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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此一時情難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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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此一時情難自已

第一百零一章

一陣搖晃之後,平野眼前一暗。

“平少俠,冒犯了。”阿嶂將黑布罩在平野眼前,叮囑道,“待入山莊之後,我自會給你解開。”

平野點頭,沒說甚麽。元訥當初從皇城一把大火之中死裏逃生,做事應當該如此謹慎,換作他自己,也少不得費這些功夫。

那日在永天府外的暮隱村外,幾人已遭受一次薛洵的伏擊,幸而元訥早有準備,利用那位六殿下牽制住了薛洵,否則之後處境,想必也不會輕松。

只是……薛洵當時對姜渡月那一眼,實在用意深重。

姜渡月的身份顯然已經暴露,薛洵的態度又暧昧不清。若真是要害姜渡月,薛洵本不必如此周旋,直接向皇帝揭舉報便是,然而這一路上,並無甚麽追兵,乃至於幾人已經到了皇城腳下,當今天子卻依然渾然不知。

可若是薛洵對他們抱有善意,三番兩次為難元訥和姜渡月,難道只是為了給他們個不痛快?

身居高位的薛洵想必沒有如此閑心。

思忖之中,馬車駛入了一條隱匿的山道,幾個時辰之後,聽到一陣水聲,平野眼前一亮。

“到了。”阿嶂面露松快,介紹道,“過了這明月潭,前面就是我們山莊了。”

眼前這水潭波光粼粼,寂靜林間,“咕咕”流水,向著下山處則另有小口,蓄滿的潭水又緩緩洩出。

潭者,水之幽深也,哪怕是湊近了瞧,一時間竟瞧不出底細來。

明月潭之後,便是一道瀑布了。

平野左顧右盼,四下裏竟無其他出路。

元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不置一詞。姜渡月亦是一言不發,淡淡掃了他一眼,全然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平野頓感尷尬,低聲問:“阿嶂兄,我們如何過去?”

阿嶂歉疚道:“莊主的意思,是讓少俠你自己猜。”

猜?這要怎麽猜?

看來這元訥是打定主意讓他難堪了。

他不聰明,卻也並不十分蠢笨,往前一步,果見那瀑布之後有甚麽東西若隱若現。

只是要淌水才能走過了。

淩波微步,倒是輕松,可沒了武功,平野便只能游過去了。好在小時候他常常帶著師弟師妹們去溪間捉魚,尚且習得水性,只是為此挨了師父一頓板子,此刻按下不提。

平野暗嘆了一聲,撩起衣袖褲腳,試了試水溫,仍是有些寒涼。

阿嶂安慰道:“這潭水也就看著深,沒甚麽可怕的。”又低聲道,“你放心,我水性也不錯。”言下之意,不會讓平野被淹死。

“多謝阿嶂兄……”寒氣入體,刺得平野腦中發懵,一時沒使上氣力,電光石火之間,竟這麽直直墜了下去!

“平野!”

平野被嗆了水,神志不清,緊跟著一雙手將他從潭中奮力抱起,只聽得“噠噠”幾道輕功點水,回過神來,平野已經站在瀑布之後,眼前無路,只有一面石墻,但墻中縫隙中透出幾分光亮。平野抹了抹臉上的潭水,輕輕一推,石墻便“轟隆隆”向後傾倒。

一條小道在面前展開。

左右芳草鮮美,鶯啼鳥鳴。

元訥和阿嶂緊跟而來,元訥瞥了渾身濕潤的平野,道:“算你運氣好。”又道,“皎兒,趕緊回去沐浴更衣罷。”

姜渡月早就松開了環抱平野的手,縱然如此,平野也從那張平靜無瀾的臉上瞧出幾分慌亂來,他正是心煩意亂,想要道謝,可姜渡月擺明是不肯的,應了元訥一聲便先一步走開了。

平野隨三人入了山谷,只見不遠處一座莊園,四周具有人把手,個個身強體壯,面色莊嚴。

守衛們見到元訥和姜渡月後,齊齊跪拜:“恭迎莊主,恭迎少主。”

元訥淡淡應了聲:“這些日子以來辛苦你們了,薛洵此人雖年輕,心眼卻不少。虧的是你們把他的人玩得團團轉,這才有咱們的轉圜。如此功勞,本月所有人例錢翻倍。”

眾人歡欣雀躍,元訥淡笑著掃視眾人一眼,正要走,低聲問少年:“皎兒?”

姜渡月垂下眸子:“舅舅,你先去休息罷。”

這聲“舅舅”令元訥始料未及,眉宇間的陰霾霎時消散,喜笑顏開道:“好皎兒,這次勞煩你陪我走了一遭,想要甚麽獎勵?”

平野只覺一道眼神從他身上極快掃開了,不待他琢磨,姜渡月道:“我沒甚麽想要的。”

明知這話不是對自己所說,平野仍是沒由來失落。

他自詡比旁人明白姜渡月性子三分,姜渡月並非早已勘破紅塵無欲無求,他孤高冷漠,一意孤行,恪守自己的一套道理,如今說“不想要”,只是“想要的”並不在此,亦或者……他不再想說了。

元訥並不勉強,拍拍姜渡月的肩膀:“那好,隨舅舅一塊去藏寶閣罷,舅舅早就備好了東西給你。”

舅甥二人一前一後遠去,這一走,目光都向平野而來。

一個年紀小瞧著平野手上的舊繭,若有所思:“這位少俠師出何門?瞧你這手上俱是練劍留下的印子,但為何我卻探不出你一絲內功?”又恍然大悟道,“難道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阿嶂輕斥道:“阿壑,休得無禮!”

阿壑努努嘴道:“阿嶂你倒是成天陪著莊主少主出門歷練,咱們這好不容易來了位俊俏的少俠,我一時好奇也不行……咦,這人……我好似在哪瞧見過——”他繞著平野端詳,“好像是在甚麽畫裏——”

“阿壑!”阿嶂連捂住少年的嘴巴,低喝道,“再亂說小心被少主割了舌頭!”

平野只當阿壑是錯認了,拱手禮道:“在下平野,”他停了一霎,“師從青玄派。”

話音剛落,阿壑睜大眼睛,驚叫道:“原來你就是我們的少奶奶!”

其餘人等循聲而來,阿壑更是圍著平野手舞足蹈:“我就說你氣度不凡,自有一股超然爽朗之姿,不愧是少主看上的人!”

看來這山莊眾人尚不知曉他和姜渡月之間的嫌隙。

阿嶂拍了下阿壑的腦袋,忙制止道:“一回來就惹事,小心少主生氣。”對其餘人道,“莊主和少主舟車勞頓,兄弟們今日若無要事,就莫要再打擾他們了。”

語畢,引著平野去了客房,命人燒了一桶水來,讓平野洗漱休息。方一踏入木桶,外頭便有人敲門:“少奶奶!少奶奶!我想起來了!”

那聲音正是白日裏的少年阿壑。

平野應聲也不是,不應聲也不是,阿壑卻誤以為門中無人,就這樣直直沖撞了進來。

平野連忙披上外衫,一陣水聲淋漓。

隔著一道屏風,阿壑結結巴巴:“我……我……”

正在懊悔之時,身後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阿壑心道“不好”,回頭果真同自家少主的目光相對。

這下……真是說不清了。

阿壑垂著腦袋:“少主,我只是想問問少奶奶他——”

“滾出去。”

阿壑扭著手指:“那阿壑退下了。”走出門,還想回頭瞧瞧姜渡月的神色,卻聽“碰”的一聲,那大門已經被合上了。

房間一時無聲,只聞得見依稀有荷花香,隨著夜風浮動著。

“……你就這麽不對外人設防麽?”沒由來的這話。姜渡月自己也驚詫了,卻忍不住還要說,“你對你師弟不設防,對你師父更是百般信賴……如今已是這般下場,卻還是一點防備之心也無麽?”

平野抿了抿唇,不做爭辯。

越說反而越像是在詭辯。

誰能知曉自己一同長大的同門師弟,竟有那般陰毒的心思,而被自己視作父親的師父,也有自己不曾知曉的過去。

在他過去的人生裏,師父只管教他善良大義。

而他偏生在這份善良裏,親手將劍刺入心愛之人的身體。

他恨不得自己代其受之!

直至此刻,他終於明白那一日下山前師父那句叮囑是為何意。只是他領悟得太遲,傷人傷己。

“……幼鳴,我會想盡辦法補償你。”平野擡起眼眸,啞聲道,“只要你給我機會。”

“補償?”姜渡月輕聲反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你對我出爾反爾之時,可是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說辭?補償……你又能補償我甚麽呢?”

平野攥緊了手心:“我知道你在怪我,錯過了你的生辰……”

姜渡月擡起他的下巴,輕慢地打量著:“你知道那一天我等不見你,卻聽聞你要接任門派,當你風風光光的掌門的消息時,心中想的是甚麽?”

平野眼中湧出淚水:“幼鳴……”

下巴已是被掐得有些疼了,平野沒有求饒,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任由眼淚滑落。

“那時我便明白了,在你眼中,到底我還是不如你師門分毫。”姜渡月擦去平野眼角的淚,冷聲道,“而你現在連個掌門都不是了,弒師奪位,武功全無,一個欺師滅祖的廢人,你拿甚麽補償我呢?”

姜渡月的話精確無誤地紮在平野的心上。

是啊,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他憑甚麽覺得自己能補償姜渡月,又憑甚麽覺得,他補償了,姜渡月就會要?

失信於人後的真心,和空中樓閣一般,不可再信。

平野哽咽著搖頭,甚麽也說不出來了。

忽而,下巴上的溫度抽離了。不待他反應過來,一股力量將他毫不客氣地拍向床榻。

平野睜大雙眼,卻見姜渡月已經傾身而來。

少年一手蓋住他的眼睛,一手放下窗幔。

夜風之中,香氣湧動。

一條白紗蓋住了平野的眼睛,緊接著,身體裏傳來的滋味卻並不溫柔。

平野痛苦地喚他:“幼鳴……”

他想說渾身發疼,這痛楚終身難忘。

可最終不過是被捂住嘴巴,嗚咽著、不斷地重覆著同一個人的名字。

那歡愉來得也並不是時候,正在少年咬住他的後頸,撕咬獵物一般要將他吞入腹中。他們的眼淚汗水融為一體,又同那悶熱的香氣混作一團。氤氳之中,平野盯著那搖晃的白紗瞧著,恍若身在雲端,倏忽後,覆又跌入烈焰。

紅燭搖曳。

帷幔後的人影相疊。

“……幼鳴,幼鳴……”平野斷斷續續地呢喃,“心肝……”

姜渡月動作一頓,旋即又是更狠了。

平野再是喊不出來。

及至昏迷之際,他仍是沒看清姜渡月臉上的神色。興許是姜渡月對他的懲罰,連同這時也再不能相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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