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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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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暖陽將須彌村的積雪一寸一寸融化,正是午時,日頭高照,仿佛上天也在觀看這場鬧劇。

雪色潔白,但整個村子的血已然流了遍地。

“哎,你說她為啥要幫我們啊?”

除了褚纓和李連清,其餘人都分了兩頭站著。

一邊是不敢再輕舉妄動的士兵,另一邊,則是還跪著求公道的村民。

村民們交頭接耳:“本來他們就做錯了事,這女俠看不下去幫我們多正常!”

“可我們……”

“行了別多說了。我們那樣做,不也都是被逼無奈,罪不至死……”

彼時,褚纓將那些錢袋拿在手中,神色悲戚。

李連清蹲在她身邊,伸手想扶她起來,但頓了頓,還是將手放下,“夫人起身吧,這位小姐,我會讓人……”

“她是史縣令家中的妾。”褚纓打斷他的話,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手中的錢袋,“與我一樣,被搶去的妾。”

李連清頓住。

她便繼續說。

“但也與我不一樣。她是自願的,自願被推出去,自願當做換取錢財,保全家庭的……”褚纓頓了頓,忽而起身,起身走向那群村民,她的聲音很輕很輕,鴻毛一般,“賤婢,是嗎?”

“你什麽意思?!”那些村民互相看了幾眼,當即統一了口徑。

“呵,你又不是咱們須彌村的人,在這兒多管什麽閑事?不管她是不是為了誰,是不是被逼迫的,也輪不到你一個外鄉人在這兒說道!”

“看在你方才還幫了我們的份上,你現在閉嘴,帶著你的孩子離開須彌村,我們可以不跟你計較。”

須彌村的人此刻一個個全都站了起來。

聽了他們的話,褚纓只是一笑:“不跟我計較?那行,那我當這個惡人,我——偏要跟你們計較。你們又能如何?”

“這位夫人,你也都知道我們的困境,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們想活著,只是為了活著,為此用盡了一切辦法,這有何錯?”

褚纓卻反問:“誰說你們有錯了?”

村民們都被哽了一下,想繼續斥責她的話也都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個個面色精彩得很。

褚纓看得直發笑,清清嗓子,輕飄飄道:“別自己帶入了,我只是想報恩罷了,你們既然做了那些事,還不敢承認嗎?我可都從二妹口中知道了。”

音落,褚纓輕哼一聲,回身望向李連清,轉而又說:“況且,我也是為大家著想啊。今日好不容易有一位大人來了,能主持公道,大家有什麽迫不得已,有什麽冤屈,都說出來便是,這位大人自會秉公處理……”

說完她朝著李連清莞爾一笑:“是嗎,李大人?”

李連清垂眸,片刻後輕嗤一聲,答:“嗯,是。”

村民們面面相覷。

這女人的心思,他們猜不透。

明明之前句句都在幫他們說話,說什麽要為他們討公道。

他們原以為,這人已經信了他們那些辯解的話。

現在來看,並沒有。

不僅沒有,甚至要反咬他們。或許,是猜到他們一直都有賣給史縣令死去孩童的事情了。

“大人你不能如此偏袒!”村民們皆猜到了什麽,但又不能明說,便先開口,怒道,“大人,這女子騙你的,她不是這孩子的母親!”

聽此,褚纓笑了一聲,也知道他們心思。她沒有辯解,上前去,把離自己最近的村民拎了起來,甩在趕來的李連清腳邊。

李連清趕忙彎身扶起那村民。

村民沒起來,反而順勢跪下了,抓著李連清的衣袍哭訴:“大人啊!你是不知道,這些官兵趁著戰亂,時不時就來我們村裏搜刮財務和女人,我女兒被他們搶去當軍妓!兒子也被抓去充軍,如今皆生死未蔔……不論怎樣,我們才是最無辜的啊!”

周圍的村民見此,也全跪了下來,學著這村民一起叫嚷。

“大人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們村什麽虧心事都沒做,就因為他們……我們也只是想活命呀!”

“大人你不能因為這女人長得還行,就如此偏袒!一個賤妾而已,誰知道說的話是真是假?可憐我們二妹,人死了還要被她利用!”

“對啊,她都已經被毀容了,說不定是存心報覆!”

正聽著,李連清忽然問:“你們與她有過糾葛?”

村民道:“小糾紛罷了……”

“那因何說,她是被毀容?”

“大人,我們頭一次見她時,她臉上還沒有那玩意兒!”

“……”

此話一出,褚纓幾乎立刻就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回望過去,眼眸相觸的一剎那,她見著李連清快步行來,停在她面前。

她沒有躲避,任由他觀察,探究的眼神恨不得黏在他臉上。

但他的眼,只落在她臉上,似是胎記的那處。

半晌,他擡起手,似是要觸碰。

這時她偏頭避開了。

“大人這是作何?”褚纓問。

“我……”李連清的手一頓,似是察覺到此舉不妥,指尖縮了縮,“我只是……”

褚纓垂眸,哀嘆道:“這是我原先當妾時,那家的大夫人給我刺上的,我一向不喜,故而會用妝粉掩蓋,只是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才不得已……”

她刻意頓住,咬了咬下唇,眼眶含淚,望著他。

“大人這是懷疑我什麽?”

李連清趕緊移開雙眸,他解釋道:“並非懷疑,只是,夫人性情與我一位故人相似,面貌……亦是,故而有些好奇罷了。”

褚纓“哦”了一聲,眸中閃過一絲揶揄,問他:“故人?什麽故人?”

李連清垂眸沒有回答,猶豫片刻,轉頭看向那些村民,安撫道:“你們的事情我都知曉,如今縣令已死,我會暫時留在邊城,處理這些事情。”

說完,他才再次看向褚纓。

褚纓先他一步問:“要我同你一起?”

李連清頷首。

褚纓微微挑眉,緩慢走了幾步,靠近他。他沒有躲避,沒有後退,只是定定望著她。

剎那間,劍光揚起一片雪色。

李連清猛的後退,擡手,那突如其來的劍刃便被他用扇柄擋住。

“我不能跟你走。”褚纓道。

李連清蹙眉,扇柄抵著頸邊的劍刃挪開,“關於這須彌村的事,是夫人先挑起,夫人知道什麽,我自是要多問問,才好調查。”

“我說得很清楚了。”

褚纓收了收劍,回身踱步,深吸口氣,將整件事情重覆一遍道:“我的恩人,被他們推出去,做了這縣令的妾,這便罷了,我恩人該拿的銀錢,還要被克扣……這些錢袋,大人也都看到了,我相信大人既為按察使,應當不是愚鈍之人。”

音落,她方才轉身,看著李連清,繼而聲音加重。

“他們做了這些事,所以我恨,恨他們須彌村所有人,恨這狗屁縣令——”再轉頭,環視那群士兵,“也恨這群自居功高,將人逼成惡鬼的禽獸。”

說完這些,不等人回答,褚纓再次提劍,朝李連清揮去,“若你無法主持公道,那我也恨透了你!”

雖然看似兇狠,但那些攻擊其實都收了力道,幾道攻擊刺下去,皆被他擋住。

褚纓只看見他衣衫蹁躚之間雪花揚起,其間還夾雜著些血色,於是她立即點著腳尖後退,順便將自己的劍鞘踩起握回手中,幾下到了房頂之上,手腕翻轉,將手中劍背在身後,似是不欲繼續糾纏。

她低眸望著他,歪頭一笑:“這裏的事情,我相信李大人可以處理得很好,總之,我該做的、想做的,也都已經做了。我該走了。”

李連清往前幾步,忙開口:“夫人究竟是從何處而來?”

褚纓不回答,轉身踏著磚瓦就走。幾步過去,忽然聽見身後也傳來踩踏磚瓦的聲響。

她皺眉往回望。

霎那,便見那折扇邊緣生了刃,朝她脖頸劃來。

她一踩磚瓦後退,避過這一下。

對方卻立刻跟上。

她心中暗罵一句,帶著些怒意揮劍,一下又一下,沒有絲毫收斂,一時間,耳邊只剩錚錚的破空聲。

眼前白袍翻飛,落下時瞧見他面容,在這晴好的天氣下似泛著光。

原來他武也不差。

褚纓這麽想。

但不能這樣下去,她真的該走了。

插手這些事,不過因為聽見士兵的那些話時,她心裏便有了火氣,後又見他們殺戮太重,故而以殺止殺。再後來,殺了縣令,揭露須彌村的行徑,也不過為了阿蟬。

可既然李連清這麽執著,不願放她走……

褚纓眸色一凝,主動露出了一絲破綻,於是那刀刃在她腰間刮了一下。

刮破了衣衫的一瞬間,刀刃又立馬收回扇中。

而她腰間的一枚玉佩順著掉落,掛在了折扇上。

趁著這一空隙,她轉身逃走。

李連清要追上去時,忽而腳步頓住,他的眼神落在那玉佩上,呼吸一顫,繼而將玉佩拿到手中,望著上面的飛魚紋。

他手指收緊,緊得像是要把這玉佩捏碎,隨後,深吸口氣,轉身回去,沒再追。

“那是出村的方向?”

“……應是南州的方向。她之前問過我們此事,接下來,似是要去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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