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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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這頭胡思亂想,越爾也心緒紛亂。

祝卿安方才那問,的確是將她問住了。

“師尊呢?”

此言又回響在越爾腦中,帶著小徒兒特有的冷軟音色,一絲絲,一縷縷,到底是嵌入她的識海之中,悄然落了座。

是啊,她呢?

她對小徒兒又是如何想法。

直至南宮絳走後,越爾都沒有從這個結論的沖擊中脫離出來,滿腦子都是祝卿安是不是這些話本的作者,又為什麽要寫這些,寫這些的時候,又是怎樣的表情和想法。

這麽多……這麽多的數量。

她大致看了一眼,多數都是師徒,還有的是仙尊,總之都是與她能扯上些聯系的身份。

如果真是祝卿安所作,那對方究竟有何企圖?是單純地喜歡這種禁忌關系,還是對某個特定的對象有所……有所圖謀?

這麽想著,很多小事突然浮上心頭。

在這之前,她是見過幾次祝卿安的。

不是那種公眾場合下的見面,而是對方曾經數次偶遇過她,還來她的洞府前拜訪過,本來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因為想找自己開小竈的弟子不少,若她個個都熱情回應,那學堂就形同虛設了。

可即使如此,祝卿安找她的次數也遠超別的弟子。

各種理由各種方式,持續了很長時間,只不過那時她不太留心,後來對方也沒再堅持,於是這事就算是過去了。

經過護山陣破損一事,兩人總算扯上了關系,對方提出指教也在情理之中,自己給了通行玉牌,後來又發現了生病的事,如今對方更是住進了她的洞府。

乍一看,這一切都順理成章,但如果把寫話本,湊偶遇,終入室,都當成是一場有所蓄謀的經營……那自己豈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越爾捏緊了手邊的話本,後背不由自主地染上了涼意——這樣說來,祝卿安豈不與那話本裏的徒弟別無二致麽?

苦心經營,步步設局,裝作對師尊非常敬重的模樣,其實在心裏已經把師尊當成了自己的獵物,只等著師尊跳進牢籠,永無翻身之日。

自己又如何能夠與之抗衡?

“師尊?”正陷在沈思中不可自拔,突然有個聲音響起,一擡眼,正是想象裏的那個始作俑者。

越爾慌亂地擡起頭,身體不由往後退了退,眼神裏滿是防備和疏離,顫聲問:“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祝卿安被她的反應之大嚇了一跳,楞了楞才道:“我把客人送走就回來了,您說,讓我上午聽課下午療傷的……”

師尊怎麽會有這樣的反應?祝卿安會如此輕信損友,是因為實在找不出其他原因了,她的師尊的確非常溫柔,但畢竟身在上位心思難測,她沒辦法直接問,只能聽風就是雨了。

游采薇見對方還真信了,莫名有些心虛。

這純是她胡扯的,但能止住好友的精神內耗也算沒白胡扯,便道:“嘿嘿,小意思!”

兩人談過之後,祝卿安的心情輕松了很多,她這種人機最怕的不是辛苦,怕的是找不出問題,現在癥結已經明晰,剩下的就只有抗住壓力,迎難而上。

說句不謙虛的,經歷過那麽多場考試後,她最不怕的就是壓力,只要有血條,那就說明肯定有通關的辦法。

……

而另一邊,越爾自責到無法入眠。

雖然下決定是的是她,但真的落到實處時,還是會被徒弟可憐兮兮的模樣折磨到良心發痛。

一開始,她收起了笑容,對方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會時不時偷偷看她,好像想探究出她不笑的原因。

當然,她平時笑得就不多,這也算不得什麽大變化,但為了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態度,她又進一步減少了溝通,不在課後多說一句話,問對方有什麽聽不懂的地方。

其實這話也就只有她會問,別的長老同時教導的弟子不少,不可能一一去詢問這個。

如果弟子真的有沒聽懂的地方,主動過來問的話,她們再進行解答。

前幾天,她都是會問的。

這個變化有些明顯,也確實引起了祝卿安的註意,對方坐在課桌後,像坐了一條針氈,起來坐下,坐下起來,看到她要說話了,就忙立正身子等待,可究竟沒等來她的詢問,便又蔫蔫地頹了下去。

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要破功。

對方的模樣非常像一只迫切等待主人召喚的小狗,但是主人偏偏不喚它,它只能坐在那裏,一會爬起一會蹲下,尾巴都要轉得起飛了,眼神誠懇到自己幾乎不敢與其對視。

越爾的目光投在書頁上,餘光看到對方忽地起身去了茶臺那邊,平時,祝卿安也會在課間給她奉茶,這也算是老慣例了。

果然,過了一會,對方就端著杯茶慢慢走了過來,按照之前的習慣,她是會停下來,禮貌接過杯子,再說聲謝謝的。

但今天,她只淡淡道:“放那邊吧。”

這才是正常師尊的架子,不用言謝,也不用親手去接茶杯,越爾在心裏對自己說,自己做的沒問題,是之前過於謙遜了。

她做的的確沒問題,但不符合慣例,祝卿安立刻就更慌了:“師尊現在不喝嗎?”

“等會喝。”越爾並未多解釋。

祝卿安沒話了,也不敢追問,只帶著滿溢出身體的失望回到課桌後面,腳步沈重,目光低垂,就連空氣中都似乎帶了委屈的味道。

越爾偷眼看去,只見小狗的尾巴也拖到了地上,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待對方返身回來,她連忙收回目光,但還是感覺到了十足的殷切,就投在她的臉上。

確切地說,是她臉旁邊的杯子上。

對方在期待她喝茶,好像喝完茶以後,這個相處模式就可以改變——本來她覺得喝茶不是什麽大事,但察覺出對方的心思後,她就知道這茶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喝了。

不能讓剛才的努力全都白費。

就這樣,她繃著神經硬撐了一天,直到天黑,都沒有去碰那個茶杯,祝卿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決心,由一開始的失望到絕望,再到徹底心灰,變得怯怯的,連話都不敢搭了。

越爾看到她的改變,自責的情緒到達了頂峰——她又何嘗想這麽折磨徒弟呢。

可她不願讓祝卿安越走越偏,她希望有朝一日對方可以理解她的苦心,把自己的重心放到學業和養病上。

這也是對方來這兒的初衷。

與自己的關系如何,並不重要。

道理上她是很清楚的,但是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轉身離開後,對方身邊那低落下去的空氣,小狗的尾巴連晃都不晃了,就那麽直直地垂著,安靜到惹人心疼。

不知用了多少解數,她才勉強壓制住自己回身摸摸對方頭的欲望,堅定地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沒有宵夜,沒有夜訪,以後都不會有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著,很久很久才慢慢松了勁,這時,她回身想看對方睡下了沒有,誰知透過窗紗,她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仍立在原地,目光癡癡地盯著她房門的方向。

她那可憐的傻徒兒,還在難過呢……

越爾也跟著難過起來,恨不得現在就出去抱一抱對方,摸一摸對方的頭,說自己不是故意要做個壞師尊的,不是故意要這麽對待徒弟的。

但她到底忍住了,她一直等,等到對方轉身回去了,才嘆了口氣,痛苦到無法成眠。

但她知道,痛苦是有回報的,經過今天的冷處理,祝卿安會回到自己的位置,而她也不用再承受妄想的侵襲——不管那是不是妄想,她都不必擔心了。

……

她是這麽想的,但事實卻與她的預料不盡相同,不,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的南轅北轍。

次日,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到門前,猶豫如果對方仍舊精神不振,她該不該稍微松松口以示安慰時,祝卿安已經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並對開門的她行禮:“師尊早!”

聲音洪亮,毫不迷惘。

對方手裏還執著一柄掃帚,看起來,像是把院落全部打掃了一遍,因為有凈爾術的存在,親手打掃更顯誠摯的意味,是別峰弟子對師父表示衷心的必要項目。

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自己不會放棄嗎?

越爾覺得只剩下這個可能了,坦白說,昨天故意冷落對方,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心力,這會兒看到對方如此殷勤,她實在無法伸手去打笑臉人。

於是只得應道:“……早,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卯時,師尊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越爾楞了楞:“你做了吃的嗎?”

祝卿安撓頭笑道:“嗯,不過我不太會做飯,希望師尊不要嫌棄才好。”

說著她便率先往廚房去,越爾跟在她的身後,一走進廚房,就聞到一股清香的荷葉味。

“荷葉蓮子湯,還有蝦餃,我不會炒菜,也就能做點快手早餐了,不油膩,師尊可以放心吃。”祝卿安又道:“一直勞煩師尊給我做飯,我也該回報才是。”

越爾看著砂鍋裏白綠相間的甜粥,還有晶瑩剔透的蝦餃,個個都是自己沒見過的菜色,不由起了好奇,道:“這是你們那個時空的菜麽?”

祝卿安點頭道:“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越爾坐下來吃了幾口,覺得驚為天人:“你真的從來沒做過菜?這兩種食品的味道都稱得上絕佳,清淡又不失滋味,比山下酒樓都好吃。”

祝卿安沒想到自己隨手一做的菜能有這麽好,她的本意是想討好師尊,對方這麽捧場,倒把她弄得無所適從:“……嗯。”

“難得。”越爾有些激動,她平生對別的事都能淡然處之,唯獨在廚藝上自認不輸任何人,現在她的徒弟比她還有天賦,實在是意外之喜。

她斟酌道:“你想不想跟我學做菜?”

祝卿安完全想不出來原因,但她確實有點受傷,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心知師尊是個很溫柔的人,不會故意擺出厭惡的模樣讓別人難過,所以肯定是自己身上出了問題。

是自己做了什麽,惹師尊生氣了。

她一時想不出來,但態度卻更謙卑了些。

越爾看到她可憐巴巴的樣子,突然起了些惻隱之情,又想起剛才那些想法不過是她的臆想,並沒有任何現實依據。

也或許,是平白冤枉了好人。

況且,這裏面還有一個問題。

若祝卿安真是寫話本的人,又何必爆出自己是穿越者這個驚天秘聞呢,思來想去,總覺得大多是自己多心。

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她微微松了口氣,道:“書都送來了麽?”

祝卿安正自責著,思考自己是哪裏得罪了師尊,聽到對方溫聲相問,立刻雀躍起來,重重點了點頭:“我以前老是聽不進去課,可要是師尊講的,肯定聽一輩子也不覺膩煩!”

平時她這樣說,越爾肯定覺得窩心,可今日卻有些不同,總覺得油嘴滑舌似的,好像是有其他的企圖,本能地不想回應。

祝卿安敏銳地感覺到她的改變,興奮的表情也漸漸垮塌,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哪裏惹到了師尊,可又不好直接質問,只能默默把書擺出來,在小桌後恭敬坐下,垂著頭,等待師尊教誨。

“你學到哪裏了?”

“道三千卷。”

“那就從這開始。”

越爾從沒教過課,也不知道平時長老們是怎麽教課,便拿出自己的一套辦法,給祝卿安講起來。

祝卿安聽得很認真。

有時盯著書本做筆記,有時擡頭與她對視,這些動作沒有作假,完全是發自本心。

越爾自問還不至於沒這點識人之術,至少在她的面前,對方是完全的幹凈純真,眼中沒有任何心機的底色。

或許……真的是她想多了吧。

越爾的心柔和了些,不由想到,即便被自己這樣對待,對方都沒有任何不耐煩,心志之堅定,品行之高潔,遠非普通弟子可比。

看了看時間也不早了,她放下書卷,道:“也有半個時辰了,休息一下吧,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

祝卿安訝然:“已經一小時了?”

她完全沒感覺到時間流逝,看來老師和老師還真不一樣,師尊的聲音又清亮,咬字又清晰,說話有邏輯,聽起來非常容易,比其他人的水平要高出不少。

可她現在,不敢再貿然誇獎了。

師尊對她的態度突然發生轉變,這讓她的行動也受到了影響,以前開口從不內耗,想什麽說什麽,可現在她怕一說出來,就被師尊當做沒聽到似的,給敷衍了過去。

她害怕場面尷尬,所以索性不說。

越爾看出她的小心翼翼,突然有些愧疚,道:“累不累,要不要喝茶?”

“喝,不過就不勞煩您了,我來吧。”

祝卿安說著起身,到後面的茶臺那邊倒水,路過師尊身邊的時候,突然看到地上擺著一摞書,那書的裝訂有些熟悉,簡陋無比,字跡潦草,像極了她之前看過的話本。

但只露著一點書邊,並看不到書名。

她有心想仔細看看,但師尊的衣裙覆在上面,總不能把對方的裙子掀起來,抱著一點狐疑,她過去端了茶來,路過地臺的時候一時失神,竟絆了一跤,茶盤隨著茶水灑出去不說,本人也撲到了師尊的裙擺上。

再睜眼時,她的面前已經是被她撞開的書堆,還有搓開的書頁,那些淫/亂的詞語,不受控制地全印進了她的眼睛——

《清冷師尊夜半喘息時》《與仙尊的那些纏綿悱惻》《高嶺之花攻略手冊》……

“徒兒,你怎麽可以如此放肆……你忘了麽,我可是你的師尊……”

“往哪裏逃呢,師尊,你也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動情時是這等模樣吧?”

鼻端前傳來師尊裙擺上好聞的淡淡清香,祝卿安擡眼看去,師尊咬著唇,臉羞紅到無可覆加,等她起身的時候,對方已經扯走裙擺,往門外奔去。

這小石臺就嵌在地上,像是憑空而起,沒有什麽縫隙能藏物,面上也只是石頭的粗糙,看不出哪兒放了令牌。

祝卿安沿它轉了一圈無法,不想再踩在這密麻符文上,不知為何她瞧見這符文總有一種震悚感。

或許有機關?她打算最後在看一看就走。

銀發姑娘深吸一口氣,擡手按在方床上摸索。

忽的,在她碰到方床中央那瞬。

祭壇卻突然活過來一般,滿地符文乍亮,霎時映照在她的臉上。

祝卿安心一驚,腳下符文竟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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