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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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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褚纓非常討厭京都城的城名。

西州君主武將起家,沒什麽文化,當初潦草起了個“西京”之名,被詬病多年,直到最近,新主繼位。

新的君主文化水平頗高,是這個武將家族這麽多年來唯一的一個文化苗子,如今得了君位,群臣一合計,選了個黃道吉日,集體上書求改京都名。

於是新君主揚手幾筆,定下了京都新名:常寧。

而褚纓,原本是前君主的妹妹,封號安寧,應是直接改作安寧大長公主,可那新君主卻在改城名時,連帶著把她的封號也改為了“昌寧”。

此刻轎輦之上,褚纓一身金絲邊的華服,聽著外頭慶祝新城名的熱鬧,撐著下巴冷呵一聲:“兄長親賜給我的封號,他說改就改,還改成與城名同音!”

“那城名也是,祖先提筆的,他就這麽輕而易舉改掉……如今沒有皇帝,世道正亂,他此舉,真是野心昭昭,路人皆知。”

一旁的侍從嘆氣:“主子別太生氣,或許君主沒想到這方面?”

他沒想到?

當初前君主還在世時,她還是安寧公主,他就想改這封號,只是前君主沒同意。

褚纓壓根不需多想便能猜到他的心思,只可惜,她竟然現在才發覺此人……

“主子,到了。”

轎輦停下,侍從的聲音傳來,褚纓收回思緒,暫且壓下心裏的氣,掀簾走出。

外頭圍觀的人隔他們有十萬八千裏遠,無一人敢靠近,她倒也沒在意,習以為常,下了轎後直接走進茶樓。

——

先君英明神武,威名四方,無人不崇拜,世人皆稱為“持耀君”。

但先君的妹妹,從前的安寧公主,現今的昌寧大長公主,卻是人盡皆知的奢靡無度,視人命為玩物,但凡在她宮中的人,幾乎都死了一遭。

而就在這一日。

一直被詬病,但從未有百姓得見真容的昌寧大長公主褚纓,便現身茶樓。

茶樓外停著象征身份的豪華轎輦,褚纓已然下了轎輦,正帶著自己的親信走進茶樓。

她著一身赤紅的鎏金邊鳳紋衣袍,雍容華貴,瞧著便尊貴無比,讓人望而生畏,卻又挪不開目光。

但褚纓對於那些畏懼又好奇的目光並沒有反應,此刻心裏只想快些上樓去歇息,可走到了樓梯口,剛擡腳便走不動了。

她蹙眉,垂眸看去。

一個小男孩正撲倒在自己裙上,身後拎著裙擺的太監都被這意外驚住,楞在原地。

小孩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沒人管。

“讓開。”褚纓面色冷冷,稍顯不悅。

身後的太監反應過來,立馬上前驅趕,尖銳的嗓音讓所有人心中不自覺發慌:“哪來的小屁孩,膽敢驚擾昌寧殿下?!快滾開!”

太監剛擡腳,還沒走上去,褚纓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已然用力扯出自己的裙擺,原本正在爬起來的小孩一個踉蹌跌在地上。

此時那太監才沖到小孩面前,然後“啪啪”清脆兩聲,伴隨著咒罵,小孩的兩片臉頰瞬間腫起來。

“賤蹄子,這衣裳弄壞了你可賠不起!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小乞丐,沒爹教沒娘養的東西……耽誤殿下的時間,真該死!”

褚纓斜睨一眼腳下的鬧劇,而後嘲諷般揚了揚嘴角,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好了,小孩子嘛,不懂事,一會兒別又害得本宮被王上說一頓,放他走罷。”

那小孩聞聲,拔腿往旁邊跑。但太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孩的後衣領,又把他拎了回來,大聲斥道:“跪下!”

小孩的眼神從最初的崇仰,到後來的木然,再到現在,已經只剩驚恐,因為此時,那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太監卻能一手把他拎過去,並且壓著他跪下,雙膝磕得生疼。

“殿下寬宏大度,饒你一命還不做責罰,你這小東西竟不知感恩?”太監嗓音尖銳,言辭厲厲,說罷,擡腳狠狠踢了小孩後背,“謝恩吶!”

小孩哭得說不出話,太監在背後打打罵罵,又是拉扯胳膊,又是擰耳,嘴裏亦不停說著些不堪入耳的話語。

觀看片刻,褚纓閉了閉眼,微微擡手,太監立馬噤聲,躬身退下。

小孩跪趴在地上,上身蜷縮,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看起來可憐極了。

“止期。”褚纓微微擡眼,看向一直跟在身旁的女子。

女子穿著米白色官服,裝扮幹凈利落,梳著高馬尾,聽了呼喚,便點點頭,轉身走向地上哭泣的小孩,一擡腳將小孩踹翻。

褚纓懶懶開口,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輕輕道:“隨便教訓一下吧,下手輕點,別弄出條人命。不然可是要被他們寫奏疏批評的。”

“明白,這裏交給我,主子上去歇著就好。”止期微微頷首,手伸向腰間隨身攜帶的鞭子,已經開始準備執行。

褚纓不打算繼續看下去,提著裙擺上階梯。

可剛安生走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呼喊,聽著,是一個清亮的男聲。

“殿下!”

褚纓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只是給身旁侍衛一個眼色。

侍衛接收到眼神信號,趕緊行動起來,拔了劍上前去,聲音洪亮有力:“殿下的命令——誰人敢違抗,便是死!”

這大長公主身邊一女一男,止期和戾期,聽說,皆是大長公主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亡命之徒。

平常大長公主不露面,而吩咐的事情,都是他們帶人出面去做,皆是與主子一樣惡名遠揚。

但今日這人,卻好似沒聽說過這些,不僅阻止了,還試圖違抗。

褚纓擡腳欲繼續上樓,便聽見那聲音再次傳進耳中,清雅柔和也鏗鏘有力:“這幾日西州喜事連連,見血怕是不太好,殿下。”

一時間,茶樓內無人再敢說話,靜得出奇,只有外面的喧鬧聲。

片刻後,褚纓像是聽到什麽笑話般,輕笑一聲,聲音很低,似喃喃自語,但這聲音卻在寂靜的茶樓無比清晰:“喜事連連……哦對,新主英明神武,科考人才輩出,而這京都城也得了新名,的確是喜事連連啊。”

話語輕松,可藏在袖口的手微微收緊,接下來,她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回他道:“你若阻攔,便一起受罰。”

說罷,褚纓不管身後的動靜,端正姿態往上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人似乎還想說什麽,但被止期打在欄桿上的一鞭給震住了。

忽然又有人出聲,大喊:“李連清!”

這聲音語氣認真,一字一句說著,好似帶著另一種意圖一般:“李連清,算了吧!後日還要游街,毀了面相怕是要被怪罪,說不定還會降你名次,這好不容易恢覆的科考,可不能浪費了機會啊!大不了,一會再來接應這孩子,莫要得罪貴人!”

接著,那位名叫李連清的人還未回應,褚纓倒是先轉了身。

她眼眸轉動,最終定在一位身形修長的男子身上,其穿著素白衣裳,帷帽上紗簾垂下,讓人看不太清面龐,只能隱約看到些輪廓。

褚纓居高臨下望著他,彎了彎眉眼,輕漫出聲:“我當是誰這麽大膽,原來,是君主剛定下的小狀元啊。官還沒當上,事兒倒是先管上了,架子真不小。”

李連清此時就擋在小男孩面前,挺立的身軀絲毫不顯退縮,褚纓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腦袋動了動,似乎在往上看,在看她。

清冽的聲音響徹在這茶樓之中:“還請殿下不要傷害無辜。孩童的無心之舉,何必計較?”

在場的人,除了兩位侍從,無一不為這狀元捏一把汗。

得罪這大祖宗,真是不想活了。

得罪君主都不能得罪她呀!

當初君主還不是君主的時候,得罪過她的人,現在可都屍骨無存了。宮中當過事的都說,在她身邊的人,除了這兩個殺星侍從,沒一個善終的。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

大長公主竟沒有發怒。

她只是擡了擡手,聲音竟還有些溫和,對著這位明顯在違抗她命令的人招手道:“過來。”

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中,兩個殺星利落收起武器退到一邊,給還未動作也未應答的李連清讓出了一條路。

兩雙眼暗藏殺意盯著。

分明是在說:還不上前去感謝殿下恩賜。

李連清:“……”

李連清思緒萬千,一會想著自己估摸著是要受刑了,一會又想君主應該不會放任她至此……但無論他是作何想,在這氛圍下,他幾乎是自然而然就已經朝著上頭那人走去,一步一步,拾階而上。

褚纓笑意盈盈,轉了身,喊他名字,聲音婉轉:“李連清。”

彼時,李連清已經走近了,停在她面前後,收起所有那些不切實際的思緒,作揖道:“殿下,還請……”

李連清還是想抓緊機會求情。

可說話之時。

纖長白皙的手指就直直伸入紗布相合的縫隙,欲挑開。

李連清心下一驚,擡手制止,抵住了那只手,不讓她繼續掀開。

紗布被挑開一些,褚纓稍稍俯身湊近,見他的面容仍然若隱若現,看不真切,只能清晰望進那盈盈眸色,堪堪見到那眸底隱藏不住的羞憤。

褚纓不惱他的阻止,饒有興致看著他這“欲拒還迎”的模樣,出聲詢問:“不讓人看,莫不是……今朝的狀元郎,竟生得醜陋不堪?”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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