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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不要站在我墓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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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不要站在我墓前哭泣

苗仲煜趕到碼頭時, 海岸線沿岸已經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有幾點星星點點的漁火欲滅未滅。

洶湧的海浪一下下拍打在岸壁巖崖上,發出幽遠的嘯吟。

這是濱海沿海的一段海岸線。

因為地理位置、周圍環境、城市建設等等原因, 並未被開發為風景區,除了一個小型港口外,周圍荒無人煙。

今早海葬的輪船就是從這個港口出海的。

再往前走大概兩公裏, 就是白天他指給海照月看的“天涯海角”。

說起來,那只是整段海岸線中一段延伸至海中的凸起的礁石。但因為形狀狹長尖銳,仿佛一根深深錘入海中的楔子一般, 是距離深海最近的陸地, 因此得名“天涯海角”。

也因為這個地理優勢, 成為了祭奠海葬的人的默認祭祀地點, 政府對此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苗仲煜焦急地沿著海岸線一路開過去, 總算在“天涯海角”的盡頭看到一點人影。

他的夜視能力極好,幾乎第一時間就分辨出納就是海照月,不由地松了口氣。

為了防止意外,這段荒地沿線都被拉起了大網,只有白天才有幾個門可以進去, 她平時這麽循規蹈矩, 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麽進去的。

他停好車, 找到一處稍低的鐵絲網, 幾個縱身便靈巧地翻了進去。

一路上,海風卷起細長的花瓣漫天紛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屬於菊花的清香, 讓夜色更添幾分冷寂。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坐在天涯海角盡頭的孤寂身影。

夜風中, 她穿著單薄的襯衫,風卷起她的衣角, 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苗仲煜頓時加快腳步走到她身後,抖了抖手上的外套,輕輕披在她的肩頭。

“你來了。”

她沒回頭,卻準確地識別出了來人是他。

“怎麽一個人來這了?”他溫聲問。

“突然想看海了,就來了。”

她伸手撐在身後,仰頭望著天空。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讓她整個人虛幻到近乎透明。

苗仲煜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坐下,唯恐驚擾她,“怎麽一個人跑這麽遠?”

海照月的眼中微微透出一絲迷茫。

她不自覺低頭看看自己的腿。

苗仲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朦朧的月光下,她的小腿光裸著,鞋子早已不知去了哪。白皙的腳背被摩擦得一片通紅,仔細一看,竟然是大片磨破了的水泡。

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傷痕,他大驚失色,“……你的腳……怎麽回事?”

海照月卻像個沒事人似的搖搖頭。

“你……走過來的?!”苗仲煜攥緊了拳。

他早該想到的,她連手機都沒帶,又如何一個人跑到這個偏遠的地方?

他再也顧不上憂慮她對他的排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就要抱起她,“走,我送你去醫院。”

海照月卻掙紮著抽回手,望著他,請求道,“貓貓,你可以陪我坐一會嗎?”

這是自從她知道他身份以來,第一次叫他貓貓。

苗仲煜驀地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生怕這是個夢。

海照月卻不再看他,而是揚著臉,看著波浪起伏的海面,問道,“貓貓,你說,人死了會去哪呢?”

苗仲煜沈默了片刻,又順勢坐回她身邊。

曾幾何時,也是在這樣的月色下,她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只是那時候,她還是對死亡一無所知的少女,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惶惑地問他,你是不是也會死。

那個時候他是怎麽回答她的?

噢。

他忘了,那個時候,他還只是默默陪在她身邊的貓貓。

“……我……不知道。”他的喉結滾了滾。

海照月點點頭,“那你說,人有沒有靈魂呢?”

“我……也不知道……”

她沒有嫌棄他一問三不知,而是轉而跟他說起鮫人族的事,“你知道嗎?在我們那邊,是沒有時間和死亡的。我們幾乎擁有無盡的時間,直到我們自己選擇是否還要繼續活著。”

“我以為……我會擁有很多、很多時間的……”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腦袋也逐漸低了下去,直至埋在雙手間。

他的外套順著她的肩膀滑了下去,露出她微微戰栗著的單薄的脊背。

苗仲煜心裏一驚。

他小心翼翼地環著她的肩,將她拉起來,她卻依舊用雙手緊緊捂住臉。

“……月月?”

“貓貓,我眼睛疼……”海照月捂著眼睛,含糊不清。

“來,我看看。”

他溫柔地將她覆在臉上的手拿下來,輕輕捧在手心,湊近去看她的眼睛,卻震驚地發現她原本清泠的雙眼如今卻像蒙著一層濃霧,這層霧在她的眼裏逐漸氤氳、凝結,然後突然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冰渣堆積在她的眼底。

“貓貓,我想回家了。”

她像是冷極t了,聲音微微發顫,連帶著放在他掌心的手也開始變得冰涼。

苗仲煜連忙將地上的外套撿起來,披回她的肩頭,心疼到,“好,我們回家。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說罷,就要攙扶著她起身。

海照月卻執拗地搖搖頭,“不,我想回家。我想回海道那邊去。我想我奶奶了。”

她的雙手緊緊抓著他胳膊,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無助。

苗仲煜的心一陣揪痛。

他連聲安慰道,“你再忍忍,你的龍魚目不是快亮了嗎?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說著,他便攥起她的右手腕,去看那串龍魚目串。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那串熟悉的珠串上時,他楞住了,“……怎麽……怎麽會這樣?”

只見原本瑩亮如明珠的珠串此刻竟然失去了全部的光澤,變成了一串昏黃的魚眼!

“月月,這、這是怎麽回事?!”他震驚地看著海照月。

明明早上的時候它還好好的,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這珠串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變成這樣。

海照月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串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道,“是我害的。”

“什麽意思?”

海照月吸了吸鼻子,“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安寧,對不對?”

她仰著頭問他,眼裏的光已經碎成了一片片,堆積在眼底,整個人像是水晶做成的一般,仿佛一碰就會碎。

“不是!”

他急切地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咬牙切齒道,“這與你無關!聽懂了嗎?”

海照月的睫毛輕輕抖動了兩下。

“不……是我……她一再拖延手術時間是為了等我……”

“是我,是我一直讓她畫畫……讓她沒時間休息……”

“如果她沒有遇到我,她會活得更久……”

“我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我應該回海底……”

“不是你!”

苗仲煜想要把她擁進懷裏,卻被她一把推開。

“是我!”

她聲音帶著哭腔,朝他失控地大喊,“都是我!利益熏心!一直想著多賺一點,多趕訂單!是我!工作粗心,既連累了阮姐姐,又拖累了安寧!還害得我周圍的人跟我一起擔驚受怕!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是它!是它讓我變成這樣的!”

她突然將目光轉向手腕上的珠串,站起身,一把將它扯下用力拋進了深海。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當看著那串海照月平日萬分珍視的魚目珠被她拋進海裏時,苗仲煜來不及思考,跟著縱身一躍,也跳入了波濤洶湧的海中。

*

海照月看著苗仲煜追著她的龍魚目手串一躍而下時,腦中一片空白。

很快,恐懼代替了慌亂,她趴在岸邊望著洶湧的海浪大聲喊道,“貓貓——你回來——”

夜裏的海就像一只可怕的巨獸,在吞沒苗仲煜之後就迅速恢覆了原樣,別說看到苗仲煜的影子,就連一絲漣漪都不曾出現。

不!

貓貓不能有事!

她來不及多想,“噗通”一聲,也朝著苗仲煜入海的地方躍入了海裏。

入夜的海水冰涼刺骨,可見度也不高。

但萬幸這裏的海底並不算深,只有十來米,只是即便如此,海照月將附近找了個遍,卻依舊沒有發現苗仲煜的身影。

海照月眼前浮現了剛剛撿到貓貓時的樣子。

她眼睜睜看著他從懸崖上摔下來,像個破布袋一樣,漂浮在水面毫無生機。

恐懼與悲傷迅速攫取了她的身體。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告訴自己要鎮定。

她迅速浮出海面。

剛剛在海底找貓貓時,她失去了方向,她需要重新定位再重新下海。

就在這時,天涯海角上一坨濕漉漉的白色引起了她的註意。

直覺告訴她,那是苗仲煜!

“貓貓——”

她一個閃身游到崖邊,聽到一陣艱難的咳嗽聲。

苗仲煜變回了貓貓的樣子,此刻正癱在地上。

他身上的毛吸飽了海水,緊緊地貼在身側,而他似乎連將水甩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無力地咳嗽,看起來狼狽極了。

直到聽到她的聲音,他才艱難地仰起身,一雙紫水晶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而他的嘴裏銜著的,正是那串被她扔進海裏的龍魚目手串。

“為什麽……”

海照月看著他,沒有接。

這麽拼命為她去撈這串手串,為什麽?

苗仲煜爬起身,將手串放在她面前,溫柔地看著她,“奶奶還在海道那邊等你,不要這麽快就放棄。”

海照月呆楞楞地看著他,似乎不理解他話裏的意思。

“你猜我下午去幹什麽了?”

“幹……什麽?”

“我跟著安家的家庭律師去收拾安寧的遺物了。”

之前,他一直避諱提及這個話題,怕刺激到海照月。

果然,聽到“遺物”兩個字,海照月的瞳孔一陣緊縮。

但他沒有理會,繼續說道,“你猜她的遺物裏有什麽?”

他喘了口氣。

在緩和了一些力氣後,走到那件被海照月扔在岸邊的外套前,前爪一陣扒拉,從內袋中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指了指。

“信?”海照月看著他,不確定地問,“給……我的?”

苗仲煜點點頭。

海照月雙手一撐,坐回了岸邊,伸手拿過。

這封信表面沒有任何署名和題字,摸起來微微有些厚,似乎並不只有信紙。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發現裏面塞著兩份東西。

一份似乎是用A4紙折成的厚厚一疊,這是信封摸起來很厚的原因。

另一張則是薄薄一張,她輕輕抖了抖,那薄薄一片便在她眼前展開。

是張花箋,上面的字跡親切而熟悉。

這才是安寧給她的信。

月光暧昧而朦朧,難以看清信上的字跡。

她著急地將信湊到眼前,正要艱難地逐字辨認時,一束光打了過來。

是苗仲煜叼著他的手機正給她打光。

她顧不上感謝,如狼似虎地讀著信的內容。

“親愛的月月: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如願去大海了吧。

聽說人死前會將這一生的經歷都像放電影般回顧一遍。我曾經回顧過千千萬萬遍,卻依然搞不明白我這一生到底為何而來。

我常常想,如果我要給自己寫墓志銘,那很可能是:一個笑話。

自大的爸,專制的媽,早夭的弟,懦弱的我,這樣的四個人,組成了一個畸形的家。

在認識你之前,我常常感到憤怒。

這種憤怒埋藏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我經常期待一個導火索,能刷地一下點燃它,然後將我畸形的世界炸個粉碎。

但我不知道我因何憤怒,只是覺得自己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卻要逼迫自己裝成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會給我爸媽丟臉。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邊對他們感到憤怒,一邊又害怕自己讓他們丟臉。

於是,我一直畫畫,我把我的憤怒,我的惡意,我的恐懼,我的期待全都畫進畫裏。

遇見你的時候,是我最絕望的時候。

我就像童話裏那個被詛咒活不過十六歲的小女孩,每天都忐忑著死亡的到來,每天每夜都忍不住在想,我的人生有什麽意義?我和空氣,和微風,和一縷塵土有什麽分別?

我開始瘋狂畫畫,甚至幻想著能讓世界看見我,這樣,我也算能活在某個人的記憶裏,不算白來這世界。

但我清楚地知道,這樣沒用。

我的畫註定和我一樣,在我死後立刻像風一樣消散。

然後,我就遇見了你。

你欣賞我、鼓勵我、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你和我遇見的所有人類都不一樣,幹凈得近乎透明。

我甚至常常會想,你們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傳統,要將一個純凈的靈魂扔進現實這個骯臟覆雜的染缸?但我仍然感謝你們的傳統,讓我有了被看見的機會。

是的。

被看見。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我心心念念的生命存在的意義,不過就是“被看見”。

因為從來沒有被我爸媽“看見”過,所以我憤怒,我不甘,我祈求他們的註視,以至於為了滿足他們的期待而扭曲隱藏自己,直至連我自己都再也看不見自己。

多謝你,看見了我,也讓我在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重新看見了自己。

也多謝你,讓我明白生命中美好的事情那麽多,讓我得以從黑暗的泥淖中脫身。

所以,原諒我的私心,我將我所有的畫都留給你,是因為我知道這個t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你更愛惜它們。

如果它們恰巧也能幫助你看見自己,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已經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人生的意義,希望你也能找到。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坐在床上,突然想到如果現在我要重新給自己寫一個墓志銘,會是什麽?

大概會是:這是短暫、但幸福的一生。

只是這十八年,我都被身體所累,不能自由。如果死後還要長埋地底等人祭拜,未免也太悲慘了吧。

所以我選擇了海葬,這樣,我就可以變成風、變成雲、變成水,變成你看到的一切一切……

還記得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海的女兒嗎?

看,我想像她那樣,做個自由自在的快樂的精靈,這就是我為自己安排的結局。

每當有風響起,那就是我在唱歌~

不要站在我墓前哭泣,我並不在那裏,我並沒有沈睡。

……”

海照月讀完信,擡起頭看著苗仲煜。

“寫得什麽?”他擡起前爪,為她撩起濕漉漉的額發,溫柔地問。

海照月茫然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覺得整張臉都酸澀得厲害。

她小心翼翼地折起信,又展開另一張紙。

這是一副畫,只有線稿,似乎還沒來得及上色。

畫的背景是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叢,花叢裏一個姑娘在彎腰摘花,另一個姑娘架著畫架在笑瞇瞇地畫畫。

她們身邊趴在一只體態優雅的大貓,正在慵懶地擺尾。

花叢邊一棵巨樹下吊著一只秋千,秋千上坐著個小男孩,正翹著腳丫一晃一晃地蕩秋千。

遠處高山上有鋪滿玫瑰的瀑布傾瀉而下,寥寥幾筆,玫瑰的馨香已然躍然紙上。

安寧在畫紙的角落題名:《平凡的一天》。

海照月癟了癟嘴,看看苗仲煜,又看看畫。

月光突然熾烈,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

苗仲煜走過去,溫柔地抵住她額頭,前爪輕拍著她的肩,就像以往無數次安慰她時一樣。

“想哭的話就哭吧。我在呢。”

他說。

“嘀嗒——”

一顆瑩潤的珍珠落下,砸在粗糲的巖石上。

接著是三顆、四顆、五顆……一顆顆珍珠如傾盆大雨般落下,又被湮滅在嗚咽的海風中。

遠處,似乎有天籟的女聲傳來:

“不要站在我墓前哭泣,我並不在那裏,我也沒有沈睡

我是那映照在成熟谷物上的陽光

我是那輕柔的秋雨

我化作了千縷微風

我化作千縷微風在吹拂

我是那在雪中閃耀的鉆石

我化作千縷微風在吹拂

不要站在我墓前哭泣,我並不在那裏,我也沒有沈睡

我是那急速飛行的小鳥

是那柔和的星光在夜裏閃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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