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撿漏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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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撿漏老道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空昏暗，若沒有陣法的光芒，整個廟中伸手不見五指。
陣法微光照到蘇雲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神都沒有出現慌亂，只是平靜地看著老道的動作。
老道卻更滿意了：“果然是培養完全的天人，哪怕換了身體，精氣神都比凡人強，老頭子我，會記得好好使用你的新身體的，你父母給你選的新身體，比紫淵居士那慫貨選的材質更好。”
“那你會不會太著急了？我現在可不算是凡人。”蘇雲似笑非笑地問他。
“沒關系，你的身體已經快好了，趁你父母不在，早一些抓你到手裏，他們會投鼠忌器，反倒不敢與我作對。”老道臉上的愉悅是演戲都演不出來的。
蘇雲捏緊了手中的折扇，防備著老道的攻擊，口中繼續追問：“那你怎麽確定，我一定會乖乖被你抓？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布置這些，是抓不住我的？”
老道搖頭：“不會，自打知道你覆活，我就很小心地在觀察你，還是得感謝紫淵居士吸引了你所有的註意力，根據我的觀察，你的身體什麽都好，就是向老天借了太多的東西，借得多，自然要還，所以，你還不能過於自由。”
連這個都知道，蘇雲心下一沈，別人遇見她，頂多會想她變成了一個什麽都不行的廢物，或者說過於平凡的凡人，但老道知道她的身體只是時間沒到，說明他真的觀察了很久，說不定當年季微棠跟蘇一翎去救她，就已經在了。
陣法一直在運轉，因為陣法過大，蘇雲看不全紋路，不知道具體作用是什麽，她暫時還沒有什麽感覺，加上林瑯他們到現在，估計已經發現不對了，遲早會趕過來，心中沒有慌張。
蘇雲還是想套出更多的話來，她直接問：“這麽有把握，看來你確實跟了我很久，能不能讓我當個明白鬼？從當年到現在，我知道是因為我的體質才招惹來諸多覬覦的人，可你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找到我的？”
許是這些事情也憋在老道心中許久了，加上蘇雲確實站在了自己的陣法當中，他對這陣法有信心，便十分自信地開口：“一開始。”
“一開始？”蘇雲沒聽明白，“我出生那年？”
老道擺擺手：“不不不，那怎麽算一開始呢？我是說，從地龍開始。”
遇見老道後一直沒什麽波動的蘇雲驀地睜大了雙眼，她是真的被震撼到失語，但凡時間靠近一點，她都能接受，從地龍開始，那是多遠的過去？
看見蘇雲有了情緒波動，整個陣法的光芒更加明亮，老道高興得幾乎要笑出聲來：“能讓你有這種程度的情緒波動，打破你維護自己的氣，不枉我活了這麽多年。”
蘇雲恍惚想起剛才在大殿內看到的供奉畫像，那些畫像並不像是現代風格，筆觸與形象都十分老舊，隨著時代變化，那些神仙的模樣早就改得面目全非，在明清後神仙位置以及形象趨近固定，根本不會是那樣。
不過殯儀館裏供奉的時候都以類別為準，有些供奉形象定下的時候就很老了，季微棠跟蘇一翎出於敬意沒有更換成現代版本，以至於蘇雲沒有發覺時間差別，看見了畫像落款也以為是古董。
如今根據老道的話，蘇雲終於確定，那就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東西 。
看老道的笑容眼神就知道他沒有說假話，反而十分得意自己做過的事情。
陣法運轉得更快，但蘇雲還是沒有太大的感覺，她不確定這個陣法是溫水煮青蛙還是真的對她沒有作用，眼下既然人清醒，她就繼續追問：“你活了三千年？”
老道輕笑：“那倒沒有，不過要比紫淵居士出生得早一點，說起來，你的出生，要感謝他，同樣的，我也是，我的一生所有，都得感謝紫淵居士。”
見蘇雲一副看神經病的樣子，老道也不生氣，反而溫和地問：“小姑娘，你去到了地宮，見過地龍，有沒有好奇一個問題？”
蘇雲下意識應聲：“什麽？”
“天語者賜予紫淵居士祝福，讓他一次次遇見長生之法，他只是失敗了，不是沒有找到，那長生之法最終，給誰了？”老道幽幽輕問。
這個答案，驚得蘇雲連反應都做不出了，竟然真的是那麽久遠的過去，她死亡的因果，要從人們衣不蔽體的古代說起，她醒來後遇見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答案。
老道語氣輕快，他真的太高興了，稍微放松了警惕，說起著從未與人知的故事。
世間萬物都有一體兩面，地龍與紫淵居士看到的是表面，在背地裏，有另外一個人，註視著他們，撿取在他們手中漏出來的點點恩惠。
在紫淵居士來到地龍護衛部族之前，老道就已經活著了，他是古時道人，那個年代尋仙問道要比現在容易得多，現在的東西，連成精都不行，幾乎所有在現代能看見的精怪，本身是在過去就已經記下了名錄的，只是沒化形。
說實話，無論什麽時候，人們修道，只為修為與長生，老道是半途出家，按照現代的說法，就是原生家庭不幸，沒什麽好留戀的，出家去孤家寡人自得逍遙。
長生的念頭本沒起，遇見地龍時，老道也只是個普通的過路修士，討碗水喝、求棵樹落腳，沒有任何沖突。
直到遇見第一代天語者為部族做出決斷，老道好奇，偷偷隱身入夢，問天語者對自己，是否有預言。
天語者只給了八個字：堅守本心，順其自然。
尋仙問道之人誰不知道這八個字？
聽起來像是一句敷衍的廢話，老道不太滿意，奈何天語者給出預言之後就算作回答了，他被驅逐出了夢境。
一氣之下，老道離開了部族，繼續去游歷。
多年後再回來，他剛好碰上凡人問長生，作為修道之人，老道的年齡走得很慢，他如今已經超過百歲，看起來卻跟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差不多。
因為天語者敷衍的一句預言，他十分不喜歡這地方，奈何回程路過，就想著不停留趕緊走，結果遇見人浩浩蕩蕩地來尋天語者，他倒是留了下來觀望。
今時不同往日，老道的修為更進一步，盡管還是不明白當年為什麽天語者要敷衍自己，看旁人他卻很厲害，在那些擡著轎子的人中，看到其中一個年輕人，面白無須、眼睛有神，一看就是個很有未來的面相。
老道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很多機遇，這非常奇怪，人怎麽可能一直有機遇且綿延上千年？
因為好奇，老道開始跟著那個年輕人，看他回去後沒多久就出家了，在一個香火稀少的廟宇中，那個時候，他還不叫紫淵居士，僅有一個道號微清。
後來主持老死，官府收走了文牒和廟宇，他不算正經道士了，就自封紫淵居士，踏上了求長生的道路。
長生對於有天分的修道者而言其實要容易得多，就像老道，他天生六親緣淺修為進展快，修道後心性穩定，老得就比較慢。
很少有人像紫淵居士那樣執著地只要長生，他連修為都不管，處處問長生，很奇怪。
跟著紫淵居士，老道同樣碰見了那些回答紫淵居士問題的人，他們都在勸紫淵居士不要將長生當做目的，把它當成一個附贈品更好，修為到了，自然就可以附贈長生。
然而紫淵居士的想法很奇怪，他或許過早地見過地龍，他求長生也不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活那麽多年，他求的是公平，從遇見地龍開始，他就覺得不公。
他以為，求到了長生，至少就能稍微抹平這種不公了，他可以跟地龍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或許就沒那麽……嫉妒。
最終紫淵居士還是一路求到了地龍的部族，見過太多人的紫淵居士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仆從，他要見地龍、要見天語者，他要公平。
紫淵居士跟天語者辯論的時候，老道就在部族外遠遠聽著，他們各執一詞，都有自己的見解與立場，天語者時日無多，便給了一句祝福讓紫淵居士自己去看。
此前老道對於紫淵居士的想法都沒有感覺，只是在考察他是否合適當自己的徒弟，當的話，日後紫淵居士遇見的所有的機緣，他都會幫忙拿下，只要其中對他有用的給他就行，上千年的機緣，老道覺得自己用得上的應該不足十之一二，就當是紫淵居士孝敬他的。
可當聽到天語者給出的祝福，老道瞬間氣得想下去把人都給殺了——當年的一代天語者給了他一句廢話，如今二代天語者辯論過後竟然還給了紫淵居士祝福，憑什麽？
他跟紫淵居士差在哪裏？為什麽不給他祝福？反而給紫淵居士這個毛頭小子？
嫉妒之心每個人都有，修道者講究隨心，有仇有恩都應該當場就報，除非能力不足，那就跑，死道友不死貧道。
老道非常生氣，他直接給天語者的部族下了詛咒洩氣，既然一代天語者沒有給他祝福，差別對待，那就讓預言，成為差別對待的一部分吧。
這份詛咒沒有下得很過分，只是會讓預言出現偏差，下咒的時候老道沒有去推演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他在氣頭上，但許多年後的地宮現狀足以說明，變成後來那樣，有老道的詛咒應驗的因素在。
執行者是紫淵居士，讓因果連線的，卻是老道。
紫淵居士得到祝福就開始去尋找，他最先得到一本記錄了各種長生之法的失傳珍本，老道偷看過，上面記載的辦法其實都是真的，不過每個辦法是否能修成，得看嘗試的人。
畢竟靈藥千千萬，總有人吃了不生效。
常人吃靈藥，一樣不生效就換一樣，總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機遇，可紫淵居士很怪異，他次次遇見長生機遇，次次無法成功。
前面幾次老道只是看著，嫉妒心還沒下去，他不想出手幫忙，幾次之後老道開始覺得不對勁，怎麽有人能完全失敗？
老道覺得會不會是珍本上記載有錯漏，就自己跟著紫淵居士嘗試了一個。
彼時老道的修為已經無法再維系面容，他看起來像是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人還精神，面上卻已經有了褶皺，皮膚出現老人才有的斑點。
或許人老了就開始想活得更久一些吧，老道出於好奇與心中隱秘的想法，就跟著嘗試了一次，他們是同時進行的，他成功了，紫淵居士失敗。
老道更覺得古怪，盡管他嘗試得比較晚，面容停滯在老年模樣，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為何他成功了，紫淵居士失敗？
更奇怪的是，每次失敗之後，紫淵居士都還能繼續靠著自己年輕的面容再茍活一陣，他的容貌維系得很好，老道作為成功的人，長生了，面容也固定了。
說到這裏，老道忽然擡頭問蘇雲：“小姑娘，你說，為什麽紫淵居士總是失敗？唯獨這個，我想了上千年都沒想明白，會不會，天語者給他的祝福本身就有問題？就像當初天語者敷衍我那樣？”
蘇雲聽得入迷，被問的時候楞了一下才回神：“順序問題，你先墊了修為才嘗試長生之法，紫淵居士不是，他的修為是虛的，根本支撐不起長生所需的修為與身體強度，自然就失敗了。”
所有人都勸紫淵居士要先修煉，其實那是在鍛體，讓身體達到能承受長生的強度，不然身體會比長生先一步崩潰。
不過後來
紫淵居士想出了兩全之法——占據蘇雲的身體，不用修煉也能獲得長生。
老道並不滿意這個答案，他有些不高興地問：“你不懷疑天語者？”
蘇雲沈吟一會兒，說：“其實，你們懷疑天語者，我能理解，但天語者的預言，不是只有一個解釋的，就像流傳下來的經文書籍，就算是作者本人來了，他的解釋也未必是最合人心的那個，天語者對你們的預言同理。”
“我不跟你爭論，但我想知道，在你眼裏，一代天語者對我的預言、二代天語者贈予紫淵居士的祝福，分別是什麽意思呢？”老道深吸一口氣後問。
“對你，是安穩修煉一切皆有的意思，對紫淵居士，是給足了機會，及時止損的意思。”蘇雲平靜地回答。
老道輕笑，給了三字評語：“馬後炮。”
蘇雲雙手握著折扇自然垂下，是一個很放松的姿勢：“對紫淵居士，確實可以說是馬後炮，我一開始稍微誤解了天語者的意思，後來紫淵居士死亡，我才想明白，他其實有很多機會回頭的，那才是天語者真正的祝福，但對於你，我不曾看見你的結局，自然也算不上馬後炮。”
這下老道聽明白了蘇雲的意思，她是在說，老道用邪門歪道殺蘇雲，還想殺兩次，必然會失敗，天語者的預言其實不會錯，紫淵居士就是前車之鑒，他識相，就應該及時止損趕緊把蘇雲放了，不然一定遭到反噬。
老道拍了下腦袋：“你果真聰明，看著你長大那些年，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幾句話就差點把我給繞進去了，但你太年輕了，讓你多活幾年，怕是真能成仙。”
蘇雲面目悲憫：“我沒有誆你，這是真話。”
“你這麽篤定，是因為能看見人的死期？你在我臉上看到了死於今晚，就覺得你的理解沒錯？”老道玩味地揶揄蘇雲。
“你連我能看見人死期都知道，看來確實了解我。”蘇雲長出一口氣，心中又警惕幾分，對方實在是太了解她了。
老道大笑：“當然，不過呢，你的命剛好可以抵消死期，只要陣法運轉完畢，所以，不用太擔心老頭子我，有你在，我死不了。”
蘇雲沈默一會兒，說：“那就等一等看吧，我很好奇，你不是已經成功長生了嗎？為什麽還會迎來死期？”
看到老道的第一眼，蘇雲就探看了對方的死期，死得晚她就得先想辦法保命，死得早，她不妨多問兩句，結果老道的死期，就這麽近，顯示是今晚。
今夜，想來十分漫長。
老道聽到這個問題，突然怒目而視，擡手指了一下蘇雲：“這得怪你啊。”
當年長生之後，老道甚是疑惑，就繼續跟著紫淵居士，看他發瘋、破壞天語者的地下部族，還有一次次挑釁地龍，甚至想到了影響未來的辦法去坑地龍一把，依舊沒求到長生。
辦法試了一個又一個，可以找到的長生靈藥怎麽吃都不起作用，只能在一定時間範圍內讓紫淵居士維系年輕的面容。
後來，紫淵居士經過一次次實驗，開始嘗試培育出一個真正的天人來，只要是在人間出生的天人，他就可以控制對方的成長，繼而讓對方擁有天人的身體，卻沒有天人的認知與修為，方便一成年就立馬奪舍。
這樣既完成了自己的夢想，也不用接受天語者那套理論，紫淵居士非常努力，找了一批又一批孩子。
但很多孩子都會在成長期間出意外，進而導致所有的心血浪費掉。
包括那個轉世為狼姑娘的孩子，她的命格其實有點問題，老道看紫淵居士一直努力找天人身體，他就跟著關註，那個狼姑娘的命盤是碎的，她還能轉世，是為了修覆命盤。
老道這才發現，紫淵居士介入了太多人的命格，他們如果按部就班轉世、成長，只需一兩世就能恢覆天人的身份，但紫淵居士下手太狠，許多人命盤碎裂，只能再次輪回修覆自己破碎的命盤。
破碎的命盤承擔不起整個人生，狼姑娘的命運就是這樣碎成一片，她今生，承擔不起親情、友情、愛情、記憶……若想順利，必須一輩子都當一匹無憂無慮的狼。
老道知道她的命運，沒有插手，就離開了，或許將來，狼姑娘的養父，能有什麽機遇，獲得修覆她命盤的辦法吧。
一次次失敗後，老道覺得累了，就幫忙算了一下，還真算出來，會有一個命格非常好的人出生，但紫淵居士學藝不精，他算出來的結果跟老道差了一點。
紫淵居士算出來的是濱城老牌世家蘇家的千金，而老道算得更精準一點，是蘇家落寞旁支蘇一翎的孩子。
準確來說，紫淵居士沒有算錯，只是隨著時代發展，過去為一體的豪門世家，在現代，同姓上門依舊得被人說恬不知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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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空昏暗，若沒有陣法的光芒，整個廟中伸手不見五指。
陣法微光照到蘇雲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神都沒有出現慌亂，只是平靜地看著老道的動作。
老道卻更滿意了：“果然是培養完全的天人，哪怕換了身體，精氣神都比凡人強，老頭子我，會記得好好使用你的新身體的，你父母給你選的新身體，比紫淵居士那慫貨選的材質更好。”
“那你會不會太著急了？我現在可不算是凡人。”蘇雲似笑非笑地問他。
“沒關系，你的身體已經快好了，趁你父母不在，早一些抓你到手裏，他們會投鼠忌器，反倒不敢與我作對。”老道臉上的愉悅是演戲都演不出來的。
蘇雲捏緊了手中的折扇，防備著老道的攻擊，口中繼續追問：“那你怎麽確定，我一定會乖乖被你抓？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布置這些，是抓不住我的？”
老道搖頭：“不會，自打知道你覆活，我就很小心地在觀察你，還是得感謝紫淵居士吸引了你所有的註意力，根據我的觀察，你的身體什麽都好，就是向老天借了太多的東西，借得多，自然要還，所以，你還不能過於自由。”
連這個都知道，蘇雲心下一沈，別人遇見她，頂多會想她變成了一個什麽都不行的廢物，或者說過於平凡的凡人，但老道知道她的身體只是時間沒到，說明他真的觀察了很久，說不定當年季微棠跟蘇一翎去救她，就已經在了。
陣法一直在運轉，因為陣法過大，蘇雲看不全紋路，不知道具體作用是什麽，她暫時還沒有什麽感覺，加上林瑯他們到現在，估計已經發現不對了，遲早會趕過來，心中沒有慌張。
蘇雲還是想套出更多的話來，她直接問：“這麽有把握，看來你確實跟了我很久，能不能讓我當個明白鬼？從當年到現在，我知道是因為我的體質才招惹來諸多覬覦的人，可你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找到我的？”
許是這些事情也憋在老道心中許久了，加上蘇雲確實站在了自己的陣法當中，他對這陣法有信心，便十分自信地開口：“一開始。”
“一開始？”蘇雲沒聽明白，“我出生那年？”
老道擺擺手：“不不不，那怎麽算一開始呢？我是說，從地龍開始。”
遇見老道後一直沒什麽波動的蘇雲驀地睜大了雙眼，她是真的被震撼到失語，但凡時間靠近一點，她都能接受，從地龍開始，那是多遠的過去？
看見蘇雲有了情緒波動，整個陣法的光芒更加明亮，老道高興得幾乎要笑出聲來：“能讓你有這種程度的情緒波動，打破你維護自己的氣，不枉我活了這麽多年。”
蘇雲恍惚想起剛才在大殿內看到的供奉畫像，那些畫像並不像是現代風格，筆觸與形象都十分老舊，隨著時代變化，那些神仙的模樣早就改得面目全非，在明清後神仙位置以及形象趨近固定，根本不會是那樣。
不過殯儀館裏供奉的時候都以類別為準，有些供奉形象定下的時候就很老了，季微棠跟蘇一翎出於敬意沒有更換成現代版本，以至於蘇雲沒有發覺時間差別，看見了畫像落款也以為是古董。
如今根據老道的話，蘇雲終於確定，那就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東西 。
看老道的笑容眼神就知道他沒有說假話，反而十分得意自己做過的事情。
陣法運轉得更快，但蘇雲還是沒有太大的感覺，她不確定這個陣法是溫水煮青蛙還是真的對她沒有作用，眼下既然人清醒，她就繼續追問：“你活了三千年？”
老道輕笑：“那倒沒有，不過要比紫淵居士出生得早一點，說起來，你的出生，要感謝他，同樣的，我也是，我的一生所有，都得感謝紫淵居士。”
見蘇雲一副看神經病的樣子，老道也不生氣，反而溫和地問：“小姑娘，你去到了地宮，見過地龍，有沒有好奇一個問題？”
蘇雲下意識應聲：“什麽？”
“天語者賜予紫淵居士祝福，讓他一次次遇見長生之法，他只是失敗了，不是沒有找到，那長生之法最終，給誰了？”老道幽幽輕問。
這個答案，驚得蘇雲連反應都做不出了，竟然真的是那麽久遠的過去，她死亡的因果，要從人們衣不蔽體的古代說起，她醒來後遇見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答案。
老道語氣輕快，他真的太高興了，稍微放松了警惕，說起著從未與人知的故事。
世間萬物都有一體兩面，地龍與紫淵居士看到的是表面，在背地裏，有另外一個人，註視著他們，撿取在他們手中漏出來的點點恩惠。
在紫淵居士來到地龍護衛部族之前，老道就已經活著了，他是古時道人，那個年代尋仙問道要比現在容易得多，現在的東西，連成精都不行，幾乎所有在現代能看見的精怪，本身是在過去就已經記下了名錄的，只是沒化形。
說實話，無論什麽時候，人們修道，只為修為與長生，老道是半途出家，按照現代的說法，就是原生家庭不幸，沒什麽好留戀的，出家去孤家寡人自得逍遙。
長生的念頭本沒起，遇見地龍時，老道也只是個普通的過路修士，討碗水喝、求棵樹落腳，沒有任何沖突。
直到遇見第一代天語者為部族做出決斷，老道好奇，偷偷隱身入夢，問天語者對自己，是否有預言。
天語者只給了八個字：堅守本心，順其自然。
尋仙問道之人誰不知道這八個字？
聽起來像是一句敷衍的廢話，老道不太滿意，奈何天語者給出預言之後就算作回答了，他被驅逐出了夢境。
一氣之下，老道離開了部族，繼續去游歷。
多年後再回來，他剛好碰上凡人問長生，作為修道之人，老道的年齡走得很慢，他如今已經超過百歲，看起來卻跟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差不多。
因為天語者敷衍的一句預言，他十分不喜歡這地方，奈何回程路過，就想著不停留趕緊走，結果遇見人浩浩蕩蕩地來尋天語者，他倒是留了下來觀望。
今時不同往日，老道的修為更進一步，盡管還是不明白當年為什麽天語者要敷衍自己，看旁人他卻很厲害，在那些擡著轎子的人中，看到其中一個年輕人，面白無須、眼睛有神，一看就是個很有未來的面相。
老道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很多機遇，這非常奇怪，人怎麽可能一直有機遇且綿延上千年？
因為好奇，老道開始跟著那個年輕人，看他回去後沒多久就出家了，在一個香火稀少的廟宇中，那個時候，他還不叫紫淵居士，僅有一個道號微清。
後來主持老死，官府收走了文牒和廟宇，他不算正經道士了，就自封紫淵居士，踏上了求長生的道路。
長生對於有天分的修道者而言其實要容易得多，就像老道，他天生六親緣淺修為進展快，修道後心性穩定，老得就比較慢。
很少有人像紫淵居士那樣執著地只要長生，他連修為都不管，處處問長生，很奇怪。
跟著紫淵居士，老道同樣碰見了那些回答紫淵居士問題的人，他們都在勸紫淵居士不要將長生當做目的，把它當成一個附贈品更好，修為到了，自然就可以附贈長生。
然而紫淵居士的想法很奇怪，他或許過早地見過地龍，他求長生也不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活那麽多年，他求的是公平，從遇見地龍開始，他就覺得不公。
他以為，求到了長生，至少就能稍微抹平這種不公了，他可以跟地龍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或許就沒那麽……嫉妒。
最終紫淵居士還是一路求到了地龍的部族，見過太多人的紫淵居士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仆從，他要見地龍、要見天語者，他要公平。
紫淵居士跟天語者辯論的時候，老道就在部族外遠遠聽著，他們各執一詞，都有自己的見解與立場，天語者時日無多，便給了一句祝福讓紫淵居士自己去看。
此前老道對於紫淵居士的想法都沒有感覺，只是在考察他是否合適當自己的徒弟，當的話，日後紫淵居士遇見的所有的機緣，他都會幫忙拿下，只要其中對他有用的給他就行，上千年的機緣，老道覺得自己用得上的應該不足十之一二，就當是紫淵居士孝敬他的。
可當聽到天語者給出的祝福，老道瞬間氣得想下去把人都給殺了——當年的一代天語者給了他一句廢話，如今二代天語者辯論過後竟然還給了紫淵居士祝福，憑什麽？
他跟紫淵居士差在哪裏？為什麽不給他祝福？反而給紫淵居士這個毛頭小子？
嫉妒之心每個人都有，修道者講究隨心，有仇有恩都應該當場就報，除非能力不足，那就跑，死道友不死貧道。
老道非常生氣，他直接給天語者的部族下了詛咒洩氣，既然一代天語者沒有給他祝福，差別對待，那就讓預言，成為差別對待的一部分吧。
這份詛咒沒有下得很過分，只是會讓預言出現偏差，下咒的時候老道沒有去推演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他在氣頭上，但許多年後的地宮現狀足以說明，變成後來那樣，有老道的詛咒應驗的因素在。
執行者是紫淵居士，讓因果連線的，卻是老道。
紫淵居士得到祝福就開始去尋找，他最先得到一本記錄了各種長生之法的失傳珍本，老道偷看過，上面記載的辦法其實都是真的，不過每個辦法是否能修成，得看嘗試的人。
畢竟靈藥千千萬，總有人吃了不生效。
常人吃靈藥，一樣不生效就換一樣，總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機遇，可紫淵居士很怪異，他次次遇見長生機遇，次次無法成功。
前面幾次老道只是看著，嫉妒心還沒下去，他不想出手幫忙，幾次之後老道開始覺得不對勁，怎麽有人能完全失敗？
老道覺得會不會是珍本上記載有錯漏，就自己跟著紫淵居士嘗試了一個。
彼時老道的修為已經無法再維系面容，他看起來像是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人還精神，面上卻已經有了褶皺，皮膚出現老人才有的斑點。
或許人老了就開始想活得更久一些吧，老道出於好奇與心中隱秘的想法，就跟著嘗試了一次，他們是同時進行的，他成功了，紫淵居士失敗。
老道更覺得古怪，盡管他嘗試得比較晚，面容停滯在老年模樣，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為何他成功了，紫淵居士失敗？
更奇怪的是，每次失敗之後，紫淵居士都還能繼續靠著自己年輕的面容再茍活一陣，他的容貌維系得很好，老道作為成功的人，長生了，面容也固定了。
說到這裏，老道忽然擡頭問蘇雲：“小姑娘，你說，為什麽紫淵居士總是失敗？唯獨這個，我想了上千年都沒想明白，會不會，天語者給他的祝福本身就有問題？就像當初天語者敷衍我那樣？”
蘇雲聽得入迷，被問的時候楞了一下才回神：“順序問題，你先墊了修為才嘗試長生之法，紫淵居士不是，他的修為是虛的，根本支撐不起長生所需的修為與身體強度，自然就失敗了。”
所有人都勸紫淵居士要先修煉，其實那是在鍛體，讓身體達到能承受長生的強度，不然身體會比長生先一步崩潰。
不過後來
紫淵居士想出了兩全之法——占據蘇雲的身體，不用修煉也能獲得長生。
老道並不滿意這個答案，他有些不高興地問：“你不懷疑天語者？”
蘇雲沈吟一會兒，說：“其實，你們懷疑天語者，我能理解，但天語者的預言，不是只有一個解釋的，就像流傳下來的經文書籍，就算是作者本人來了，他的解釋也未必是最合人心的那個，天語者對你們的預言同理。”
“我不跟你爭論，但我想知道，在你眼裏，一代天語者對我的預言、二代天語者贈予紫淵居士的祝福，分別是什麽意思呢？”老道深吸一口氣後問。
“對你，是安穩修煉一切皆有的意思，對紫淵居士，是給足了機會，及時止損的意思。”蘇雲平靜地回答。
老道輕笑，給了三字評語：“馬後炮。”
蘇雲雙手握著折扇自然垂下，是一個很放松的姿勢：“對紫淵居士，確實可以說是馬後炮，我一開始稍微誤解了天語者的意思，後來紫淵居士死亡，我才想明白，他其實有很多機會回頭的，那才是天語者真正的祝福，但對於你，我不曾看見你的結局，自然也算不上馬後炮。”
這下老道聽明白了蘇雲的意思，她是在說，老道用邪門歪道殺蘇雲，還想殺兩次，必然會失敗，天語者的預言其實不會錯，紫淵居士就是前車之鑒，他識相，就應該及時止損趕緊把蘇雲放了，不然一定遭到反噬。
老道拍了下腦袋：“你果真聰明，看著你長大那些年，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幾句話就差點把我給繞進去了，但你太年輕了，讓你多活幾年，怕是真能成仙。”
蘇雲面目悲憫：“我沒有誆你，這是真話。”
“你這麽篤定，是因為能看見人的死期？你在我臉上看到了死於今晚，就覺得你的理解沒錯？”老道玩味地揶揄蘇雲。
“你連我能看見人死期都知道，看來確實了解我。”蘇雲長出一口氣，心中又警惕幾分，對方實在是太了解她了。
老道大笑：“當然，不過呢，你的命剛好可以抵消死期，只要陣法運轉完畢，所以，不用太擔心老頭子我，有你在，我死不了。”
蘇雲沈默一會兒，說：“那就等一等看吧，我很好奇，你不是已經成功長生了嗎？為什麽還會迎來死期？”
看到老道的第一眼，蘇雲就探看了對方的死期，死得晚她就得先想辦法保命，死得早，她不妨多問兩句，結果老道的死期，就這麽近，顯示是今晚。
今夜，想來十分漫長。
老道聽到這個問題，突然怒目而視，擡手指了一下蘇雲：“這得怪你啊。”
當年長生之後，老道甚是疑惑，就繼續跟著紫淵居士，看他發瘋、破壞天語者的地下部族，還有一次次挑釁地龍，甚至想到了影響未來的辦法去坑地龍一把，依舊沒求到長生。
辦法試了一個又一個，可以找到的長生靈藥怎麽吃都不起作用，只能在一定時間範圍內讓紫淵居士維系年輕的面容。
後來，紫淵居士經過一次次實驗，開始嘗試培育出一個真正的天人來，只要是在人間出生的天人，他就可以控制對方的成長，繼而讓對方擁有天人的身體，卻沒有天人的認知與修為，方便一成年就立馬奪舍。
這樣既完成了自己的夢想，也不用接受天語者那套理論，紫淵居士非常努力，找了一批又一批孩子。
但很多孩子都會在成長期間出意外，進而導致所有的心血浪費掉。
包括那個轉世為狼姑娘的孩子，她的命格其實有點問題，老道看紫淵居士一直努力找天人身體，他就跟著關註，那個狼姑娘的命盤是碎的，她還能轉世，是為了修覆命盤。
老道這才發現，紫淵居士介入了太多人的命格，他們如果按部就班轉世、成長，只需一兩世就能恢覆天人的身份，但紫淵居士下手太狠，許多人命盤碎裂，只能再次輪回修覆自己破碎的命盤。
破碎的命盤承擔不起整個人生，狼姑娘的命運就是這樣碎成一片，她今生，承擔不起親情、友情、愛情、記憶……若想順利，必須一輩子都當一匹無憂無慮的狼。
老道知道她的命運，沒有插手，就離開了，或許將來，狼姑娘的養父，能有什麽機遇，獲得修覆她命盤的辦法吧。
一次次失敗後，老道覺得累了，就幫忙算了一下，還真算出來，會有一個命格非常好的人出生，但紫淵居士學藝不精，他算出來的結果跟老道差了一點。
紫淵居士算出來的是濱城老牌世家蘇家的千金，而老道算得更精準一點，是蘇家落寞旁支蘇一翎的孩子。
準確來說，紫淵居士沒有算錯，只是隨著時代發展，過去為一體的豪門世家，在現代，同姓上門依舊得被人說恬不知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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