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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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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謝織心的心一提,她故作輕松地笑道:“太醫這麽說,妾倒也好奇,妾身自打生下來就氣虛體弱的,爹娘給我餵了不少補藥,這麽多年,喝了這麽多藥,也都不大見好。莫不是哪味藥和妾身的身子沖了,才傷了身?”

劉太醫思量道:“究竟是什麽傷了世子妃的身子,微臣一時也診斷不出,倘若世子妃自小體弱多病,藥多傷身,虛不受補,也是有的。依世子妃眼下的情況,世子妃從前無論用過什麽藥,權且都停了,微臣這便為世子妃擬個溫和些的方子,世子妃先用著,調養調養身子。”

謝織心笑道:“有勞劉太醫。”

顧雲舟一直沒作聲,劉太醫一時有些拿捏不準。謝織心見氣氛頗為膠著,悄悄往顧雲舟那處投去一個淺笑似的眼神。

良久,顧雲舟終於輕飄飄地道了句“有勞”。

劉太醫壓抑半晌的呼吸總算順暢了起來,花白的胡子也頓時有了生氣,他分別往顧雲舟和謝織心二人這人屈身行了個禮,忙提著藥箱三步並兩步地出了門。

“吱——”的一聲閉門響動後,房中頓時寂靜無聲。

窗外的陽光悠悠的透過窗紗,卻被半閉著的窗戶篩掉了大半暖色,屋檐處三兩鳥雀啁啾,反襯得正房裏的空氣愈加凝固。

謝織心整理了少頃思緒,微笑著打破了房中死寂:“劉太醫一個遲暮老人,人家也沒做錯什麽,世子方才為何按著人不放?”

顧雲舟的眼神依然定定地凝視著謝織心,他深邃的黑眸中隱隱露出些審視意味。

謝織心以為他又要冷著臉質問自己的過往,她自是不能實話實說的,囁嚅著張了張唇,想要插科打諢糊弄過去,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見顧雲舟收回了眸光中的淩厲,不冷不熱地瞥了她一眼:“日後若是身子再有不適,你命人傳話給關婆婆,再傳了劉太醫來即可。”

謝織心滯了滯,隨即眉眼一彎,微笑著應了聲“是”。

顧雲舟起身微整了整衣袖:“待劉太醫擬好了方子,命人交給關婆婆,她自會安排人照方煎藥,你若無事,便好好待在子竹苑裏。”

他說完,推了門,快步離去。

謝織心眉頭處皺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悻悻往門口望了一眼。

顧雲舟前腳剛走,穗兒後腳就急急忙忙地進了門。

那會兒顧雲舟怫然不悅地讓人退了出去,穗兒和符亭守在外邊,那叫一個膽戰心驚,好在她那會進來時悄悄觀察了下顧雲舟的神色,見他面色全無波瀾,不似進門時那般惱怒,這會兒瞧謝織心,臉色亦是平靜如水,她才放下心沒再過問,只笑道:“世子方才出門時吩咐了,說日後子竹苑中事務,世子妃可與關婆婆等人一同打理,子竹苑中人,也可聽世子妃調遣。難得世子肯這般信任世子妃,奴婢聽見,可是歡喜了。”

顧雲舟的信任也就局限在這小小的一方庭院裏了。謝織心默默掃了眼房中陳設,肅靜規整、一塵不染,就連日日點燃在香爐裏的香,也多是清心靜氣的味道,就像顧雲舟這個人一般,沈靜、冷淡、疏離。

穗兒年紀小、閱歷淺,她瞧不出裏邊的門門道道,只覺得顧雲舟這是願意對著謝織心交托真心與信任,可在謝織心看來,他不過如同天邊層巒疊嶂的白雲,見人間疾苦,世人求拜,憐憫般從手心漏下一丁點的雨露罷了,至於他的心,仍藏在層層疊疊的雲端之後,哪兒這麽容易就為人所見。

謝織心淺笑了笑:“是啊,這樣以後,咱們的日子也好過了不少。不過有一事,我須得問問你,世子突然要放權於我,是想著能讓我整治院裏的流言,他既這麽吩咐了,我自得順著他的意思好生規制一番才是,否則,倒讓他覺得所托非人了。你同院裏的丫頭往來多,可有聽著什麽動靜?”

穗兒欲言又止:“嗯……奴婢……”

見她低著腦袋閃爍其詞,謝織心便知這丫頭必然通曉內情,她道:“你若知道什麽,但說便是,你我二人之間,還用得著這般吞吞吐吐?”

穗兒含糊半晌,還是將事情和盤托出了。

謝織心當場如遭雷劈。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

難怪顧雲舟連官服都不脫,就疾言厲色地要來找她算賬,幸而這話還只是在子竹苑裏邊傳,要是再以訛傳訛到王府其他院子甚至是上京城的百姓口中,顧雲舟豈非要顏面掃地?

謝織心撫著胸口順了順氣,她是怎麽也沒想到,一群豆蔻年華、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竟然能把這等閨房中事謠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不怪人常說人言可畏,謝織心是當真畏了。

“你稍會兒,趕緊去子竹苑的丫鬟、差使那兒吩咐聲,這些不實之言,切莫再傳,若是日後這等話再傳到世子耳中汙人清聽,也別怪我留情面便是了。”

她說完,想了想,補充一句:“尤其要告誡以春禾為首的那幫丫頭!”

穗兒連忙點了點頭,替她倒了杯清茶。

這壺茶是穗兒進來時便泡好的,現下微微熱喝著倒正合適。

謝織心這一個早晨幾乎沒怎麽消停,她接過茶盞兀自抿了口茶水,剛潤了潤口,就聽房門一聲響動,一個小丫頭畢恭畢敬地走了進來。

她朝謝織心這兒見了個禮:“世子妃,鄭妙雲鄭姑娘身邊的人遞話來,說想見世子妃一面,現在人就在子竹苑外邊候著,世子妃可要一見?”

自鄭妙雲在王府祠堂裏大鬧一場後,謝織心再沒聽著她什麽動靜,且此事謝織心牽涉其中,她又為此傷了身子,鄭妙雲如何,她也不大願意著人過問,誰知風平浪靜兩三日,鄭妙雲自己找到謝織心這兒來了。

謝織心不動聲色問道:“可說了所為何事?”

小丫頭道:“來傳話的人的意思,好似是鄭姑娘覺得對不住世子妃,要親自登門請罪。”

事情也算過去了,謝織心思量著,鄭妙雲為著李家也吃了不少苦頭,同在一個屋檐下,鄭妙雲既然有意,她不妨順水推舟,就此把事情說開了也好。

“你去回話,說她願來,我這兒自有好茶相待。”

那丫頭得令點了點頭,不多時,一個小丫鬟推著只木制推車,“骨碌骨碌”地進了門,鄭妙雲坐在特制的木頭輪椅上,下半身動彈不得,唯有上半身微微彎曲,向謝織心問了個禮。

若非見她困在這小小的輪椅之上,謝織心驟見鄭妙雲,仍覺她姿容綽約、貌美出眾,且鄭妙雲今日仍是一身淺紫衣裙,一如王妃生辰當晚,謝織心與之初見之時。奈何世殊時異,好好美人成了這般模樣,當真令人唏噓。

“妹妹這腿?”

謝織心自知,顧雲舟所謂的“一天一夜”從來不是誇大而談,但鄭妙雲將養至今,仍無法自行站立行走,謝織心未免心生詫異。除了那杯酒,鄭妙雲和她無冤無仇,謝織心自不願因此害得人家落個後半生殘疾的下場。

鄭妙雲聞言,先是鼻子一抽,接著嘴巴一撇,雙眼紅彤彤地哇哇哭了起來。

“姐姐,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謝織心頗為不知所措地楞了楞,她也沒說什麽難聽的重話,怎麽鄭妙雲自己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掉了眼淚珠子?

謝織心忙笑著遞給她塊絹帕拭淚:“你這是做什麽……不是說,是來給我請罪的?”

鄭妙雲接過帕子,象征性地在眼角擦了擦,仍嗚嗚哭道:“我那時候聽說,姐姐因為那杯酒昏迷不醒,心中自責不已,可世子攔著我不讓我來,今日好不容易世子不在,見了姐姐,姐姐竟還願意關心我……我實在是……無地自容嗚嗚……”

謝織心笑道:“我當是什麽,你既非有意害我,我也安然無恙,你要哭,也該為自己哭一哭,若是為這事,倒是不值了。”

鄭妙雲不語,只楞楞望著她。

謝織心悄無聲息地推過去一盞茶,淡道:“你覺得對不住我,那時候為何還要維護李墨?”

鄭妙雲兩手絞緊帕子,她抽泣兩下,道:“我和李家公子是在江南認識的,他待我很好,給我講了很多大江南北有意思的事,他本來承諾過,有一天會帶我去看群山萬裏、天下風華,那日,我偷偷約他在醉香樓見面,希望他能履行自己許過的諾言。”

謝織心道:“所以,我就成了掩護你二人的幌子。”

鄭妙雲垂眸,不敢看她:“姐姐昏迷後,我就遣人去尋了世子,可是情急之下啊,李墨他突然就不見了。世子的人來得太快,我來不及去尋他,也被帶回了王府。”

謝織心搖搖頭:“說你傻你還真這麽傻,李家公子分明是不願意帶你離開,才趁亂逃走,你倒好,竟還想著維護他。”

鄭妙雲道:“我以為他能給我自由。”

謝織心輕嘆了口氣:“李家勢力雄厚,李墨在朝為官,他自不會為了你而放棄優渥的生活。你年紀小,仰賴家族這麽久,須知,榮華富貴、權利地位,只要你願意遵從家族的擺布,家族都可以給你,唯有你心心念念的自由,無以仰仗。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鄭妙雲沈默了許久。

謝織心以為她終於要沈下心來,好好品味其中道理,誰知,她忽然拍了下輪椅的邊沿,帕子也不用了,眼淚也不掉了,氣沖沖地說道:“姐姐此言,當真醍醐灌頂,我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聽信了李墨那廝的混賬話!”

她說著,居然倏爾站起了身,猛地往謝織心這處踱了一步:“姐姐你放心,吃一塹長一智,我日後定不會再受這等蒙騙!”

謝織心登時瞪大了雙眼,連連往鄭妙雲雙膝處打量。

一旁的穗兒更是驚得用手掩住了唇。

謝織心幾句話信口說來,又不是什麽靈丹妙藥,怎能這般妙手回春?!

她秀麗的眉頭微微皺起,重覆了一遍鄭妙雲進門時她的問題:“你這腿?”

鄭妙雲心道不好,自己怎麽一個激動竟站了起來,失策!失策!

“我……”鄭妙雲本來還想著垂死掙紮一番,一見謝織心目光如炬,她頓時聳了聳肩,如實招來,“我是怕姐姐不願意原諒我,才出此下策的,姐姐莫惱。其實我的腿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接著,她湊到謝織心耳邊輕聲道:“雖然世子罰我跪,但我偷偷在祠堂裏藏了墊子。”

謝織心一時間哭笑不得,她輕咳一聲,板著臉道:“你這小辮子可算是落我手裏了,日後再蒙騙我,小心我把這事告訴世子,讓人盯著你在祠堂裏跪足了時辰。”

鄭妙雲沖她吐了吐舌頭:“姐姐這麽說,就算是原諒我了?”

謝織心沒有選擇直接回應她這句詢問,而是將鄭妙雲面前微冷的茶盞推向一旁。命穗兒倒了一盞新茶:“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鄭妙雲抿了口醇香淡淡的茶水,笑道:“姐姐這麽說,我也能放心地回去了。”

謝織心一楞,凝視她道:“你要回江南?母妃不是說要為你在上京擇取夫婿,事情還未定下,怎麽這麽快就要急著返程了?”

鄭妙雲淡笑道:“我留在上京,要麽被逼著嫁給世子,要麽就是在各世家裏選個富貴公子,我索性借著李墨和她攤牌,王妃險些當場氣暈過去,道我是個不可雕的朽木,沒心肝的廢物,丟了鄭氏的臉,她現在巴不得我回江南呢。”

謝織心噗嗤一笑:“原以為安分乖巧的姑娘一夜之間大逆不道起來,我若是王妃,也得氣得不清。只是不知你何時啟程,同何人歸去江南?”

鄭妙雲笑道:“這個姐姐大可放心,我來上京時隨兄長入京,一為賀王妃壽誕,二來,前幾年因陛下征兵,江南紛亂不斷,幸有陸家將軍鎮守,兄長入京意在請旨恩賞,我昨兒午後已命人傳信兄長,兄長道諸事已畢,可與我一同歸家。”

陸家,這個熟悉無比的姓氏一經入耳,謝織心不由得一頓,她的睫毛輕顫了顫:“這麽說,陸將軍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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