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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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被江湖黑道譽為手眼通天、無所不知、翻手為雲覆手雨、天下最可怕之人的神機子, 諸葛霄一直覺得,那些江湖人顯然比身邊六扇門的這些朋友更了解他。

諸葛霄在六扇門做的最耗費心神的事情, 絕對不是其他人所想的, 兢兢業業、勞心勞力搜集情報,分析線索,甚至於揣摩嫌犯的行為心理,為他們精確畫像。

也不是思索如何藏拙,掩蓋自己的意圖和選擇告訴別人什麽消息,雖然這一點確實很重要,最起碼比得到想要的情報花的心思要多一些, 但於諸葛霄而言,也不過是稍稍分神罷了。

更不是, 前腳出賣消息給某些人, 助他們逃脫六扇門的抓捕,後腳在那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意圖洩露他的秘密前, 抽時間及時教他們該如何永遠保守秘密……

諸葛霄一天之中最煩惱的事情,只有——今天選擇幫誰好呢?

就像是高小樓考慮今天中午吃什麽一樣, 考慮很久也拿不定主意, 最後只好隨便選一個了。

是的, 很多年前烏夜啼還沒來六扇門之前,高小樓在六扇門裏關系最好的朋友是諸葛霄,因為他們兩個有相同的毛病:選擇困難癥。

後來高小樓身邊還有一個烏夜啼,以至於高小樓為了不連同烏夜啼一並餓死, 好歹要給自己設置一個做選擇的時間限制,這選擇困難癥倒也不算太無藥可救。

但是諸葛霄做的事情唯獨他一個人知道,他唯獨需要取悅照顧的,只有自己的心情。以至於可能上一秒他剛剛心情愉悅地決定站在旭王這邊,下一刻就會突然轉變了心思,決定幫崔家一手好像更有趣。

就算,這前後兩個決定的結果,相互矛盾,會讓他左右手互博,自己坑自己,諸葛霄還是樂此不疲。

只要叫他不無聊,只要這過程中有一點能取悅到他,就很值得一做了。

不過,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絕癥一樣叫諸葛霄也無可奈何(欣然放任)的選擇困難癥,這段時間以來幾乎痊愈了。

自然不是因為,他的強迫癥一樣的自律自控突然嚴重了,連同這一行為也判定超出他理智掌控,應該予以戒除。

只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完美的絕佳玩伴,有了這個人,諸葛霄就像有了一個長久的目標和方向。就像圍著太陽轉的向日葵,此後所有的選擇和決定都以此為基準,所以可以不假思索做出判斷。

這個人就是晏清都。

已經很久沒有人讓他這樣興奮愉快了,在晏清都以前,諸葛霄自然也遇見過激發他游戲熱情的好玩伴,但是,這些人往往在游戲才剛剛開始的時候,就過早折在了半道上,堅持最久的也不過一個回合罷了。

諸葛霄只能聊作打發,不斷尋找新的適合的目標,繼續他的游戲。

在晏清都之前,旭王和崔家也都是極好的游戲玩伴來著,兩方的實力都很雄厚,戰場範圍很大戰線也很長,因此,足夠諸葛霄在中間反覆幾次。

他玩得很是盡興。

比如說,激發旭王心裏因為母妃之死,對帝王的仇視之心。並且,給他出主意,在追逐霸業的路上,用什麽方法可以最大限度報覆到他那位父皇。讓那個不可一世、剛愎自用的孤家寡人痛哭流涕、後悔莫及,看著他取代心愛的小兒子,坐在那個位置上。

再比如說,在孤禪寺一案上,隨手隱瞞兩處小小的信息——對六扇門緘默不語這種慣常操作,當然並不算在內。

一處是,替那位美貌永得帝心的雲妃娘娘,隱瞞她那叫人驚訝嗤笑、上不得臺面的生意。在合適的時候,再隨手翻出來,彈彈灰塵,出賣給能夠給足他期許價碼的旭王。

一處是,對崔家隱瞞,當日孤禪寺一案裏,約見焚蓮的人其實是老皇帝的禦前暗衛。並且,愉快地引導他們,將孤禪寺滅門之事禍水東引到焚蓮身上。

這件事給了諸葛霄很長時間的愉悅感,想想看——

被六扇門追緝莫名背上惡名卻不屑解釋的焚蓮;

一心一意覺得自己在為正義真相抓捕真兇的嫉惡如仇的同僚們;

突然之間,隱匿的聯絡點莫名消失、疑神疑鬼的旭王;

還有那個不知道和焚蓮有何瓜葛,一改往日剛愎獨斷性格,想盡辦法叫六扇門對來自鶴羽的皇子禮遇不可擅動的帝王,以及,他根本不知道心底的煩惱來源,就是枕邊這個心愛的女人私下的小動作帶給他的。

只要一想起這些,諸葛霄就如同居高臨下觀察一個由他精心搭建的迷宮,看著一群螞蟻在迷宮裏面,焦頭爛額、真心實意的煩憂,不知道自己身處在由他劃定的迷宮裏,離真相或只差一步之遙,或南轅北轍、相去甚遠。

足夠取悅他很久。

這百無聊賴,毫無指望,一眼可以看到盡頭的人生,忽然也有了片刻漣漪微瀾。

而像是隨口一提告訴旭王,晏清都曾經加入過龍鱗衛,利用龍鱗衛反手滅門姓馬的豪園,順手端了旭王安插的探子據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充其量不過是,給他和晏清都的游戲之間,添加一點類似於雨滴墜落地面,如同青蓮剎那綻放一樣的浪漫氛圍。

畢竟,只有晏清都跟所有人都不同,那麽多的游戲裏,只有晏清都帶給他的快樂與眾不同,持之以恒,歷久彌新。

像把心放在迷宮的秋千上,每一次推出去的力道不同,看見的風景便也不同,看見的剎那,便後退消失,叫人目眩神迷,沈迷危險,心跳失衡。

諸葛霄坐在由自己精心打造的迷宮的秋千上,一下一下蕩著,看著晏清都穿過由他設定的層層迷障,循著線索,找到他。

不會有錯的,跟晏清都隔空交手的第一次,他就知道了,他們本質其實是一類人,這世間唯有站在彼此身邊,才不會覺得寂寞無趣。

跟和晏清都的游戲比起來,他在旭王和崔家之間的反覆無常,其他任何時候的翻手為雲覆手雨,都只是等待晏清都找到他的時候,聊作打發的消遣罷了。

大多數時候,他都很有耐心,但對於那些不值得用心的人,有時候難免做了新的決定才想起來,好像之前已經做過相反的設定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最擅長洞察人心,自然也尊重人心和局勢的瞬息萬變。

畢竟,那又如何呢?

就算如此,也沒有一個人會察覺到,他在其中做過什麽,除非是他主動。

就比如說,被風劍破發現他會武功這件事。

諸葛霄直到現在都不太能想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在誰那裏暴露了這一點?

崔權?可那時候崔權不是已經死了嗎?

風劍破絕對不會毫無根據就跑來試探他的,所以,諸葛霄對那次自己的不打自招並無任何自責。

而且,對於風劍破的發現,他靈光一閃,選擇順水推舟,樂見其成。

因為,從他三年前輾轉叫高勝雪得到那本秘籍再給自己開始,諸葛霄就沒過永遠保守秘密,不對外展露武功。

他遲早是要暴露自己會武功的事實的,既然風劍破發現了,那就發現好了啊。

畢竟,他得給晏清都更多一點提示,對於晏清都選擇的風劍破這一臨時合作夥伴,當然也不介意透些線索。

這些都無關緊要,可是,不過是稍稍久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卻叫諸葛霄錯愕。

什麽時候開始,晏清都和那個叫焚蓮的僧人,是那種可以親親抱抱、黏黏糊糊的關系了?

出家人不該六根清凈、四大皆空、戒色禁欲嗎?

好生氣。

更生氣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為這種好像和游戲關系不大的事情生氣?

那段時間,在封莊養病的日子,就算是自願受的傷,他自己下的手,自然知曉傷勢並沒有那麽嚴重,可諸葛霄還是,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虛弱多病,躺在床上什麽也做不了的時日。

晚上總是睡不著,白日的時候困倦多夢。

有時候夢見小時候,有時候夢見晏清都。

夢裏他都是一個旁觀者,遠遠的看著那些跟現實全然並不相符的事情發生。

從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裏醒來的第一時間,他把記得的片段,謄寫在紙張上,勘定成冊。

無論是和晏清都有關的夢境裏,作為旁觀者感受的奇怪陰郁的心情,還是現實裏,想到晏清都和那個和尚超出他預料的親密,沒由來的隱怒氣悶,都叫他發現事情開始有些不對勁了。

所以,封莊那段時間他刻意的沒有再去關註那個人。

直到,他發現崔家隱藏在旭王部下中的那批人,意圖順著旭王之前的計劃對陪陵出手,將計就計,將旭王一軍。

坦白說,這的確是一招妙計。

他當初引誘旭王定下這個計劃的時候,未嘗不是抱著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局面的心思在看戲,但是,當時他可不知道,晏清都會成為旭王的人,會全權負責陪陵之事。

他們想炸陪陵隨便,想陷害旭王也好,他都心情愉快,可是,晏清都在這裏。

他當然沒有想要保護晏清都,這本就是他帶給晏清都的游戲,他只是忍不住,又一次繼續游戲。

所以,把白漆吳那裏隱隱透露出的消息,稍作分析,轉手賣給崔家。

再遠遠的,看著崔家設局偷襲,看著晏清都和風劍破遁入陪陵。

晏清都的反擊很漂亮,可是,諸葛霄並不如此前開心。因為,突然覺得好像跟他沒有什麽關系。

那個人,並不知道他。那個人,怎麽還沒有來找他……

那個人身邊有個討厭的和尚。

之後,他什麽都沒有做,就只是看著。

他並沒有將風劍破放在眼裏,就算他並不喜歡風劍破對晏清都的維護,不喜歡風劍破試圖對他們游戲進行破壞的行為。他游刃有餘,三言兩語就足夠應對。

當然,七月十六日那時候,他想殺掉風劍破也是真的。

誰叫他亂說話?

誰叫他莫名其妙說喜歡晏清都?

都沒有說過什麽話,甚至都不了解那個人是什麽人,喜歡什麽?

嗤,不外乎是見色起意。

晏清都的確生得很好看呢,可是,完全沒有他本身來得更有吸引力呀。

本心說起來,諸葛霄不太開心這一點,過於出眾的容色吸引來了太多無關緊要的人,那些吵吵鬧鬧、熙熙融融的人和聲音,或多或少吸引走了晏清都的註意,叫他們遲遲不能互相看見。

否則,晏清都完全可以更專心,早一些找到他的。

有時候,諸葛霄甚至想送晏清都一個面具,但他又苦惱於,什麽樣的面具才配得上。

……

花市長街上,本是諸葛霄約了晏清都來見面的。

他知道風劍破在身後跟著自己,或許還有別的人,但他並不在意。

看到晏清都親密地倚靠著那個裝模作樣的妖僧,言笑晏晏說著輕佻情話的時候,他就突然知道,事情早就失控了。

朝著連他也不知道的方向裹挾而下。

但諸葛霄並不在意,因為,他自己也失控了,很久之前就開始了,最嚴重的是,他一點也不想糾正呢。

只覺得,滿街流光溢彩、香氣氤氳,叫人氣悶。

他什麽都知道,知道晏清都從未對任何人那樣輕佻蜜甜的笑過,知道晏清都從前風流放蕩堪稱西門大官人再世,卻從來身姿端正儀態矜貴,才沒有和人當街拉手,更不會懶懶倚著人,相反,這個人明明最討厭別人覬覦他顏色了。

他朝和晏清都約定的地方走去,倒要看看,晏清都為什麽對那個裝模作樣的妖僧特別。

難道雨霖鈴蠱毒認主了,不只是主人控制宿主,宿主和主人之間還會雙向控制嗎?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迷宮的秋千上坐著一只生氣的狐貍。

狐貍很聰明,狐貍很狡詐,狐貍很邪惡。

狐貍是有很多張面具的壞蛋。

秋千高高蕩起來的時候,越過迷宮的墻,可以看見,一只啾啾貓在朝他走來。

狐貍一蕩一蕩……月亮升起來了,迷宮裏的啾啾貓不見了。

哦,啾啾貓睡在惡犬偽薩摩的背上,他們回家了。

狐貍拆了迷宮直直追上去,甚至等不及選一張面具。

於是,被獵犬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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