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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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那人的笑臉, 陸望知一時間忘了說話。

對於莊隨來說, 他也許只消失了片刻, 但對於他來說,再見到眼前這個莊隨卻花了他很長的時間——他的神識被困在小六的記憶裏,生生體會了一段五味雜陳的漫長時光, 以至於成年版莊隨突然出現在面前,他心裏首先浮起的還是不真實的感覺。

後來被莊隨拉著離開石棺, 目睹海城和夜空交匯的星火,見證新的帝星降世,走馬觀花地略過二三十年的戰亂血色……一切看起來雖然驚心動魄,但那全都是記憶洪流裏的虛影罷了。直到這時,當莊隨終於又露出那讓人咬牙切齒又讓人無可奈何的笑容,陸望知才久違地升起一絲腳踏實地的感覺,徹底地從小六的記憶餘波裏抽身。

莊隨問那番話本來是存著三分看戲心態的, 他在這九十多年的時間裏磨出了面皮厚的功夫,壓根不怕陸望知“算賬”, 但陸望知跟他不同, 那可是臉皮薄, 被他調戲就耳紅的主。可這次也不知怎麽回事,他不懷好意得都快貼到陸望知身上了,對方卻好像沒什麽反應。

也不是完全沒反應,就是看著他楞神, 那雙眼睛裏被星光一晃, 跟疊了七八層濾鏡一樣, 覆雜得分不清具體是個什麽情緒。

莊隨被他看得一楞,下意識又湊近一些,故意壓著聲線“嗯?”了一聲,這下本來是要往低沈磁性的方向變化的,但還沒拐到調上,就被陸望知突然抱住他的動作打散成兩段倉促的破音。

他宕機了半秒才意識到這是個標準的投懷送抱。

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聽陸望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用算了。”

這下砸得莊隨有些懵,心想怎麽能不算,就等著你算賬我好把過去的事捋清楚然後討要利息,畢竟他嘴這都破第幾次了,虧吃大啦,早就不是冰清玉潔的黃花閨龍啦,不算賬的話,你這個登徒子就要跑啦。

諸如此類種種委屈的念頭迫使他脫口而出道:“你別想……”

“我就問你一句話!”陸望知打斷他道。

被打斷的莊隨隨即一楞,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這話說得雖然聲音大,但口齒離奇地有些含糊不清,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甚至掩飾不住顫音。

然後他就發現,懷裏那人心臟似乎跳得很快。

原來神識也會有這麽強烈的心跳變化。莊隨恍惚間把到嘴邊的話語又咽了回去,他偷偷偏頭看了看陸望知的耳尖,不出意料又是紅的,於是嘴角不可抑制揚起,輕聲道:“你要問什麽?”

陸望知頭一熱,困在石棺時那種迫切的思念又浮上心頭,給他打滿了一腔勇氣:“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喜……”

可惜“情”這一字仿佛是陸望知的命門,他在萬千鬼神前可以淡定自如地耍帥,但臨到現在這時,這喜字就跟卡了機一樣耗盡了他的力氣,陸望知覺得最艱澀的咒語都沒這麽難念過,他心中暗罵,為自己居然被這幾個字難住而感到惱羞不已。

偏偏心知肚明的莊隨還煽風點火:“是不是喜什麽?”

“……”難得不口是心非一次的覺悟就這麽被打斷了,陸望知頓時寧願去捉一千只鬼,夢裏被鬼追殺,被靈異系統炒魷魚,也絕不想再將這個問題接下去半個字!

可莊隨卻不容他臨陣逃脫,幫他把這個直球打完:“你是想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陸望知心口一震。

莊隨伸手輕輕掰正他的臉,他比陸望知略略高上一些,垂下眼睫看人的時候連眼尾都仿佛染上了溫柔的笑意。

陸望知措不及防被他掰得臉稍微朝上,莊隨離他不過兩公分距離,說話時的氣息都噴在他唇間,撩得人發慌。

“你如果說‘是’的話,那我就親你一下。”莊隨低啞笑道,“如果說‘不是’的話,那我就……親你兩下。”

陸望知整個耳廓都紅了:“……這是什麽鬼選擇題,我剛剛是想問你‘是不是洗澡沒洗好’!身上一股臭味!”

“神識身上哪會有臭味。”莊隨輕易拆穿他,“這樣看來,你問的‘不是’那個問題啊,那我親兩下咯。”

說著他居然真的毫不客氣地低頭堵住某人的嘴,用實際行動切斷對方所有逃避的退路,把他往唯一的路上推去。

這下太過突然,十數秒後退開,莊隨不太滿足地舔了舔唇尖,陸望知卻是驚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你……”

莊隨看著他徹底紅透的一張臉,壞心眼地笑了起來,然後為免他再退縮,認真地、一字一頓地無聲比了四個字的嘴型。

——我喜歡你。

星空好像在這一刻定格了。

陸望知一下子楞住,沒有出聲的四個字好像有某種力量,砸得他眼冒金星。

莊隨的聲音緊接而來:“看清楚我剛才的嘴型了嗎?不論你要問我什麽,我的回答都是那四個字。”

陸望知嘴張了張,閉上,又張了張,心裏的歡喜已經湧至天靈蓋,但嘴巴還是先一步啞聲道:“那萬一要是我不喜歡你呢?”

莊隨瞪了他一眼:“你確定現在你要問這個?”

陸望知被他那故作委屈的語氣逗笑了,壓了幾次沒能成功把嘴角壓下去,幹脆放棄治療笑了起來:“不是無論我問什麽,你的回答都是那四個字嗎?”

莊隨:“哪四個字?”

“我喜歡……”

陸望知反應過來剎住車,瞪眼看莊隨。後者眼睛亮得讓人心悸,陸望知頭腦一熱,什麽羞惱啊猶豫啊全都忘了個精光,將攔下來的那個“你”字又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

吐之而後快後,他身上的閥門好像被打開了,忍不住小聲但堅定地重覆了一遍。

結果話一出口莊隨就瘋了,他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刻,眼神瞬間變得危險,動作變得粗魯,迫切地低頭吻下去,沒有讓陸望知避退的餘地。

陸望知感覺嘴裏跟過電一樣,滿滿都是林間清風般熟悉的氣息,可山林裏的風都是涼爽的,從未讓人覺得這麽熾熱過,莊隨這是縱火燒山!

陸望知幾時有過這種經驗,完全是抵擋不住節節敗退。

幸好面前這位縱火的元兇是個新手,燒了把急火之後因為沒有換氣經驗而迫不得已松開獵物。陸望知被親得頭皮發麻,頓時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他見莊隨還是一副危險表情,怕他還要再瘋一次,忙伸手推開對方的臉,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幹什麽!我們這還是神識離體狀態!”

和身體的接觸不太相同,這個毫無章法的親吻將刻在神魂深處,他永遠不可能忘記它的滋味。

莊隨拉下他的手,眼裏危險的光芒稍斂,不慌不忙地道:“我這是在算賬呀。”

陸望知驚了:“我不是說不算了嗎?”

“你不算賬不等於我不算賬呀。”

“……”

莊隨不能更進一步再親一口,於是開始細數他的種種“罪行”:

“看到我嘴唇上這破皮沒有?這是你躺在棺材裏咬我的。”

“……”

“還是這個破皮的位置,你中蛟毒那次也是咬的這裏。”

陸望知矢口否認:“那次明明是你親我的。”

莊隨便問了他印象裏的經過,陸望知一五一十答了,莊隨笑了起來:“那估計是你中毒太深產生的幻覺。”

陸望知憋出一句:“證據呢?”

莊隨左右看了他一陣,笑得越發意味深長:“你想看證據?”

陸望知停頓了一秒,突然反應過來,心裏大叫不好。

然而莊隨根本沒給他後悔的機會,面前一陣天旋地轉,兩人從望海樓前一跳來到了另外一個空間。

——酒店大床房、被猛風吹得哐哐作響的窗戶,還有窗外橫掃過來的密集雨點,陸望知被莊隨帶著轉了個身,隨即看到床上兩人——莊隨居然帶著他跳到了星環風水案的記憶時間點上。

記憶跟播電影一樣推進得毫不留情,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攬著“莊隨”的脖子不讓對方走開,然後伸手在“莊隨”臉上亂摸一氣,最後用手指頂開人家的嘴唇。

“……”

最勁的還在後頭,床上的“陸望知”一口咬在“莊隨”唇上——咬的還真是莊隨說的那個位置——咬完之後閉眼倒在床上,留下一臉懵逼的“莊隨”,極不負責任地暈睡過去。

“要再重播一次嗎?”莊隨在旁邊體貼發問。

陸望知捂住臉:“……不用。”

他都幹的是什麽事?他那時才到風水司多久啊,居然就敢這麽對自己的上司。

陸望知不敢再看床上,視線飄忽地往遠離床鋪的方向看,結果一眼看到玻璃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趴了一排青白臉龐的鬼差,全都震驚地看著窗內發生的事情。

陸望知:“……”他的犯罪經過原來有這麽多目擊證人嗎?

莊隨真是看不厭陸望知的表情,忍著笑道:“你要是懷疑我篡改記憶畫面的話,我回頭去地府問鬼差要了他們偷拍的視頻給你看,之前他們有發過視頻的帖子,但都被我找關系刪了,估計原始數據還在的。”

陸望知哀嚎一聲:“謝謝,不用!”

莊隨便笑瞇了眼,不再逗他了,既然已經自證了清白,他便拉著陸望知的手道∶“走吧,我們神識離體夠久的,是時候回去了。”

陸望知忙不疊點頭。

眼前的一切便如輕煙般散去,一股大力拉著他倆下墜,陸望知聽見心口怦的一跳,眼前一陣眩暈,習慣了兩秒後感覺手肘撞在冰涼的棺壁上,卻是神識終於歸位。

他動了動,發現伸不開手腳,睜開眼的同時對面的莊隨也醒了過來。

兩人面面相覷,莊隨眨了眨眼,突發奇想道∶“咱們剛才是神識狀態親的,要不要現在再親一個?”

陸望知面上一紅,不是因為莊隨的話,而是發現他們現在的姿勢十分不對——莊隨和他幾乎是手腳.交纏的狀態。

這姿勢躺在石棺裏真的很不對頭,但隨即,陸望知註意到石棺邊緣探進來一個綠腦袋。

綠腦袋偏頭看了看他和莊隨,高興地咕咕叫了起來,引得一個腳步聲由遠而近,伴隨著周淮那明顯帶著幾分擔心與焦慮的聲音∶“蛋散你找到他們了?……咦,怎麽有個棺材?”

周淮明顯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小心翼翼地往石棺靠近,聽見聲音的陸望知掙紮著翻身坐起來,帶得莊隨也跟著仰起了身。

周淮被棺材裏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嚇得啊了一聲,一秒後認出了他倆,臉上神色幾變,從擔憂變成驚喜最後定格在一個有些微妙的表情上,他眼角抽搐著看了看莊隨有些破皮的嘴唇,痛心疾首地譴責道∶“老大你們……我和老高他們都擔心死了好嗎?你們居然在棺材裏卿卿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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