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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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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人

三日後的晌午,軍中送來府邸前廳一份厚厚的名帖,上面標註了平山投降將士的名錄、祖籍和軍齡。

這些都是徐竭的人,不少也曾是趙沖的部下,姚華音打算過些日子將他們一起編入俞家軍,歸行雲統領。

“徐竭如何了?”姚華音邊翻閱邊問。

部將拱手:“態度強硬,不吃不喝,依末將看,很難為我韶陽所用。”

徐竭若是那麽容易降了韶陽,便不是徐竭了。

姚華音翻名錄的手不停,又道:“繼續好酒好菜款待,用不用的,隨他去吧。”

門口的月白色道袍下擺若隱若現,行雲還在外面等著,部將應是,走到門口躬身叫了聲“俞將軍”,掩好房門離開了。

姚華音聞聲放下名錄,擡頭,見行雲仍是道士打扮,烏發用玉簪整齊地束在頭頂,兩根月白的發帶隨著腳步飄在身後,俊美如璞玉一般,比穿戎裝時少了分英氣,多了些熟悉和親切感。

她註意到他手裏攥著個東西,一直追視到跟前,往旁邊挪了挪,“拿的什麽?”

行雲與她同坐在寬椅上,掌心攤開,是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雕刻著一朵盛開的石榴花。

“在軍中閑來無事,給姐姐雕的。”

俞家軍剛入城,等著他安排的瑣事不少,姚華音聽說昨晚營中又一直熱鬧到後半夜才各自回房,哪有閑來無事的功夫,知道是特意雕來送給她,接過來放在手上摩挲,疑惑問:“不是佘蔓花?”

她主動提及佘蔓花,便是徹底放下了三年前那些不堪的過往,行雲會心一笑,“佘蔓花太孤獨,也太苦了,姐姐有了子欽,今後房裏或是衣衫就用石榴花裝點吧,同樣紅艷艷的,熱烈又美好。”

他語調低柔輕緩,像是清風拂過心田,一番情話撩撥的姚華音柔腸百轉,又不甘心如此輕易地被他擾亂了心神,盯著他笑問:“你到底跟誰學的?”

“什麽?”行雲故意裝出一臉無辜,微抿的唇角按捺不住上翹,姚華音仰頭,懲罰似的含住他的唇輕輕啃咬,壓抑了多日的欲念再度升騰。

行雲思念了姚華音整整三天,顧不得門外人來人往,動情地吻住她,勉強分出一丁點心思,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主君,季大將軍到了。”

前廳外的侍從長了眼色,知道行雲這位城主的未婚夫婿在裏面,站在門外大聲奏道。

行雲面紅耳熱,忙放開姚華音向後一躲,眼裏醉意還沒消散,姚華音嘲笑著放開他,深吸一口氣向門口道,“請他進來。”

廳門大開,季震風塵仆仆地走進廳內,一身戎裝皺皺巴巴,布滿濕痕,棱角分明的臉板著,身後的小姑娘跟著一溜小跑,眼睛腫的核桃似的,臉頰還掛著淚,是徐竭的女兒徐苗兒。

行雲站起身與姚華音對視一眼,以為是季震為了招降徐竭,所以設法抓了徐苗兒過來,正尋思著,徐苗兒一眼瞧見他,淚水啪嗒嗒落下,撒腿過來撞進他懷裏大哭,“行雲道長,你看見我爹了嗎?嗚嗚嗚……”

行雲俊臉僵住,雙手虛擡在她背後,想拉開她又不知如何下手,姚華音臉色微變,起身從行雲懷裏揪出徐苗兒向後輕推給季震,等著他的說法。

徐苗兒淚眼汪汪地看看行雲,又看看姚華音這位韶陽城主,想到父親的處境哭聲更大。

季震像躲瘟神似的往旁邊邁開一大步,無奈道:“末將收到徐竭帶兵攻打金吾的信報,趕回增援途中聽說戰事結束,本想再回西南去,碰巧在路上看見這丫頭,便帶她回來了。”

他說的簡明扼要,姚華音能想到徐苗兒這麽快逃出平山城,背後一定有忠仆為她拼進全力,再晚一步難保不會被成化虜扣在城中,作為要挾徐竭的籌碼。

這一路上怕是也不太平,還好遇上季震,把她帶回金吾,萬一被平山軍抓回去,背上通敵外逃的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徐竭愛女如命,徐苗兒的到來對韶陽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姚華音氣她兩次當著她的面與行雲親昵,怎麽看都覺得心煩。

偏偏徐苗兒邊哭邊委屈巴巴地看著行雲求助,好像與他關系多不尋常一般,姚華音側身擋住她的視線,冷著臉,手指碰了碰身邊人:“俞家軍剛剛安置,軍中沒有事要辦?還不回去忙你的!”

行雲看出她吃醋,心裏甜的像灌了蜜糖,含笑嗯了聲,向季震施了軍禮,走到門口仍留戀回頭看她,才往軍中去了。

徐苗兒一直目送行雲遠去,她年紀雖小,這個時候也看的出行雲與姚華音之間的感情,知道不該失了分寸,轉回頭,帶著哭腔道:

“姚姐姐,能讓苗兒見見我爹嗎?”

姚華音坐回椅子,指尖撫弄著木牌上的石榴花紋路,心說這個時候讓徐苗兒去見徐竭,倒像是她故意使手段要挾他,說不定會適得其反,不讓她見又受不了她哭哭啼啼,嫩苗兒似的小姑娘萬一給憋屈出病來,心裏總歸是過意不去的。

徐苗兒苦等她的答覆,哽咽聲裏夾雜著季震的嘆氣聲,姚華音正拿不定主義,想象著神勇無敵的季大將軍這兩日的痛苦際遇,看著他笑道:“你帶回來的人,你自己安排吧,好好照應著,可別磕了碰了。”

季震倏然擡眼與她對視,跟著又是一番嘆氣,勉強回道:“末將知道了。”

進金吾城的路上,季震聽部將說起前幾日行雲率領俞家軍退敵,活捉徐竭的經過,只是被徐苗兒刺耳的哭鬧聲擾的有一句沒一句的,在前廳見了行雲也沒機會談及此事,打算再去軍中了解清楚,順便看看俞家軍和剛招降的平山將士。

他腦子裏塞滿公事,刻意屏蔽掉身後的聒噪聲,一步三尺地往府外走,徐苗兒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兩臂一橫攔住他的去路。

“季震,你什麽時候帶我去見爹爹?”

“過兩天日說。”季震眉心一皺,從她身邊繞過。

徐苗兒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扯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饒,“剛剛姚姐姐明明說了讓你安排的!”

季震明白方才姚華音的顧慮,這個時候的確不適合帶徐苗兒去見徐竭,重覆道:“過兩日再說!”

府邸的侍衛和仆從都往這邊看過來,季震心裏埋怨姚華音給他這個難辦又難堪的差事,腳下速度更快,公事也沒心思想,只盼能盡快安置了這張整日哭鬧的狗皮膏藥。

徐苗兒雙手拽住他的手腕不放,被他拉扯的腳下磕磕絆絆,幹脆拽著他打提溜,“季震你別走,你這個壞人!為什麽不肯讓我去見爹爹?”

眼看就要到府門口,來往的人更多,季震下頜緊緊繃著,只得停下腳步,手臂向上拎起徐苗兒,去掰她的手指。

“啊你弄疼我了!你放手!”徐苗兒的哭喊聲尖的像利劍似的,季震咧著嘴偏頭一躲,哪敢再碰她,壓制著火氣小聲道:“還沒貓崽子硬實,跟我逞什麽能?撒手!”

徐苗兒哭著嚷道:“我不管!你不帶我去見爹爹我就不松手!”

讓她這麽一鬧,路過的人流也停下來看熱鬧,不少人盯著堂堂季大將軍和他身上的人行掛件竊竊私語,季震臉上忽紅忽白,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倏地抱起徐苗兒扛在肩上,低著頭,一陣風似的往府外走。

“啊啊啊我害怕,你放我下來,季震!你放我下來!”

他身量極高,徐苗兒頭向下垂著,像是要墜入萬丈深淵,死死抓住他身後的腰帶不放,哭鬧聲引來更多矚目。

季震萬分慶幸自己把坐騎交給部將投餵,換了馬車而來,出府後撞開車門把徐苗兒扔進去,跟著一個箭步上了車,向車夫急道:“走!”

車夫不知要去軍中還是回住處,見有人站在府門口看熱鬧,不敢耽擱,甩起馬鞭先走再說。

徐苗兒險些撞到頭,又被突然疾行的馬車閃了脖頸,委屈的哭聲更大,季震曲指摳了摳耳朵,無奈地擠在角落,正要回頭關緊車窗,徐苗兒忽地撲到他身上,兩手在他臉上胸前又捶又抓。

“你為什麽不帶我去見我爹,為什麽?”

車窗撞上又彈回來,季震來不及扣上鎖扣,回頭鉗住徐苗兒的雙手,怕傷了她又馬上松開,脖頸被抓的絲絲拉拉的疼。

“屬貓的?!”季震沈聲,煩躁地瞪過去。

徐苗兒嚇傻了眼,慌著止住哭聲,從衣袖裏翻出帕子,想要幫他沾沾脖頸上的血跡,季震甩手擋開,用袖肘胡亂抹了一把。

馬車遠離了府邸門口的街道,車夫聽見裏面安靜了,在後請示:“大將軍可是要去軍中?”

“回府!”季震沒好氣道。

征戰這些年,敵人猛烈的刀槍他尚且能抵擋,偏被小丫頭抓傷了,還是脖頸這樣顯眼的地方,被她纏住去軍中辦不成事不說,連臉也要丟盡了。

徐苗兒攥著帕子的手僵了一瞬,悄悄收回身前,淚水無聲落下:“季震,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帶我去見爹爹?你說實話,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季震掀眼,對上那雙腫的快要睜不開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不少,“沒有,你別多想。”

路上部將說了徐竭被關押的事,徐苗兒親耳聽到,她這兩日一直與季震在一起,的確沒再聽說父親的噩耗,她只是害怕父親不甘被俘受辱,自縊在牢中,若是能早點見到她,也許就舍不得死了。

徐苗兒攥緊帕子,哭腔道:“對不起,我打從出生就沒有娘,只有爹爹了,對不起!”

她想哭又不敢哭,使勁兒憋著氣止住抽泣,越忍就越委屈,單薄的脊背不住抖動,季震內心的煩亂消減了大半,嘆息道:“主君器重徐上將軍,自會善待他。今日我不方便帶你去見他,但會派人轉告,說你平安。”

徐苗兒淚蒙蒙的眼裏有了亮色,“那我要……”

“先住我那兒,後日去見你爹。”

季震怕她悲喜交加又要哭,急著打斷,又覺得讓小丫頭住在自己府裏不方面,擰著臉糾結了一瞬,勉強道:“主君命我照看你,就可我一個折磨得了,別去煩別人了。”

徐苗兒被他視死如歸般的表情逗的破涕而笑,想想逃出平山城這幾日的境遇,心裏酸楚的難受,淚珠懸在高高腫起的眼眶裏要落不落,哽咽道:“爹爹說你是好人,苗兒知道,你是不會傷害我的。”

這話說的季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把臉一轉,貼在窗縫上向外望,吹了冷風才舒坦些,徐苗兒向他靠過來,攥著帕子擦拭他脖頸的血跡,季震本能地握拳又松開,不忍駁了她的好意,更怕她再哭起來。

帕子的觸感分明又軟又滑,沾在皮膚上卻比刀刮還別扭,季震抻著脖子強忍著,心裏又把姚華音埋怨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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