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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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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顧雲舟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拿了下來:“你好好歇著,她的事我自會處置。”

“符亭,照看好世子妃。”

顧雲舟腳步走遠,謝織心的目光霎時冷了許多。

她轉念想想,穗兒心細如發,處事不說天衣無縫,也定然不會出現這等大的紕漏,她那時千叮嚀萬囑咐,要穗兒尋人時定要將事情捂住了,莫不是張成衣行醫說話時出了岔子?

眼下符亭還在此處,謝織心不便同穗兒談論這些,她淺掃了眼符亭,笑著向他招了招手。

符亭微微彎下身子,仍是定在原地不動:“世子妃有何吩咐?”

謝織心眸光一動:“我病中無聊,嘴裏也沒什麽味道,我記著王府的廚房裏,有個淮揚來的廚娘,她做的桂花米糕和桃花酥最好,煩你去給我拿些來。”

符亭巋然不動:“回世子妃的話,世子吩咐,讓屬下照看好世子妃,屬下若是走了,便沒法子和世子交代了。”

謝織心眉眼彎彎,眸光澄澈:“世子既說了讓你照看我,你自然是要滿足我的要求,若是我因此心情郁結,寢食難安,你才要沒交代吧?”

符亭遲疑了下,他嚅了嚅唇,眉眼間露出點舉棋不定的意思。

謝織心臉色微不可察地稍冷下來,笑道:“世子到底是讓你照看我,還是讓你看著我?”

符亭兩手一抱:“屬下不敢,世子的意思自當是讓屬下好生照顧世子妃,可世子的命令,屬下不能不從,還請世子妃體諒。”

真是個木頭腦袋!

謝織心默默白了他一眼:“罷了罷了,你不願去廚房,便讓穗兒尋一身得體的衣服過來,我在房裏悶得慌,去院子裏走走。”

符亭道:“世子妃身子還未大好,外頭風大……”

“你且放下一百二十個心,我並無通天遁地之能,你在我後邊跟著,還怕我跑了不成?”謝織心郁悶道,“你若是再這樣冥頑不靈,沒病的都要給你氣出病來了!”

符亭頓了頓,方點了頭:“屬下著人去準備。”

片刻後,穗兒攜著身瑩白色如意雲煙裙並一條雪青雲絲披風進了屋。

符亭的目光在這主仆二人間一掃:“屬下去門外守著,世子妃有事吩咐便是。”

謝織心引著穗兒往裏間走了走,邊褪去身上的衣裙,邊低聲道:“張成衣是怎麽回事?”

穗兒靠到她耳畔,眉彎皺起個弧度:“那會兒世子一直守在旁邊,奴婢又因著世子妃驟然蘇醒歡喜過了頭,這便忘了尋機會囑咐一聲。起先世子妃暈厥不醒,世子的意思是要請宮裏的太醫來瞧,可巧太後那邊也出了岔子,太醫院來不得人,這才尋了張大夫。”

她的手指靈巧地繞在謝織心腰間,纏上條銀絲錦帶,將其繞到腰側,系出個小巧的蝴蝶結:“張大夫來時,奴婢心驚膽戰,可張大夫醫德人品俱在,並未向世子透露奴婢拜托與他的蘇姨娘之事。奴婢本以為這事便過去了,後來不知怎的,世子竟又知道了。”

謝織心稍稍整理了下袖口的褶皺,接過了穗兒手裏的雲絲披風:“這事怕是沒這麽簡單,世子讓人把我看在這兒,便是還心存有疑。”

穗兒最後替她緊了緊披風和衣裙的領口,小聲說:“可要奴婢尋個由頭出府查探查探?”

“不必,”謝織心眸光冷靜,“眼下符亭在此,有什麽風吹草動必逃不了他的眼,我那會兒本有意支開他,奈何這人油鹽不進,算了,是禍躲不過,先瞧瞧動靜再做打算罷。”

穗兒“哦”了一聲。

這時候已是傍晚,日頭早已西沈,子竹苑的到處是竹林翠影,唯謝織心暫居的這間屋子前種了棵歪歪扭扭的桃花樹,桃花的芳菲早已開盡,零零散散的桃花瓣粉雪似的鋪了滿地。

謝織心往桃樹下走了幾步,摸上桃樹粗糙寬壯的枝幹,桃花盛開殘留的淡淡清香裹著枝葉恒在的嫩綠,紗霧一般蒙在她的五官之間。

樹是棵好樹,景是個美景,可謝織心舉目望去,此處卻是子竹苑裏萬綠叢中一點紅,怎麽看怎麽覺著不對勁。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沖符亭笑道:“這樹可是世子種下的?”

符亭往她這邊走了一步,搖頭道:“世子不喜歡桃花,總嫌花落的時候,滿地的花瓣礙眼。”

謝織心奇怪道:“既然不喜歡,為何還留著?”

符亭意識到自己多了嘴:“許是……”

還沒等他把瞎話編完,就聽得子竹苑的月洞門前丫頭們的熙攘之聲,不必多想,便是顧雲舟回來了。

謝織心一扭頭,果然瞧見竹影搖曳之下,顧雲舟一襲玄青錦袍,步履不疾不徐。君子如竹,顧雲舟是不是君子另當別論,隨風颯踏的清俊身姿卻半點不比青松翠竹差。

見他神色淡然,謝織心當即猜測其疑心暫消,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怎麽生了病還跑到院子裏吹風?”

他這話字面上是關懷,話裏話外不帶丁點兒關切,謝織心一思量,倒從裏邊品出來些微的懊悔意味,想來是因張成衣而生的波折已有了結果。

她依著禮數福了福身,旋即笑容一斂,又把腦袋扭了回去。她出來得匆匆,並沒有像平時一般將長發盤作板正的發髻,而是用烏木梳子順了順頭發,青絲如瀑,她一經回首,烏黑的發尾如順滑的絲綢般輕掃過顧雲舟的手臂。

“世子查清楚了?”她兩手一抱,側過臉,因病弱體虛而粉裏透白的唇往下撇了撇。

謝織心和他相處的久了,小女兒家的脾性也索性不藏了,動不動發個小脾氣也是有的。

顧雲舟也懶得同她計較,只平淡道:“嗯。”

謝織心不大高興道:“若是妾身錯怪了旁人,必然是要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道聲抱歉的,這可是孩子都懂的道理,世子飽讀詩書,不會連這也不知道吧?”

她的小眼神悄悄一瞥,顧雲舟面色仍然平淡,但隱隱露出些冷意,那一雙深潭似的烏黑眸子流連自己這處,她的視線方一對上,不免暗自抿了抿唇,生出點怯來。

她擡手掩住唇,輕輕咳嗽一聲:“不過妾身大人有大量,不跟世子計較了。”

謝織心話音方落,枝繁葉茂的桃花樹上又落下了幾片淡粉色的殘瓣,飄飄搖搖,停在了顧雲舟肩上,他順手一掃,花瓣碾落進了附近花團錦簇的花圃之中。

謝織心不由得想起方才提起這株桃樹時,符亭吞吞吐吐的模樣。符亭這人話少,卻向來幹脆利落,能讓他囁囁嚅嚅說不出話的時候可不多,可巧顧雲舟這會子過來了,謝織心又把目光投回了這棵花期將盡的桃花樹下。

“那會兒我在院裏,聽符亭說,世子不喜歡桃花,卻不知,為何留它至此時?”

顧雲舟的目光深深:“桃樹無處可去,只能留在此處。”

他這個理由未免牽強,尋常人家,但凡塊土地的,一棵桃花樹也是說挪就挪了,更何況敬王府身家顯赫,在外有良田莊園,在內有花園庭院,顧雲舟若是真有心把說遷走,莫說是一棵樹,便是十棵八棵也費不得他半分力氣。

謝織心眼睛眨了眨,故意道:“妾身住的汀蘭苑裏地方倒大,世子不如著人把桃樹挪去那處,也省的世子瞧著這飄飄落落的桃花終日心煩。”

顧雲舟話音裏冷了幾分:“不必。”

“世子在意這棵桃樹?”

謝織心心裏隱隱有了幾分猜想。

顧雲舟的視線一瞬不瞬地凝視過來,不帶半分溫度:“沒有。”

“還是說,世子在意種樹的人?”

顧雲舟神色愈冷,他的目光久久流連在桃樹的殘枝敗葉之中,收回來時,淡淡瞥了一眼謝織心:“不該問的話別多問。”

他的目色往謝織心這處一定,她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起,兩只杏子般的晶瑩眼眸楞楞地望著他,晚間風一起,雪青色的雲絲披風隨風翻飛,愈加襯得她楚楚動人、纖弱可憐。

顧雲舟心想,她許是誤會了什麽,才這副欲哭欲淚、眸光閃動的模樣,他轉過身來,話音一轉:“鄭妙雲我已讓人放回去了。”

謝織心攏了攏顏色淺淡的衣服領子,仍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的指尖也默默泛起涼意。

“進去再說吧。”

顧雲舟扔下這麽一句話進了屋。

謝織心在原地定了一下,顧雲舟這身玄青色衣袍雖是寬松灑脫,配上他這人,仍不免生出些冷肅淡然,他腰間圈的仍是條白玉腰帶,緊緊貼在其腰腹之處,倒顯其背寬腰窄,十足俊俏。

謝織心捏了捏手心的帕子,她曾時常暗自感嘆顧雲舟相貌風流、性子卻冷厲無比,今日過後,她這般思量怕要大為扭轉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大齊風尚,男子常以桃樹、桃花為媒,求娶心愛之人,倘若有心相許,男子往往會選在大婚迎娶當日,悄悄將備好桃花枝子放在送與新娘子的迎書裏,以示心心相系、一往情深。

大齊人以桃花描摹稱頌男女之情,顧雲舟不會不知道這個意思,按照他的性子,既不喜歡這一樹桃花,早該讓人刨了才是,可他偏偏沒有。

謝織心的心裏邊不由得一冷,能讓涼薄之人情深如許,種這棵樹的女子到底是何等姿容個性,方能讓顧雲舟對之念念不忘。

也難怪,顧雲舟對她多是不冷不熱,想必是其心裏還藏著旁人,心無空缺之地,又如何能捧出一顆實實在在的真心來?

謝織心身子本就虛弱,這麽一想,面色更微微發起白來,但她並未多說什麽,而是抿了抿唇,隨上了顧雲舟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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