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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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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鐵門合攏的沈重撞擊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空曠倉庫的黑暗中激起悠長的回音,隨即被更加粘稠的寂靜吞噬。

門外狂躁的風雨被徹底隔絕,只剩下一片仿佛凝固了時間的潮濕冰冷。

空氣中混雜的鐵銹、機油、朽木和一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異常濃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著冰冷的塵埃。

周擬僵立在門後幾步遠的黑暗中,幾乎是依靠著身後冰冷堅硬的鐵門才勉強站穩。

從疾風驟雨跌入這絕對的死寂與陰冷,巨大的反差讓她如同失重,被雨徹底澆透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開始細微但劇烈的顫抖。

濕透的校服緊緊貼在皮膚上,蒸發著寒氣,每一下顫抖都牽扯到後背尚未消散的鈍痛。

她的視線費力地穿透這片濃稠的黑暗,急切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倉庫深處那盞昏黃燈泡的模糊光暈,如同溺水者眼中遙遠海岸的燈塔,將幾件龐大而扭曲的廢棄機器輪廓投射在地面,拉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就在那片光與影的交界處,沈燃的身影輪廓終於清晰。

他並沒有走遠。

僅僅幾步之外。

他背對著她,微微弓著背脊,仿佛在審視前方黑暗中不可見的東西。

濕透的黑色機車外套此時隨意地搭在附近一個看起來像巨大廢棄齒輪基座的冰冷金屬結構上,發出細微的水滴敲擊地面的聲響。

沒有了外套的遮擋,他裏面那件同樣濕透的深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後背肩胛處繃緊起伏的肌肉線條,濕布料緊貼皮膚,隨著他輕微的調整站姿的動作牽扯出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褶皺。

他微微側過頭。

倉庫深處微弱的光源正好打在他輪廓銳利的側臉上,如同刀刻的剪影。

水珠順著他未幹的短發梢滑落,沿著凸起的顴骨、繃緊的下頜線無聲滾下。

他的呼吸很沈,在過分寂靜的環境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克制壓抑的粗重感,仿佛在平覆剛剛一路狂飆後的激烈血氣,又或是忍耐著什麽。

在周擬幾乎要被這深入骨髓的寒冷吞噬掉所有力氣時,沈燃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完全轉過頭。

只是右手忽然向後探出,伸向搭在廢棄金屬件上的那件濕外套內側口袋摸索著。

動作隨意,卻異常精準。

幾秒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盒東西,甚至沒有看周擬的方向,反手向後一甩。

一道微弱的拋物線在昏暗中幾乎無法看清。

一包紙巾被準確地丟在周擬腳邊那片混合著油汙和鐵銹的水窪邊緣。

力道控制得剛好。

既不顯得刻意接近,又確保了她只要微微彎腰就能輕易夠到。

冰冷的包裝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周擬的目光死死盯著腳邊那一小包紙巾。在昏暗的光線下,它白色的包裝袋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個闖入這片銹蝕黑暗的異類。

她僵直的身體卻仿佛被凍住,關節發出無聲的抗議。每一次試圖彎腰的動作都會激發出後背深處和手臂上被摔傷處的強烈警告。

指尖剛剛觸碰到冰冷濕滑的包裝一角,腳踝側面的擦傷被牽扯,一陣銳痛讓她悶哼一聲,動作戛然而止,身體搖晃得更厲害。

細微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沈燃專註凝視前方的姿態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松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徹底轉過身。

他的動作打破了兩人之間那堵無形但厚重的空氣墻。

兩人之間的距離並不算近,但在這空曠得只剩彼此的空間裏,卻又顯得異常貼近。

他終於完全面向她。

周擬下意識地擡起頭,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視線。

隔著倉庫昏沈的光線和冰冷的距離,那雙慣常燃燒著暴戾或死寂的眼睛,此刻正沈沈地落在她身上。

不再是之前那種穿透靈魂的銳利審視,而是…一種極其直接的掃視。

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光,快速掃過她沾滿泥汙、明顯擦傷的腳踝,經過因寒冷和疼痛控制不住細微顫抖的小腿,滑過緊貼在冰冷手臂上印出深色血跡邊緣的校服袖口,短暫地停留在她緊緊攥著檔案袋、指關節邊緣那抹細微但刺眼的傷口血漬上,最後停在她蒼白的、被濕發淩亂黏住的臉頰上。

她的臉頰有些微腫,嘴角還有一道未完全褪去的淺淡淤痕,那是廚房沖突留下的。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

沒有憐憫,沒有審視,甚至沒有探究。

只是在看一件需要處理的、帶著麻煩傷痕的東西,一種純粹出於“看到了,所以處理一下”的冷酷直觀。

視線在她臉頰的傷痕上只停留了比別處略長半秒的時間。

隨即,沈燃垂下了臉,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了那瞬間可能掠過的任何情緒。

他不再看周擬,高大的身軀微微俯身,拾起了剛才被他搭在冰冷廢棄金屬構架上的濕外套。

他抖開外套,動作算不上輕柔,發出潮濕布料的摩擦聲。

然後,他開始以一種近乎機械而粗暴的方式,奮力地、一下接著一下地擰絞那件濕透的厚重外套。

手臂、肩背的肌肉在擰絞時賁張隆起,繃出充滿力量感卻又隱含著煩躁的線條。水珠被巨大的力量擠榨出來,如同小小的瀑布般滴滴答答濺落在腳下油汙的地面上。

每一次擰絞,都像是在無聲地宣洩著什麽難以言喻的壓力。

他低著頭,只專註於手裏這件濕衣服。仿佛這才是此刻唯一值得他全神貫註去對付的對象。

但周擬依舊僵在原地。

冰冷的空氣持續攫取著體溫,她牙關打著顫,呼吸都帶著白霧。

那份被強行遞來又被無視的紙巾靜靜躺在腳邊,她卻沒有力氣再去撿起它擦拭臉上身上的泥水和冰冷的雨水。

檔案袋沈重的棱角在寒氣的包裹下變得更加冰冷尖銳,指腹傷口附近的皮膚因持續用力緊握而開始麻木地刺痛。

幾秒鐘僵持。

水流敲擊地面的聲音終於停歇。

沈燃直起身,將那件被擰得皺巴巴、勉強不再往下滴水的濕外套隨意地甩回冰冷的金屬構件上。他像是完成了某項必須完成的任務,終於重新擡頭,目光又一次落在周擬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死死攥著那袋東西的手上,視線膠著在那點刺目的傷口血漬上。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也沒有立刻說話。

倉庫裏只剩下兩人沈重不勻的呼吸聲和周擬牙齒細微但持續的打顫聲在回響。

一片壓抑的沈默中,沈燃眉頭緩緩蹙起,眉骨投下的陰影使得他眼窩看起來更深。

那神情不再僅僅是冷漠或煩躁,更像是在面對一道棘手的難題。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種無形的、卡在喉嚨裏的硬塊。

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周擬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繼續擰衣服,也沒有丟出另一包紙巾。

而是沈默地、極其突兀地擡手,開始解開他自己穿在身上那件同樣濕透的深色T恤胸前的幾粒扣子。

動作利落而直接。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在昏黃光線下帶著一種冷硬的美感。

周擬的瞳孔驟然收縮。

寒冷讓她的思維有些遲滯,一時無法理解這行為的含義。

一股混雜著困惑和本能的驚懼瞬間攫住了她。

就在她的神經繃緊到極限時,沈燃解開了從上往下數第二粒紐扣,露出一小片緊實的、覆蓋著薄薄一層肌肉的胸膛輪廓。

他沒有繼續往下解,也沒有看她,只是反手抓住T恤下擺的一角,用力一撕。

一聲布料破裂的清脆聲響打破了倉庫的死寂。

動作快而有力,帶著果斷。

他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塊從自己濕透T恤上撕扯下來的布條,大概巴掌大小,邊緣帶著毛糙的撕痕。

然後,在周擬完全僵滯的目光中,沈燃拿著那截還帶著他體溫餘熱的濕布條,沈默地、幾步踏過了兩人之間那段冰冷的距離。

他的影子驟然籠罩下來。

周擬下意識地向後微仰,脊背卻抵住了冰冷的鐵門,退無可退。

巨大的壓迫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讓她喉嚨發緊,呼吸幾乎停止,攥著檔案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要幹什麽?

沈燃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沒有與她對視,而是垂著眸,極其專註地凝視著她僵直攤開的右手。

那只握著檔案袋、指關節邊緣擦傷、血跡在黑暗中如同微小傷痕的手。

他伸出兩根同樣帶著涼意、卻無比穩定的手指,動作不粗暴但也絕稱不上溫柔,精準地捏住了她凍得微微發青、無力攥緊的另一只左手的手腕。

周擬的身體猛地一顫。

冰冷的男性手指觸碰手腕皮膚的觸感異常清晰,瞬間激起一片微小的戰栗。

她想掙脫,那力道卻如同鐵鉗,穩穩地固定著她凍僵的手腕,無法撼動分毫。

緊接著,沈燃的另一只手拿著那截溫熱的濕布條,小心翼翼地、動作有些笨拙生硬地、輕輕覆蓋在她右手食指那道擦破的、邊緣微微翻卷的傷口上。

布料的濕意帶著屬於他身體殘留的溫熱感,,與他手指的冰冷形成反差,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從那接觸點瞬間蔓延開來。

他的指腹隔著布條邊緣,極其輕微地擦拭著傷口周圍凝固的泥汙和血跡。力道控制得很小心,但還是無可避免地碰觸到翻卷的皮肉邊緣。

“嘶……”

周擬倒抽一口冷氣,不是因為有多疼,而是因為這從未有過的、過於陌生而親昵的觸碰所帶來的巨大沖擊。

沈燃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垂著的眼簾微微掀起,那瞬間的目光銳利而專註地在她臉上掃過,像是確認她沒有過度反應,隨即又飛快垂下,專註於擦拭的動作。

他的呼吸依舊粗重而沈穩,在安靜的空間裏清晰可聞。

整個包紮過程短暫而沈默。

除了布條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周擬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再無聲響。

傷口周圍的泥汙被大致擦凈,露出了那道小小的、邊緣泛白的擦傷。

布條的濕氣似乎也緩解了些許傷處因寒冷幹燥而產生的緊繃感。

沈燃用布條簡單地纏繞了傷口兩圈,動作略顯笨拙但足夠穩固,在指尖靈巧地打上了一個收緊的結。

打結時,他的小指指節不可避免地再次擦過周擬冰冷的手背。

如同觸電。

周擬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緊,又驟然放開。

一股奇異的、無法形容的熱流瞬間席卷了她整個手掌,甚至順著麻痹冰冷的手臂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距離。

臉頰在黑暗中迅速升溫,冰與火的交疊感讓她頭暈目眩,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內側,不敢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做完這一切,沈燃如同完成了某個艱難的外科手術,立刻松開了捏住她手腕的手指。

仿佛那截手腕是什麽需要火速丟棄的垃圾。

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自己纏上的那個簡易“繃帶”,也沒有看周擬的表情,動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麽洪水猛獸。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那冰冷的距離,目光再次回到周擬緊攥著檔案袋的手和她袖口那片深色的血漬上,眉頭蹙得更緊。

短暫的沈默後,他擡手指了指倉庫深處那個唯一的光源方向,是一個墻角靠著巨大生銹管道形成的、相對背風幹燥的角落。

聲音低沈沙啞,語調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剛才那短暫接觸從未發生:

“過去。”

“點東西燒水。”

“凍死了沒人收屍。”

說完,不等周擬有任何反應,他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那個角落走去。

高大的背影在昏黃光線下透著一股熟悉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決,仿佛剛才那個笨拙又強硬地為她包紮指節的人,只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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