的笑容。

直到這時,閻回才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和神像如出一轍。

他的腳下安安靜靜匍匐著從村民家出來的黑影,虔誠地低下頭顱。

剎那間,閻回什麽都明白了。

為什麽村裏缺一口棺材,祭祀還是完成了,因為村長根本不需要有人替代。他早就死了。

“你......是林月,或者我應該叫你城隍爺”閻回臉色煞白。

為什麽沒能早點想到呢,林月成為鬼覆生之後,要殺死的第一個人就會是村長,而要讓全村人都信任她,必須要以村長的身份帶動其他人。

所以,林月開始就殺了村長,占據了他的身體,蠱惑動員所有村民幫她完成獻祭。

可這需要親自動手,似乎有些麻煩。

關於原因,他能想到很多,比如這是野佛的能力影響方式、林月特意的報覆方式,或者說真的是什麽惡趣味。

但現在他有了新的猜測:“你是不是根本沒有能力,靠自己力量殺掉他們所有人”

村長裂開嘴笑起來,牙齒泛黃,齒縫裏沾著鮮紅的碎肉。

他拿起壇子放在身前,在空中左手向上,右手向下,拇指食指相連翻轉,捏了一個奇怪的手印。

面前的黑影化作一團煙霧,迅速濃縮成一枚黑色棋子大小的氣團,他將其納入手掌之間。

“不著急猜,等儀式完成,您什麽都會想起來的。”

他說話聲音變作女聲,和和氣氣的,與閻回想象中帶著怨恨的聲音大相徑庭。

閻回卻已經想得七七八八了,即使不恢覆記憶,他也能猜到。

之前程道士就說過,這裏邪神未醒,所以是不具有力量的。

他也知道,邪佛被村民分食,林月只剩空殼,也不會具有邪佛全部的能力,大概只是因為邪佛在她體內呆過一段時間,所以她以邪祟的方式覆活。

可她也僅僅是覆活,根本沒有辦法殺死全村的人,然後邪佛信徒來到此處,與她交易合作,利用村民覆活邪佛。

可她不具有殺人的能力,於是喚出老墳裏的屍體恐嚇,趁此機會殺了村長,借助村長的身份和“城隍爺”交易,誤導全村的人。

“其實他們有無數生門機會對嗎?”閻回問。

“村長”看著他,嘲諷地道:“在這點上,祂給我們的機會是均等的。”

閻回卻並不這樣認為,相比之下,林月其實一直處於劣勢。

首先,林月除了能召喚腐屍以外並沒有什麽特殊能力,連腐屍都不堪一擊。所以,若是村民開始就發現腐屍並不足為懼,林月根本沒機會威脅到村民。

其次,村民吃掉邪佛,但邪佛當時只是個胚胎,只要不將邪神召喚出來,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事。

再者,邪神獻祭儀式完成的條件很苛刻,需要懷著恨意死去的人從惡意母體上培育出生,但凡有一個人阻止獻祭外鄉人,或者哪怕是最後有一個人良心發現,獻祭都會失敗。

所以,這群村民是自己將自己推向了死路。

生路很簡單,只需要一點點懺悔。

“村長”手上沒停,很快就將所有黑影搓成一粒黑色的圓球,黑霧繚繞飄散,形成幾條彎曲的線路,彎彎繞繞飄向廟中。

神像巍然不動,外表看上去卻完全像個真人,黑霧源源不斷鉆入她的鼻孔,肚子緩慢變大,表面變得透明。

黑霧進入血管,跟過濾了一般呈現金色,血液也是金光流動,熠熠生輝中,金色的臍帶連著一個發光的嬰兒。

那個嬰兒就是惡佛,是顧秋池。

閻回難以控制地看向顧秋池,見對方眼底映著金色的光輝,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他忽然想起夢中看到的,關於他的記憶。

“疼嗎?”

被村民煮成湯的時候,被張夢媛用斧頭分屍的時候......

顧秋池身子一頓,很快繼續往前走,前言不搭後語:“疼,很疼,我很心疼。”

閻回鼻尖發酸,說:“你重生後,是不是會忘記我”

顧秋池搖搖頭,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即使輪回無數次,我都不會忘記你的。”

他將額頭抵上閻回的額頭,後者臉頰處是冰冷的觸感,凍得有些駭人。

閻回擡眸,睫毛掃過對方的眼睛,看不清是什麽表情,卻沒來由一陣心慌。

鼻尖磨得有些癢,冰冷的唇落在他的臉頰上,虔誠又疏離。

烏雲遮住月光,四下漆黑一片,遮住雙方眼中的情緒。

“你也別再忘記我了。”顧秋池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唇瓣磨著他的耳垂,手指若即若離地描摹著他的臉部輪廓。

冰冷的溫度逐漸淡薄,連觸碰都變得虛幻。

閻回意識到什麽,伸手抓住他的手,卻仿佛抓到了一團霧,氣流從指縫間流瀉而過,抓不住留不住。

“顧秋池!”閻回眼睛溫熱,熱流從臉龐落下,聲音顫抖地大聲叫喊,雙臂抱住面前的人。

可他流逝得太快,閻回只感覺自己抱了捧沙子。

氣流掃過他的臉頰,落在他的唇間纏綿了一會兒,下一秒便消失不見。

他的懷中空了,就好像只是幻覺。

他瘋狂地喊著顧秋池的名字,那個不愛說話,卻總是第一時間回應自己人,此時卻了無聲息。

沒關系的,顧秋池就是惡佛,是祭祀完成將要降臨的神。

閻回瘋狂地拉住林月,問:“還有多久,他會回來的是嗎?!”

林月挑了下眉,神情有些覆雜,競是一聲不吭。

“為什麽不說話”閻回不明白她為什麽是這種反應,“顧秋池他不是你要幫忙降臨的神嗎,為什麽不會回來”

林月抿緊唇,將最後一縷顧秋池的黑霧餵進神像。

她摸了摸跳動的肚子,隔了很久才開口解釋別的。

“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讓死去的人從他們肚子裏出來,然後吃掉他們再回到這裏嗎?”

閻回不耐煩地問:“這和我的問題有關系嗎?”

林月也不管他聽沒聽,自顧自繼續:“閻回告訴我,因為惡佛的身體被他們吃掉吸收了,不拿回來祂永遠不會降臨,而只有讓我吃下所有人,才能讓他重新在我肚子裏成型。”

閻回很生氣:“我說過這些話嗎,我根本不認識你!”

林月自顧自說話:“那麽多人我怎麽可能吃得下,所以我想了這個辦法,既能讓他們完成自己的‘果’,也能收回所有祂的□□。”

閻回說不出話來,腦子有些宕機。

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個一直被自己忽視的問題......

顧秋池作為惡佛,在五年前被村民剖出來吃掉前,是什麽原因主導了村民這個行為

若不是他們吃掉嬰兒,他們最後也不會以這種下場死去,成為惡佛發育的母體。

而且他們這幫人,最終只有自己活著......

為什麽連顧秋池也死了,他不是才是要誕生的佛嗎?

似乎比起顧秋池,更需要他最後留在這裏,見證這一切。

都說死去的人會喪失死去的時候的記憶,但唯獨沒有失去記憶的人是顧秋池,既然林月可以換魂,那麽......

林月微笑著看著他,嬰兒啼哭聲響起,她從懷中拿出紅色的舍利子,放在他額前。

“肉身好了,現在就差靈魂了,請您先進這裏。”

閻回靈魂一震,身體輕飄飄地飄入珠子裏,觸目所及,全是鮮紅一片。

他終於想起來了,所有都想起來了。

為什麽顧秋池被分屍之後,記憶裏全是血紅色一片,因為他從那之後就一直呆在珠子裏。

顧秋池不是顧秋池,自己也不是閻回。

他才是顧秋池。

最後他陷入混沌,所有記憶都回來了,包括這輩子的,還有以前所有的。

他原本是佛,因為作惡而墮入惡鬼道,被除去佛號,囚禁於此。

天道要他受苦,將肉身鎮壓在此,分出靈魂入輪回,遭受八苦。

顧秋池只感覺自己被包裹在濕熱的空間裏,有人叫他,說該走了,他順著水流見到了亮光,渾身冰冷。

再次睜眼時,他渾身不著片縷,跪坐在地,長發披散在腰間,從發絲間隙迷蒙地望著斑駁的地面。

林月目不斜視,扯過紅布給他裹上,語氣溫柔:“你要見的人是他嗎?”

顧秋池點點頭,雙眼無法聚焦,望過來不知道看著何處,默然坐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一旁沒了靈魂,歪倒在地的閻回。

他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膝行到沒了生氣的愛人身旁,手指摸上對方毫無血色的唇。

“他為了瞞過天道,所以讓我幫忙換魂,這樣你能脫離此地。”林月半是感慨半是嘆息。

待全村人完成獻祭,顧秋池的肉身會從城隍神像裏爬出來,閻回會代替他去死,入輪回,等再肉身毀滅,顧秋池的神識回到肉身裏,這樣就能完成替換。

而當顧秋池真正降臨,此地將成為祂的領地,天道再幹涉不了半分,更何況這裏六道輪回系統早就毀滅,承載輪回的輪轉盤成了他的舍利子......

閻回拋下手中舍利子,落地便成了一副軀體。

林月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手還停在半空中,震驚道:“你這是做什麽”

顧秋池剝離自己的地魂,將那團黑紅色的光團拍入面前的軀殼裏。

“他入輪回需要五十年,到時候不會再記得我,所以我得找人引著他來見我,也好讓他輪回路上不孤單不是嗎?”

祂摸著閻回的臉,將腦袋靠在他身上,嗤笑起來:“生死輪轉,總是逃不開的,那就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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