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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那雙眸她在夢中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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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那雙眸她在夢中見過

“這可如何是好?”

岑璠醒來時便只聽到這句話,頭還有些隱隱作痛,只覺得那聲音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說話的是誰。

“姑娘可是醒了?”

隨著這聲呼喚,記憶斷斷續續湧入腦中,有些像是剛發生過,有些卻又像很遙遠的事。

岑璠想將這些事完整拼湊起來,恍然間卻只想起一道銳利幽冷的目光。

她驀地睜開了眼,心跳如隆鼓,一時無法平靜,緩緩坐起了身。

看到墻上那幅垂釣圖,意識才徹底收攏。

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其實本該姓虞,幼時父親娶了位世家女,母親不甘為妾,給她改了姓氏,將她帶來了山腳下的尼姑庵裏,賣畫為生,這山腰上的茅草屋便是母親從前作畫的地方。

八歲那年,母親帶著弟弟和乳娘離開了一段日子,直到母親被虞家人擡回來,她才知道母親去了洛陽虞府。

母親被虞家人擡回來時,全身都是傷,滿口胡話,已然瘋了…

她去外面尋藥,也沒能見到最後一面。

除神志不清時念叨的一幅畫外,母親只讓乳娘留給她了句話,讓她找宮裏的皇後報仇。

除此之外什麽多餘的話都沒留給她……

母親去後,外祖父找到了這裏,料理完喪事,便將她接回了岑家。

後來她才打聽到,她的弟弟被留在了虞府,竟還改了姓氏,隨他父親後娶的黃氏姓。

她那十幾年未見面的贅婿父親,現如今升任太常丞,一個月前派人來彭城,說也要將她接回虞府。

不管怎樣,她都要去一趟。

此番不知歸期,本是想來睢陵給母親做場法事,與幾位師太道個別,誰料南邊梁國忽然起兵,她們受山下僧人所托,帶著佛經典籍連夜上山,暫住這間茅草屋裏。

上山後,大雪連下了幾日,封了山路。

昨日夜裏她發了燒,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便又做了那場奇怪的夢。

想到那場夢,岑璠太陽穴隱隱脹痛,她甩了甩頭,只想將夢中女子的悲戚遭遇趕緊忘掉。

剛閉上眼,卻感到一只溫涼的手背覆在了頭上。

“果然還是燒的。”

岑璠倏然睜開了眼,看著已經坐在床邊的姑娘,怔了一瞬,輕喚道:“槿兒...”

乳娘的女兒蘇槿兒,同她一起長大,是她最熟悉不過的人,可不知為何,她總感覺已經多年不曾見過她了一樣。

槿兒用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湯藥,瞥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見怪不怪,“姑娘可是又做了那個夢?”

岑璠接過她手中的藥碗,“嗯”了一聲。

從父親派人來岑家那天起,她晚上總是會夢到一個女子,起先只是夢到女子倒在雪地裏,後來便常聽到一位老媼和女子的對話。

那女子似是認錯了什麽人,又做錯事,心裏愧疚難堪,可究竟發生了什麽,她醒來後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今天那夢又長了些,她看到了女子的丈夫,而那女子求了一封休書......

槿兒見她遲遲不肯喝藥,無奈輕笑,嘴角隱隱顯出兩顆梨渦,調侃道:“不過是場夢,姑娘還當真了不成?”

如果真的是夢,為何她醒來時會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岑璠低頭看著捧在手中的藥碗,碗中的藥已經微涼,漆黑的湯藥中倒映著模糊的影子,還是有幾分不真實。

那夢中的男子也是這樣,看不清容貌,可她卻能清楚地記得那雙眼睛。

岑璠抿了抿唇,將那碗治風寒的藥一飲而盡,細彎的柳眉蹙起,“外面的雪還在下?”

槿兒朝門外看去,凝向岑璠手中的碗,肩膀耷拉下來,點了點頭,“這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停,屋後只剩下點燒不起來的濕柴,煮藥都難,阿娘正準備帶人去砍些來。”

岑璠看向那用稻草糊起的窗戶,不甚放心,說道:“讓乳娘她們別走遠了,門外那幾棵梅樹砍了,還能再燒一陣。”

“那怎麽行,那些梅樹可是夫人在時種的.....”

岑璠搖頭,溫聲說道:“這些東西算不得什麽,乳娘和師太上了年歲,別冒不該冒的險。”

槿兒看向門外,只見門框被吹得搖搖晃晃,她站起身,“那我去給阿娘她們說一聲。”

岑璠看著她跑出去,遂即收住臉上淡淡一抹笑,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案上,呆呆盯著窗外。

她記得夢中也在下雪,雪接連下了好幾日未停,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門外鉆進來一絲冷風,岑璠咳了幾聲,又躺下將棉被裹嚴實。

眼下最該擔心的不是這些,梁國忽然起兵,她們一直在山上也不是辦法。

彭城在二十幾年前還歸屬南邊,那時南邊還是齊國,並不是梁國,後來兩國交戰,南邊慘敗,彭城易主。

此後不過短短幾年,齊國便亡了。

魏國祖輩為蠻夷,如今帝王尊崇儒道,重用漢臣,已與中原無異,可並不是所有人都甘願成為魏國臣民,對南梁心猶向往。

彭城難攻,此番梁國進軍必有人裏應外合。

曾經有個少年仰著頭告訴過她,將來會有人平了這亂世。

如今少年從邊鎮殺出了一片天,也不知道此次來平亂的會不會是他......

門外忽地傳來幾聲大嗓門的商談,帶著些彭城的口音,岑璠能辨清乳娘的聲音,約莫是在和師太說砍樹的事。

房內只點了一只蠟燭,天色已不早,便顯得有些昏暗,許是病了的緣故,岑璠昏昏沈沈閉上了眼。

再醒時,門外仍是一片嘈雜,不同的是,這次似是幾個男人的聲音。

乳娘走到她床邊,頭發只用一根木箸挽起,兩鬢斑白,步子卻邁得快,見岑璠已經醒了,趕緊將她扶起來,從架子上拿了衣裳來。

岑璠看了看門外,悶著嗓問道:“乳娘,可是出了什麽事?”

乳娘給她套著衣裳,時不時回頭,下意識壓著聲音,“ 外面來了五個人,說是要見這裏的主家,老奴看他們做事的樣子,像是官兵。”

岑璠楞了楞,問道:“乳娘可知是哪裏人?”

“老奴聽他們說話,像是北面來的。”

岑璠聽後並不覺得意外,魏國兵力彪悍,南邊想要奪回彭城並非易事。

乳娘利索地給她挽起發,探到發燙的額頭,將衣架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羊裘披在她身上,扶著她往外走,“要是外面安穩下來也好,再這麽燒下去也不是辦法,總得請個郎中來。”

岑璠未言,快步往門外走,剛開門便被風雪撲了個滿面,雪花飄落在蝶翼似的眼睫上,遮住了透亮的眸。

她眨了下眼,看清門外亮起的幾束火把。

槿兒本同那些人說著話,幾個師太站在她身後,聽到開門聲便都轉了頭。

岑璠只停在門口行了個禮,“幾位大人到訪,還恕民女招待不周。”

話音剛落,只見為首的年輕男子上前一步,行了一禮,銀白色氅衣在身,繡著雅致的竹紋,滿身貴氣。

“無妨的,我們上山來只是來帶個話,山下已經安穩,各位娘子可以回去了。”

岑璠思緒頓了一下,仔細瞧向那人的面容,火把下映照出了一張清秀俊朗的臉,眼尾還帶著笑,像是哪家貴公子,卻絕不是皇室之人。

岑璠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回了禮道:“多謝大人,我會讓她們盡快下山。”

說罷便進了屋。

乳娘彎腰打著圓場,“我家姑娘風寒未愈,多有怠慢,幾位大人若不嫌棄地方小,還是喝口熱湯再走吧。”

白衣男子似是驚訝,小聲嘀咕了句“怪哉”,而後上前幾步,問道:“你是說那位娘子得了風寒?”

乳娘恭恭敬敬地點頭,道:“正是,眼下正燒的厲害,這才不得不回屋休息。”

男子眼眸微轉,卻是笑了笑,從門外叫來一人,道:“老人家可願讓軍醫進去瞧瞧?”

乳娘心下一驚,當下也不敢拒絕,便讓出路來,“那便多謝大人。”

等那軍醫走進門,乳娘便招呼槿兒去煮些面湯,自個兒也進了屋。

*

翌日

軍醫開的藥著實管用,岑璠一覺睡得昏沈,起來身上便舒坦了許多。

房中無人,起身想去外面打盆水來,卻迎面撞見槿兒。

昨夜的白衣男子正在院內花架下坐著,一夜過後,風雪俱散,花架上落了層白雪,院外白梅鋪了滿地,吹進來幾朵,明媚的光束落下,人與景相得益彰。

槿兒正在爐邊煮茶,看到她有些為難,走到她身邊,“姑娘……”

男子卻仿佛這屋子常來的客人,轉過身問道:“岑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岑璠並未走近,看了他一眼,眸似湖水般,清澈卻有幾分冷清,發間只一支玉蘭花簪,青灰色羊裘有些褪色,可那舉手投足的氣質,說是世家養出來姑娘也有人信。

她低身行禮,“昨夜還要多謝大人,民女已無礙。

男子輕笑一聲,望向房上的屋檐,道:“昨日岑姑娘早早便歇下,在下看這屋檐上的茅草要吹掉了,連夜讓人修補好了。”

岑璠不知他是何目的,也不知道他在這裏待了多久,只道了聲多謝,便要離開。

“岑姑娘可是習得書畫?”男子忽然站起來,喊住她,“在下並非挾恩圖報,只是想問岑姑娘願不願意幫忙作幅畫。”

岑璠微微側頭道:“大人總要先告訴我名字。”

男子拱手,答得幹脆,“在下姓崔名遲景,字尋簡,清河人士。”

清河崔氏……

岑璠聽後,抿了抿唇,“崔大人應當不缺作畫之人,民女才疏學淺,不敢班門弄斧。”

崔遲景卻並不在意這番態度,繼續道:“聞說彭城有一位松白先生,書畫細膩俊秀,我昨日在寄雲寺看到一幅畫,本以為是大師所作,可寺中主持卻說作畫的就是山上的一位姑娘。”

岑璠轉了身,一雙幽寒的眸盯著他,什麽也沒說。

這目光卻讓崔遲景想起另外一個人,背後一寒,不再同她拐彎抹角,“實不相瞞,在下認識一位姑娘,她很喜歡松白先生的畫,只是那位畫師從不露面,一畫難求,岑姑娘和那位先生畫筆鋒神似,我想若能請娘子替她做一幅畫,她定會歡喜。”

聽完這席話,岑璠眸光微動,收回了些許警惕。

崔遲景手臂向對面做了個請勢,“岑姑娘可願坐下聽在下細說。”

岑璠默了一陣,將手中的盆放在花架下,坐在他對面,“大人想民女做什麽?”

槿兒坐在她身邊,給兩人添了茶。

崔遲景捧起茶碗暖著手,看著一旁的茶鼎。

煮茶茗飲在文人雅士中盛行,可在尋常百姓家不常見,面前的女子雖穿著樸素,卻不似附庸風雅之人,當真有幾分風骨在裏頭。

應當沒看錯人。

他擡頭,語中帶了幾分客氣,“實不相瞞,下個月是那位姑娘生辰,我想讓岑姑娘去她的生辰宴作幅畫,只是那位姑娘家在洛陽,路途遙遠,不知娘子可願意?”

岑璠點了點頭,“可以。”

崔遲景沒想到她會這麽爽快,不禁訝異,“這就答應了?”

“民女恰好也去洛陽。”岑璠語氣緩和了許多,想了想又提醒道:“崔大人只求一幅畫嗎?”

崔遲景楞了楞,幹笑了兩聲,“我昨夜確實幫姑娘修了屋頂,可若給姑娘醫治風寒這事,在下不敢居功。”

他似也覺得不可思議,擡頭看了看天,感嘆道:“有人料事如神,打仗用兵也就罷了,如今連山上的人染了風寒都能算到。”

岑璠楞了楞,正欲追問些什麽,門外卻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轉過頭去,鬢邊的散發擋住些許視線,只能隱約瞧見院門外坐在馬背上的人影。

崔遲景呼出一口氣,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她旁邊,袖下的手一指,“這位才是你的恩人。”

岑璠思緒滯了一瞬,待崔遲景走出一段距離才跟上。

門外停了一隊人馬,隊首的男人坐於馬背,身形挺立,肩背寬闊,不同於那些喜穿大袖長衫的世家男子,穿著圓領窄袖褶衣,腰束革帶,渾身氣質卻似一塊千年寒玉,透著疏離。

岑璠只掃了一眼,便低下目光,默默停在崔遲景身後,手不自覺地攥住裙擺。

崔遲景停在院門口,驚訝道:“殿下不是受了傷,怎麽上來了?”

元衡目光直盯著一處,崔遲景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恍然大悟,側開點身,笑道:“這位是岑姑娘,在此處避難。”

一語畢,前後卻誰都沒有說話,連頭都沒動一下。

似是不想場面就這樣冷著,崔遲景頓了一下,舔了下嘴唇,接著對岑璠介紹,“這是晉王殿下,得虧他攻城及時,在下才能趕來這裏,軍醫也是他托在下帶來的。”

岑璠眼睛微動,裙擺攥得更皺了,有些局促,緊張得忘了擡頭。

對面的男人直直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崔遲景自問平生沒怎麽遇到過這種情況,只想要不要提醒岑璠先行個禮。

“多謝殿下救命之恩。”岑璠自己先開了口。

“不必。”元衡緊跟著應了一聲,似是意識到什麽,接著聲音刻意輕緩了些,“都是應該的。”

崔遲景聽慣了面前之人下軍令時的不近人情,此時竟難以適應他這番態度。

總覺得這表兄的態度轉變的太快,有些奇怪,語調甚至有些生硬晦澀.....

岑璠聽到那聲“應該”,下意識擡起頭。

男人雖不是文人打扮,但面容分明算得上俊美,五官像是玉石雕刻一般,精美又輪廓分明,鼻梁英挺,長了一副薄唇,可她卻覺得和曾經的少年不甚相同。

她目光微上移,想再多看幾眼,剎那間卻恰好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目光似是被吸住,隨即整個身子都僵了。

那雙眸,是在她夢中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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