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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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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天邊殘餘的紅霞給山坳添了幾分色彩,行雲手肘拄在車窗邊向外望,城東山谷中的別院隱於樹林之中,若隱若現。

前次來的時候還沒入秋,別院裏悶熱的難受,他回想那日姚華音當眾他讓他留下陪著徐苗兒,氣的他夜裏悄悄跑進別院賴在她床上不肯走,當晚他用衣袖替她扇風,看著她入睡才離開。不足兩個月又要一起住進那座別院,但他與她之間已經完全不同了。

姚華音連日奔波,掩口打了個哈欠,向旁邊靠在他身上,行雲回頭攬她入懷,笑意浮上眼底,“雨後涼爽,姐姐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姚華音困的睜不開眼,枕在他懷裏輕輕點頭,行雲不再攪擾她,靜默地看著窗外,忽而繃緊手臂晃了晃,“姐姐,不對勁!”

姚華音瞬間清醒,跟著他看向窗外,潮濕的土路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馬蹄印,一看便是剛留下不久,一直延伸到城東的別院方向。

姚華音神情冷肅,“看這馬蹄印,應該不下百人。”

行雲擰眉點頭,“成化虜急著調這麽多人去別院,不知道耍什麽心思。”

卓一鬥信上分明篤定平山城中沒有異樣,但這些馬蹄印擺在眼前,不得不防。

山谷中的別院露出大半,用不了多久就要到了,姚華音單手伸出窗外,比了個戒備的手勢,外面頓時響起回應的馬鳴聲。

前方只有四個王府禁衛領路,隨行的侍衛有十幾個,想掉頭回去並不難,但若是成化虜當真設了陷阱要將他們扣在平山,即便能離開這裏,城門也是不可能出的去了。

萬一成化虜一口咬定只是從王府調來護衛的,倒顯得她小人之心,毀了雙方結盟。

姚華音一時躊躇不決,行雲明白她的顧慮,想了想道:“前面有一條彎道,不如我們在那兒試探試探再說。”

紅霞散盡,天空蒙上一層灰藍,領路的王府禁衛揮著馬鞭加速前行,眾侍衛不敢貿然追趕,護著馬車按原速前行,無不繃緊了一跟弦,等待著姚華音的下一個命令。

天色越來越昏暗,地上的馬蹄印不再明顯,馬車沿著緩坡向前,目光所及之處,一條彎道蜿蜒向右伸入山谷,盡頭便是那座別院,粗算路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按原定的會面時間,成化虜應該已經到了,山谷中看似一片靜逸,裏邊到底藏了什麽誰也說不清。

彎道兩旁長滿了三尺多高的野草,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姚華音再次伸手出去,比了個繼續前行的手勢。

回應的馬鳴聲剛落,行雲雙手摟主姚華音的腰身,“抱緊我。”

彎道處,四個王府禁衛剛向右一轉,馬車的車門忽地敞開,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影一躍而出,沒入野草中消失不見。

車夫感覺到車上一輕,猛抽馬鞭向右急轉,車門咣當一聲向後關上,侍衛們全當沒看見,依令護著空馬車繼續向前。

別院門前燃起一排火把,照的如同白晝,領路的銀甲禁衛先行下馬,侯在門前的王府管事一齊拱手:

“恭請姚城主下車!”

侍衛們坐在馬上質問,“王叔呢?為何不見出門迎接?”

管事的盯著馬車大門,客套道:“入秋天涼,我家王爺身體不適,正在裏面恭候,還請姚城主見諒。”

眾侍衛互看一眼,知道姚華音和行雲中途跳下馬車,必然是洞悉了成化虜的陰謀,這座別院裏暗藏殺機,不能進,卻也不能退。

“我家主君遠道而來,車架到了門口王叔都不肯出來相迎,哪有這樣的道理!”

眾侍衛提著刀擋在馬車前齊聲喝道,除了拖延時間,一時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銀甲禁衛紛紛舉劍對峙,別院管事不肯松口,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雙發沖突一觸即發。

彎道旁的野草叢裏,行雲尋著火把的光亮,弓著身子,挽著姚華音慢慢挪向路邊。

別院方向傳來馬兒受驚的嘶鳴聲,兩人並肩蹲在草叢裏,撥開草梗向外看,火光之下,上百個身穿銀甲的王府禁衛一擁而上,與韶陽侍衛廝殺在一起,刀劍撞擊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眾侍衛知道姚華音已經離開,不必與王府禁衛搏命,想辦法找到主君,隨身保護才是正事,但對方人數幾倍於他們,想逃開難如登天,王府管事扯開車簾,驚見馬車裏空空如也,氣急敗壞地下令將眾侍衛全部除掉,不留活口。

打鬥聲漸弱,行雲攥緊姚華音的手,慶幸躲過這一劫。

彎道距離別院不足一裏,成化虜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找過來,行雲全身戒備,壓低聲音道:

“城門是出不去了,先找地方躲躲吧。”

姚華音盯著別院門口,面冷如霜,看回行雲才有了溫度,“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躲去哪裏?”

行雲輕輕向後側身,示意她往南邊瞧,“翻過那座山頭有間破廟,步行過去,用不了一個時辰就到了。”

“破廟?你怎會那麽熟悉?”姚華音問道。

天已經暗下,濃雲遮蔽了月光,南邊一片黑黢黢的,什麽都看不清楚。

“上次我來別院找姐姐的時候從那裏路過,那邊離河不遠,山上有果子吃,躲上幾日不成問題,之後再想辦法”,行雲握緊姚華音的手貼在他胸口寬慰,“放心,有子欽在,我們一定能順利出城的。”

秋夜風涼,他的胸膛和他的話一樣,如湯泉般溫暖,姚華音凝著他模糊不清的面容,暗自感嘆。

堂堂韶陽之主,這些年每逢危難時刻,全韶陽的臣民百姓都在等著她來拯救,就算天塌下來也由她一肩抗著,別說只是被困在平山城。

她沒有他想象的那麽脆弱,自會想辦法離開這裏,但不得不承認,被他保護的感覺就像是泡在溫泉裏,能驅散所有的寒意和不安,把心融化的又柔又軟,她不禁開始貪戀這種感覺,想著此生能有他陪在身邊,與她一起扛起這片天也挺好的。

別院門口又有動靜,姚華音任憑行雲拽著往草叢深處走,火把的光亮時明時暗,耳邊沙沙的聲音掩蓋了追逐的馬蹄聲。

出了草叢不遠便進了山中,再回頭望去,仍有點點火光在黑暗中游蕩,馬蹄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平山境內的山頭低矮,爬起來不算費力,只是夜裏看不清路,過了近一個半時辰才看見山下那間破廟。

破廟被樹木包圍,半隱在山邊,廟門低矮,土墻破敗不堪,門前堆積了厚厚一層枯葉,行雲蹲下湊近看,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跡,才拉著姚華音邁進門裏。

窗子破了半邊,稍稍照進一絲光亮,不至於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行雲籠了一捧枯葉鋪在地上,與姚華音並肩坐了,身上沒帶火折子,不便生火,就算有也不敢隨意點燃,免得引來王府的禁衛,好在中秋剛過,還不到冷的時候,兩人相擁著歇上一夜也不會著涼。

姚華音靠在行雲身上喘勻了氣,聽見外面水聲潺潺,想起他方才說過,這破廟附近有條河。

“外面的河流向哪兒的?”姚華音側耳聽著,仔細辨別河流的方向。

行雲把手伸進前進摸索剩下的木牌,含笑道:“姐姐是想效仿隋煬帝,把木牌投入河水裏,搬救兵前來救駕?”

他不避諱隋煬帝是個昏君,在他眼裏,姚華音以一己之力撐起韶陽,無疑算得上明主,內心坦蕩便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姚華音果然不介意他的話,攤手在他面前催他拿出木牌,反問他,“你帶我來這間破廟,除了藏身之外,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行雲默認,從衣襟裏取出刻刀和剩下的七片木牌,“外面的河向東匯流到金吾城外,再一直向南。”

姚華音點頭,平山一帶的地圖她爛熟於胸,只是這裏河流廣布,難以確定破廟外的是哪一條。河流經過金吾城外,城中駐軍撿到的可能性不大,但向南一路都是韶陽的地界,總會有人撿到的。

破廟裏光線太暗,姚華音接過木牌,挽著行雲往門外走,聽見林中回蕩起馬蹄的聲音。

姚華音與行雲對視一眼,一齊閃身到廟門後。

外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突然停下,像是有人下馬,隨之響起鞋底踏在落葉上的嚓嚓聲。

山中夜色寂靜,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坎上,廟門裂開的縫隙裏,一只腳慢慢踩上堵在門前的枯葉,行雲擡手護在姚華音身前,攥緊刻刀正要刺過去,門口那人故意清了清嗓子。

“嗯哼!”

行雲手上的刻刀猛然頓住,姚華音聽出是卓一鬥的聲音,心裏戒備不減。

“一鬥兄?”行雲悄聲試探,手中刻刀還懸在身前,卓一鬥扶門跨進來,暗夜裏看不清神情,聽氣息有幾分慶幸的意味。

姚華音的紅衣看著明顯,卓一鬥懸著的心徹底放回肚裏,還好,兩個人都好端端的。

“一鬥兄怎麽找來的?”行雲上前一步,仍擋在姚華音身前。

卓一鬥送出的消息有誤,險些害了他們兩個,心裏愧疚的難受,想著反正沒跟姚華音收錢,行雲又欠他一屁股債沒還清,頓時覺得舒服多了,摸著黑回道:

“還不是被你小子連累的城都出不去!”

他在東門前死皮賴臉借了王府禁衛的馬,佯裝要回住處,趕巧路上又遇上幾個禁衛,好容易脫離了視線一路向東追來,趕到附近的山腰時,別院門前已經亂作一團。

他離的遠,看不清楚誰是誰,直到打鬥停歇,身穿銀甲的王府禁衛騎著馬,舉著火把一路西邊搜尋,他猜到行雲和姚華音還活著,方圓幾裏最適合藏身的便是這間破廟,周圍盡是山坡,他騎著馬趕來,反倒不如他們步行來的快。

外面寂靜如初,不像是有人跟來,姚華音放下戒備,向前站在行雲身邊,聽他道:“一鬥兄信上說平山一切如常,為何會突然有變故?”

卓一鬥嘆一聲,“之前成化虜在城外拒絕了一個人,我雖說沒看見臉,但試探過他,那人就是壽詰,不會有錯。壽詰因為壽謙的事被盛王收了兵權,成化虜沒那麽傻,不該串通了壽詰,與姚城主為敵。”

行雲看回姚華音,卓一鬥說的沒錯,排除壽詰,在背地裏與成華虜勾連的人只有一個。

姚華音堅定道:“是壽雍。”

破廟裏一時沈寂。

天上濃雲漸散,月光從殘破的窗子慢慢透進來,照亮彼此。

卓一鬥向裏走了兩步,深思熟慮後仍覺得不可思議,好笑道:“壽謙的死雖說是姚城主一手促成,但也和成化虜脫不了幹系,他賣了姚城主,跟賣了他自己有什麽差別?”

姚華音沒再開口,卓一鬥對不久前壽雍獲悉壽謙的死因後,親自帶人突襲她的事一無所知,自然無法想象成化虜的短視,甚至喪心病狂。

她不說,行雲也絕口不提這件事,含混道:“旁的先不提,眼下最要緊的是設法出城。”

姚華音走到窗邊用刻刀雕刻木牌,卓一鬥看得出他們兩人有事瞞著他,沒心思說破,顛了顛背上的百寶箱,拽著行雲走到枯葉堆上坐下,小聲問:“餵,你小子有何打算?”

他沒把握能送姚華音出城,但行雲也算是成化虜的人,想要抽身應該不難。

行雲的目光從姚華音身上收回,手裏的刻刀轉了兩圈。

他明白卓一鬥話裏的意思,但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舍下姚華音不管,就算是死,他也會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淡然道:“這裏守著河,不缺水吃,一會兒我再去山上摘些野果,躲上幾日餓不死的,出城的事再想辦法。”

卓一鬥毫不意外,想把一個情種從姚華音身邊帶離,純屬癡人說夢,他心裏沈甸甸的難受,摘下酒葫蘆猛灌了兩口,故意扯住行雲的手臂往他胸口摸,“欠我的錢還我,休想趁這個時候賴賬!等城門一開,我就出城去了!”

行雲抿唇笑了笑,取出前襟裏所有的碎銀給他,萬一這輩子沒機會還他三年前救他的恩情,錢總是要還的。

姚華音借著月色接連雕刻好了幾張木牌,隱約聽見窗外有響動,擡眼看出去,林中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游走,“有人來了。”

行雲急著往窗邊去看,卓一鬥收好碎銀子起身,故意擺出看熱鬧的架勢,唉一聲道:“成化虜的人找來了,這裏就算有果子吃,有水喝,你小子也躲不成了!”

破廟距離別院不算遠,王府禁衛早晚會找來,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行雲大步走出廟門看了一圈,西邊、南邊都有火光,可見找來的人不少。

看火光的位置,走到破廟用不了兩刻鐘,他跑回廟裏道:“姐姐,一鬥兄,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

說話的功夫,窗外流動的火光已經清晰可見,姚華音收好木牌,看向卓一鬥,他把綁在胸前的布袋系緊些,手裏顛著酒葫蘆,慢悠悠道:

“我借了王府禁衛的馬來的,下山會有響聲,萬一被人聽見找來,咱們都麻煩,還是分開走,你們自己當心著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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