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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以愛為名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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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以愛為名的囚籠

海照月沒想到第一次來醫院, 來的就是急診室。

急診室裏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嬰孩的啼哭、女人的低泣、車輪擦過瓷磚時的飛滾聲、等候的人焦急的踱步聲……種種聲音混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海照月的心口。

海照月與童阿姨並排坐在等候區。

她望著燈牌上的“手術中”, 腦袋裏嗡嗡一片。

手指尖還殘留著安寧身體的溫度,冰冰的,在這燥熱的初夏裏卻冷得嚇人。

“哎!安先生!安太太!這裏!”

一旁同樣焦急不已的童阿姨突然站起來, 反身朝身後揮手,海照月跟著她朝後看。

是安父安母。

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背脊直挺,目光鎖定她們之後, 雷厲風行地走了過來。

盛微嵐跟在他身後, 穿著一寸長的細跟高跟鞋, 步履淩亂。

安父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兩人面前, 眉頭皺成川字, 神色淩厲地看著童阿姨,“……怎麽送來這了?”

他的臉色比起下午海照月看到他時又黑了一層,陰沈沈的,像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天色。

童阿姨顯然十分畏懼他。

她雙手交疊收緊在身前,局促地回, “事情太突然了, 就這家醫院比較近一點……我怕耽誤寧寧的病情……”

“醫生怎麽說?”

“說是已經緩解了, 但需要跟監護人談一談……”

安父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怎麽回事?我們走之前不是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暈了?”

話雖然是對著童阿姨說的,眼神卻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海照月。

“我……我也不大清楚。寧寧今天下午突然說要去經常寫生的地方散心,是月月陪著的……”

當她看到渾身濕漉漉的海照月半拖半抱著安寧呼救時, 她也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兩人溺水了。

但她也來不及多問,趕緊給安寧餵了藥就開車載著兩人來了縣裏最近的醫院, 一路連闖好幾個紅燈。

安父的眼神遽然變冷,審視地盯著海照月。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燈滅了,護士將安寧推進了一旁的觀察室。

醫生叫著,“安寧,誰是安寧監護人?”

安父這才將目光移開,快步走到醫生身邊,“我是安寧爸爸。”

站在一旁的盛微嵐也走上前去。

只見醫生神色和藹地跟跟他們說了些什麽,兩人不斷點頭,臉色卻都變得格外凝重。

醫生交代完之後就忙其他的去了。

安父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地出了醫院大門,盛微嵐跟著醫生進了觀察室,童阿姨去大廳裏繳費,只剩海照月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急診室門口,茫然無措。

觀察室只能進一個人陪護,她沒辦法去看安寧,但她又實在擔心,無法安然離開,只能又坐回大廳的公共座椅上等消息。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半個小時。

……

直等到太陽近乎西沈,回去拿安寧日用品的童阿姨返回原地時,才發現海照月還待在這裏,沒挪動一步。

“哎喲!月月!你怎麽還沒回呢?!”

她辦完手續就直接從後門回去給安寧拿東西了。

安寧突然出了意外,大家都兵荒馬亂,沒空照顧到她一個外人。她也以為她看到這裏不需要她就會自己回去,沒想到她竟然一直等在這。

她又無奈又有些心疼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們來醫院時她還像剛水裏撈出來一樣,這麽生生等了近兩個小時,身上的衣服都快陰幹了。

“我想知道安寧現在怎樣了。”

女孩擡眼看她,純澈的眼眸裏滿是擔心。

童阿姨的心瞬間軟了下來,“好孩子,寧寧沒事,就是暫時需要休養一陣子。你先回t家啊,回去記得喝點姜湯去去寒氣,山裏水冷,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我能看她一眼嗎?”

海照月還是有點擔心。

她不知道她在執拗些什麽,也許是想親眼看到安寧還能呼吸才可以放心。

“……這……”

也許童阿姨是被她的執著打動了,她思考片刻,答道,“我去給你問問,你在這等我一下。”

說完,她就走到觀察室門口,向護士報備。

護士核驗證件後,將她放了進去。

正當海照月以為自己可以進去時,盛微嵐卻出了觀察室。

精致到一絲不茍的女人站在門口,目光朝等候區逡片刻後,目光精準鎖定在海照月身上。

噠、噠、噠。

高跟鞋有力地敲擊在瓷磚上,發出一串有節奏的聲響,不覆她來時的急切。

海照月終於稍稍放下心,看來童阿姨沒有騙她。

盛微嵐走到海照月面前,略帶歉意地說,“寧寧的事真是麻煩你了。不過她現在還沒醒,過一會她爸爸就要給她辦轉院了。”

“……轉院?”

“對。她爸爸的朋友開的私人醫院,能提供比較好的醫療條件,只是離這裏有點遠。”

海照月這才恍然想起聽完醫生的話就急匆匆出門打電話的安父。

原來他竟然是給安寧聯系轉院去了嗎?

他其實……是很關心安寧的吧?

“我現在能……去看看她嗎?”

“不太方便。”盛微嵐抱歉道。

聽到自己的要求□□脆拒絕,海照月有些失望。

她低下頭,正要跟盛微嵐道別,卻聽到她問,“如果你現在不忙的話,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海照月訝異地擡起頭。

*

“你是不是被安寧爸爸嚇壞了?”盛微嵐優雅地嘬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海照月沈默著搖搖頭。

雖然她確實依舊畏懼安爸爸那一類人,卻不會被隨意嚇到。

“那就好。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只是遇到寧寧的事比較著急,今天的事也不是有意責怪你,寧寧身體什麽情況我們都清楚,你別往心裏去。”

她斟酌片刻後,繼續說道,“你……知道寧寧的身體情況嗎?她有跟你說吧?”

“是……她有心臟病的事嗎?”

盛微嵐嘆了口氣,點點頭。

“寧寧這個病是天生的。我……是不太容易懷孕的體質,備孕了很久才有了寧寧,所以我執意把她生了下來。好在寧寧從小到大都很乖,沒怎麽讓我和她爸爸操心,也一直配合醫生積極治療。”

“但是近幾年,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僅越來越不聽話,經常跟她爸爸頂嘴,現在還直接說要放棄治病。雖然這麽說很失禮,但是,我希望等她這陣子身體好了一點後,你能幫我勸勸她接受心臟移植手術。”

“……心臟移植手術?安寧不是說她活不過18歲?這個手術可以讓她活下去嗎?”

盛微嵐一滯。

“我們找了世界最頂級的醫生,手術成功概率有三成吧。但就算是三成,也比0要好吧,不是嗎?”

說完,她朝海照月笑了笑,似乎想安撫她,自己卻先紅了眼框。

海照月的雙手猛地攥緊咖啡杯。

只有三成痊愈的概率……

她想起陽光下,安寧淚流滿面,卻平靜到近乎絕望的臉,猶疑地問,“……那您知道,她為什麽不願意接受手術嗎?”

盛微嵐撇開臉看向窗外,半晌,才有些難堪地開口,“她在報覆我們。”

“報覆?”海照月意外地瞪大雙眼。

安寧那樣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她實在無法將她和“報覆”兩個字聯想起來。

尤其是這兩個字竟然還出自親生母親之口。

“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阿姨也就不瞞你了。”

盛微嵐嘆氣道,“其實,安寧出生的時候,我和她爸爸曾經都對她寄予厚望,想著拼一把也好,也許命運會眷顧我們。但很快,我們就發現她性格敏感到自閉,或許能當個普通人,但是她是絕對承擔不了公司的重擔的。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我又懷孕了。”

“很健康,還是個男孩,更難得的是他們姐弟感情非常好。……對了,她跟你提過這個嗎?”

“安康?”

“……她對你真的很信任,竟然連這些都告訴你。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兒子已經……”

海照月點點頭。

盛微嵐苦笑,“不可否認,出生在我們這種家庭,我們當然希望孩子能優秀。所以,我和她爸爸對安康的要求很嚴格。安康也很爭氣,從小就是個好苗子,乖巧聽話,學什麽都很快,性格也完全不像安寧那樣陰沈,開朗陽光。”

“但大概是我們管得太嚴了,小孩子調皮,正是喜歡玩的年紀。他9歲那年,我們小區保安跟司機勾結,趁著我和她爸爸忙工作的時候騙他說同學找他玩,把他綁架了……”

說到這,盛微嵐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在眼角印了印,餐巾上留下兩點濡濕的水漬。

“康康去世後,寧寧就像變了個人,她認為是我們間接導致了康康的事,隔三差五就跟她爸吵。她爸爸不在家還好,一在家就鬧得家裏雞飛狗跳。我怕他們父女倆再這麽鬧下去會出事,所以才將寧寧送到鳧山修養,又讓從小看著她長大的童阿姨也跟過來照顧她。”

“我本來想著她住在鳧山這種偏遠的地方總能好好休息,沒想到,這孩子竟然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一旦沒我看著,她就整夜整夜地玩電腦,我越管她越玩得兇,就像是在報覆我。”

海照月想起了基本覆蓋了整棟別墅的監控。

一瞬間,那些監控竟然跟眼前女人的目光重疊,但誰說那不是安寧媽媽的眼睛呢?

聽到盛微嵐將安寧畫畫的事描述成“玩電腦”,她忍不住為安寧辯解,“……安寧不是在玩電腦,她是在畫畫,她很喜歡畫畫。”

盛微嵐擺擺手,“……她那畫的不過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啟蒙我給她請的是正兒八經的國畫泰鬥,她正統的學了半天學不出什麽名堂,凈搗鼓一些嚇人的東西,能成什麽氣候?以前她偷偷畫,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自從去了鳧山,她整個人都叛逆不少,連作息都顛倒了。說起來,還真要謝謝你,自從她認識你以後,她的情緒穩定很多。這孩子性格從小就有些古怪,很難交到朋友。”

“……安寧的性格挺好的。”

海照月抿直嘴唇。

“在我面前你不用說客套話,寧寧是我生的,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盛微嵐無奈搖頭。

海照月看著眼前的安媽媽。

那一瞬間,她突然真實地感受到了安寧的絕望。

有哪一種囚籠,會比以愛為名更讓人窒息呢?

“……安康去世的這幾年,您想過他嗎?”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問這個問題。

猝不及防被問到這個問題,盛微嵐來不及偽裝,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迅速蓄滿她的雙眼。

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會試著勸勸她的。”

最後,海照月答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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