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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遺忘比死亡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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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遺忘比死亡更可怕

鳧山別墅9號。

後花園中。

安寧看著拿著畫筆發呆, 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海照月,目光黯淡了些。

她輕咬嘴唇,半晌後垂頭問, “要求你這麽頻繁來陪我,是不是太勉強你了?你跟我在一起很無聊吧?我只會畫畫……”

“啊?”神游天外的海照月這才回神,感受到了安寧身上低落的情緒。

自從上次給她看過珍藏的畫後, 安寧面對她就不再像之前那樣總帶著一層安靜乖巧的假面,像是一只褪去外殼的蝸牛,敏感又脆弱。

“怎麽會?你不要多想。”

她拍拍她的肩, 想把那緊皺的眉頭拍散。

海照月之前遇到的人類要麽強大如林夏, 要麽熱情如喵喵, 再不濟也像瀟瀟、詩音一樣長袖善舞, 幾乎沒有一個人像安寧這樣纖弱、易碎, 像海上的泡沫。

所以,面對她時,她總會不自覺地呵護她,就像她的朋友們總是為她操碎了心一樣。

聽了她的回答,安寧勉強地笑了笑, 又問, “我媽媽……是不是去找過你了?”

海照月一楞, 不知道她怎麽知道的。

但她不擅長撒謊, 只能如實點了點頭。

“她……有說什麽嗎?比如……情緒不穩定什麽的……”

問出這句話時,安寧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上一分。

海照月仔細思索了片刻。

不過她記性實在不好,基本忘了安寧的媽媽那天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只好愧疚道, “……我忘了……”

見安寧臉上又浮現出一絲失落,她連忙補充道, “但我記得她很關心你。”

她雖然忘了內容,但這種感覺她深深記住了。

“關心?”安寧撇了撇嘴角,牽動起一抹古怪的笑。

海照月很早就發現安寧和她媽媽的關系似乎十分奇怪。

比起母女,她們更像是上司和下屬,攝像頭和被它監視的人。

安寧的媽媽發出指令,安寧表面乖巧服從,卻在監控死角裏拼盡全力抗拒。

她猶豫片刻,才問道,“安寧,你是不是跟你媽媽……有什麽誤會?”

安寧低下頭,似乎不願意談論這件事。

她轉而問道,“你剛剛在想什麽呢?半天就畫那麽幾筆,肯定不是在構思。”

說著,她夾著畫筆隔空點了點海照月的畫板。

海照月臉一紅,忙捂住畫板。

來安寧家上兩次課,兩次都走神,她實在不好意思。

這是她第二次來安寧家上課。

安寧交給她一個很奇怪的作業,讓她畫海浪,越狂野越好,最好只出現線條和線圈。

安寧解釋說很多畫家都會有自己鐘愛的元素。

他們也許擅長畫很多東西,但總有某一或某幾種元素,是發自心底熱愛、並且願意孜孜不倦去描繪的。

那些在畫中不斷被強調的元素,最終構成了畫家一生的主題。

她認為海就是最適合海照月去表達的元素。

她熟悉,並且能表達得很好。

“……那你最喜歡的元素是紅玫瑰嗎?”海照月望著滿園猩紅的玫瑰問。

她曾留意過,安寧的畫裏經常會出現紅玫瑰相關元素。

“是的吧,沒有意外的話,紅玫瑰大概就是我生命的主題了。”

安寧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喜歡紅玫瑰啊?”

海照月好奇地看向安寧。

她很喜歡跟朋友聊這些,總覺得這能讓她更了解她們。

微風送來一絲暖香,撲在兩人臉上,吹起安寧栗色的額發。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花園微笑道,“你不覺得紅玫瑰很像一團火嗎?一團浪漫的、熱烈的、可以燃燒一切的火焰。”

說到這,安寧突然興奮起來。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般,急匆匆在桌上一頓翻找,找出一張牛皮紙卡片和幾支秀麗筆,刷刷幾下,一張新的字卡完成了。

海照月接過來一看,是一句話: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了煙。

字的四周開著數朵姿態各異的紅玫瑰。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句話~很有感覺,對吧?”她像個小女孩般炫耀。

海照月眨眨眼,看看字卡,又看看園裏的玫瑰。

如果不是目睹了安寧是如何完成這張字卡的,她絕不會將玫瑰與“火”聯系到一起。

比起火焰,她覺得眼前的玫瑰更像甜點,每次聞到這滿園的馨香,她總是會想起“la vie en rose”裏的玫瑰慕斯。

想到那入口即溶的香甜,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

在鳧山隱居了這麽久,她並不懷念濱海市裏的所有。

——美食和朋友除外。

安寧見她不僅不附和,還狂咽口水,詫異地看她,“……你想到了什麽?”

海照月不好意思地攥緊畫筆,小聲安利,“濱海市有一家叫'la vie en rose'的玫瑰主題甜品店,裏面有很多甜點,你有機會可以去吃吃看,很好吃的。噢!那家店裏全都是玫瑰哦!你一定會喜歡~”

安寧聽到這話,眼裏充滿希冀,“真的嗎?!”

但她的笑容很快淡了下來,“……但願有機會吧。”

海照月覺得奇怪。

安寧為什麽嘴上說著“有機會吧”,臉上卻是“不可能有機會”的表情?

明明她爸爸媽媽的公司就開在濱海,她的家應該也在濱海才對。

她總不可能一直待在鳧山吧?

不過安寧並沒有解釋,而是將畫筆塞給她,讓她按照自己布置的作業隨意發揮。

不知道如何隨意發揮的海照月畫著畫著,自然而然就開始走神想妮妮的事,接著想到了自家貓貓,這才引起了安寧的誤會。

於是,她把妮妮的事給安寧講了一遍。

聽到妮妮是因為心臟病並發癥走的時候,安寧的眉眼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心臟病……並發癥?”

見海照月驚異地看著她,她勉強笑笑,“第一次聽到貓還有這種病呢。”

“不過,對於貓來說,15歲已經是壽終正寢了吧?只比我小兩歲。”

她安慰海照月道,“起碼它的主人對它很好。而且它主人不是還帶它去拍了全家福嗎?還做了貓絨布、毛氈,還能被埋在自己最喜歡的地方。它留下了很多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還有……不會忘記它的人。總比死了沒有人記得得好。”

雖然她嘴上說著寬慰的話,神情裏卻是掩飾不住的哀傷,似乎在緬懷什麽。

海照月心裏一滯。

她突然想起自己抽到的那張字卡,以及從喵喵那聽來的安家異聞,還是沒忍住問了上次沒問出口的問題,“……好像從沒聽你說過你弟弟?”

安寧安靜下來。

她凝視著海照月的雙眼,仿佛凍結了靈魂般,冷靜得看不出一絲情緒。

“是的,你猜得沒錯。他去世了。”

隨後,她答道。

“三年前的2月17號,還沒有t到9歲的生日,被人綁架。那人是我們小區的保安,聯合我們家的司機將他騙出去,不知道將他藏在哪,就塞在小區頂樓的水箱。等我爸媽找到他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表情都異常冷漠,仿佛在說一個不相關的人。

但那越來越白的臉色卻讓海照月意識到,安寧現在極度不對勁。

那一瞬間,她非常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挑起這個話題。

“好了,安寧,別說了。”

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到可怕。

“……你知道為什麽這麽久嗎?因為他們都不在家。我媽在外地出差,而我爸,在情婦床上,我打他們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後來是阿姨幫忙報的警。”

“康康去世才三年,我爸已經在外有了私生子了,還想著把私生子帶回家取代我弟弟的位置。而我媽,為了公司,寧願眼睜睜看著他出軌也不離婚。”

她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刻出一道道紅痕,身體微微輕顫,牙齒發出了咯咯的響聲。

海照月見掰不開她手掌,刷地一下站起身,將她抱在懷裏,“別說了,安寧……別說了……”

在廚房裏忙活的童阿姨聽見聲響,連忙趕來。

她看著將腦袋埋在海照月懷裏默不作聲的安寧,又疑惑又擔心地問,“寧寧?你沒事吧?是不是犯病了?我去給你拿藥?”

安寧聽到童阿姨的聲音,僵硬的身體才逐漸柔軟下來。

她在海照月的臂彎裏調整好呼吸後,平靜答道,“沒事,我已經緩過來了,童阿姨你去忙吧。”

童阿姨看向海照月,仿佛在向她確認安寧真實狀況。

海照月向她點點頭,“沒事的,童阿姨,我會照顧好安寧。”

“……那就麻煩你了,月月。”

雖然她不是很信安寧已經沒事了,但見安寧似乎不太想搭理她,她還是半是擔心半是疑慮地回了廚房。

聽到童阿姨遠去的腳步聲,安寧才擡起頭。

見海照月滿眼憂慮地看著她,她抿起毫無血色的唇笑笑,“沒關系,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海照月醞釀半天,只能說一句,“……你不要傷心,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海照月沒有親眼見證過具象的死亡。

但昨天聽到妮妮沒了的消息後,她第一反應就是擔心貓貓也會沒有。

想到貓貓可能也會有這一天,她心臟頓時一陣灼痛。

她和貓貓才相處這麽短一段時間,她就已經不能接受貓貓的離開了,而安寧卻要接受朝夕相處的弟弟永遠離開自己這件事,她簡直無法想象。

她不由想起安寧上次給她看的那張畫。

倒置的天空和池塘裏,悠閑的兩姐弟肩並肩靠著,對於安寧來說,這只能是個奢侈的夢了。

她的眼眶周圍突然一陣灼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呼之欲出。

“我早已經接受死亡了。”見她這樣,安寧反過來拍拍她的手,“我只是不能接受遺忘,因為……”

“……遺忘比死亡更可怕。”她靜靜註視著海照月,眼神沈寂得像風燭殘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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