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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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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信

不出兩刻鐘,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動腳下土地微微顫抖,行雲本能地抱緊姚華音,彎腰拾起地上的長刀挑起帳篷碎布向外望,是梁越正揚鞭趕來,身後的韶陽軍黑壓壓的一大片,看起來不下百人,連人帶馬俱是滿身黃泥。

外面幸存的韶陽軍半躺在地上,顫巍巍舉起手臂呼喊,梁越勒緊韁繩,瞪著地上韶陽軍和盛軍的屍體,腦中轟地一聲巨響,驚愕地望進帳篷中,見行雲擁著姚華音坐在躺椅上,慶幸主君尚且平安,跳下馬背,膝行進去磕頭請罪。

“末將來遲,讓主君受驚,願受軍法處置!”後面的韶陽軍緊跟著跪倒。

姚華音喉嚨不舒服,不願開口,坐正身子向梁越擡手。

按照韶陽軍法,即便是因天氣所阻,梁越受了季震的將令卻接駕來遲,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

梁越驚魂未定,想不通韶陽名義上從屬於盛國,盛軍為何會在這種天氣裏突然襲擊,瞥見姚華音脖頸上的淤痕,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滴下,半晌不敢起身。

行雲看一眼姚華音,放下刀替她扶了一把,“梁副將,先回金吾再說吧。”

玄衣鐵衛和隨扈的韶陽軍非死即是重傷,梁越凝著行雲身上的血跡,猜到是他舍命護住了姚華音,叩頭道:“多謝行雲道長!”

城主府的馬車停下南邊山下,好在車馬都沒有受損,梁越命人把車趕過來,清理掉馬車內外的淤泥,姚華音正要起身,行雲橫抱起她走出帳篷,邁步上車。

梁越留下十幾個兵士料理傷員,隨即上馬去往最前方開道,前後兩隊韶陽軍將馬車護在中間,姚華音受了傷,車夫不敢趕的太快,慢悠悠地向北趕路。

日頭向西斜在半空,照進馬車裏暖融融的。

姚華音枕在行雲肩上,掀眼看著他下唇腫起的傷口,輕笑過後問:“你是怎麽說服壽雍離開的?”

她自小在沙場上打拼,身子遠比一般女子康健,唇上已經恢覆了血色,只是略顯疲累,聲音還啞著。

行雲安心不少,回道:

“我說我施了追魂咒,會讓他和盛軍死也不得安寧,連魂魄都會被惡鬼啃食幹凈。”

姚華音語氣詫異,“真有這種咒法?”

行雲笑,“自然是騙他們的,我不過是畫了個普通的追風符。紫雲山流傳下來的道術從不傷人,除了那三大禁術,其實易命也是用來救人的,可惜我當年沒有好好研究過。”

他手臂傭緊她,扭頭望向窗外的群山,掩飾著差點失去她的恐懼,眼看著她在壽雍手下慢慢昏厥,那時候周圍都仿佛一片至暗,幸好她沒事,幸好。

一行人抵達金吾時已是入夜,身上的傷和沾染的血漬都看不清楚,姚華音思量過後,下令梁越及眾兵士暫且不要將她被盛軍偷襲的事說出去。

一則韶陽要與盛國公然敵對,需要給全軍乃至天下人一個信服的理由,眼下顯然還不是時候。

二則避免牽扯出壽謙的事,只要壽謙被綁的真相不公開,成然就還是害死盛國世子的罪魁禍首,姚華音替兄長報仇,繼續出兵南陵理所當然。

奉命迎接主君的韶陽軍遲來一步,至使城主遇襲受傷,與副將梁越一樣罪責難逃,難得城主下令事情不得外傳,等於免除了軍法處置,眾兵士都恨不能把嘴縫上,哪裏敢透露半個字。

唯有副將梁越不敢替自己開脫,以對雨天地勢判斷不清,遲於迎接的罪責去軍中自請一百軍棍,傷的皮開肉綻,勉強算是給姚華音,給季震一個交代。

金吾府邸內,姚華音身上疲累,讓行雲代筆給季震寫信,告訴他今日被壽雍偷襲的事,讓他盡快趕來金吾商議,之後便更衣躺下。

行雲找來上好的活血化瘀藥膏擦在她脖頸上,又守在她枕邊輕輕揉了一夜,姚華音早起時對鏡敷些香粉掩蓋,除非盯著細看,脖頸上的淤痕已經看不清楚。

府中伺候的內侍婢女都不敢直視主君,半日下來也沒有人察覺。

韶陽不出兵,成然集中兵力抵抗成化虜,徐竭的軍隊雖說仍然連戰連捷,但多費力氣在所難免,晌午時卓一鬥趕來金吾,在府邸前廳內面見姚華音,轉達成化虜的話,請她盡快出兵,一起圍剿成然。

壽雍突然來襲,下一步的應戰策略還有待斟酌,姚華音暫時無法答覆成化虜,加上喉嚨不舒服,不想多說話,讓行雲留卓一鬥在府邸住下,自己先回臥房去了。

六個玄衣鐵衛在城外養傷,此時調來前廳隨侍的下人未必可信,行雲引卓一鬥跟著姚華音一起向後院走,以便找一處安全的地方說話。

預感到身邊人又要討債,行雲痛快從袖中翻出錢來塞過去,“我身上就這些了,一鬥兄先拿著。”

還沒指甲蓋大的碎銀子,堵牙洞都嫌小,卓一鬥曲著兩指掂量著,一臉嫌棄。

他來金吾的本意是找行雲清算欠債的,剛要伸手去他身上摸,瞄了眼走在前面的姚華音,心說在她面前還是該給行雲留些面子,清算的事一會兒再說,這點小錢權當是欠債的利錢了,勉強收了塞進衣襟。

姚華音聽見身後兩人有動靜,回頭看過來,正好卓一鬥眼尖,瞧見她脖頸上淡淡的淤痕,拽住行雲擡眉道:

“餵,這麽激烈,過分了吧?”

行雲半懂不懂,但知道他說的不是什麽好話,臉一紅,低頭淺笑。

後院隨侍的人少,方亭邊最是寂靜,行雲讓卓一鬥過去坐下,壓低聲音道:“一鬥兄,成化虜近日可有異常嗎?”

即便姚華音不說他也能猜到,昨日壽雍帶兵突襲,是因為知道了壽謙被擄走的真相。

按說這件事做的足夠隱秘,知情的只有卓一鬥與趙沖他們幾個,當日他送壽謙去南都時,以道術掩飾真容,不可能露出破綻,否則壽雍也不會派人送來手諭,讓姚華音殺掉成然後獻上頭顱。

整個過程中,唯一可能存在變數的人就是成化虜。

府邸環境陌生,卓一鬥下意識有所防備,借著從腰間摘下酒葫蘆的功夫四向望了望,認真道:“我試探過他,不像有別的心思。畢竟一口吃不下個胖子,南陵那麽大的地盤,成化虜錢糧不夠,就算徐竭再能打,後方補給跟不上也是白搭,他就算長了翅膀飄到天上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跟你姐姐分道揚鑣。”

行雲低頭蹙眉,並非信不過卓一鬥的話,只是除了成化虜洩露了機密,他實在想不出壽雍是如何查出真相的,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讓壽雍查到真相的契機是他自己,迷茫又內疚的情緒在心裏不停翻滾。

韶陽剛打下南陵南城不久,不必像成化虜那樣憂心糧草的問題,卓一鬥咽下口酒,拍拍行雲的肩膀,半恭賀半開他玩笑,“放心,成化虜哪是姐姐的對手!”

行雲勉強點頭,沒經過姚華音的允準,不好把昨日的事告訴他,想了想問:“一鬥兄,當年尤元子道長用易命禁術救我師父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

當年他偷看禁書時,只背過易命的心訣,卻不懂如何運用,卓一鬥曾親口說過,當年尤元子用易命術救下玄青道長辜同離的時候,他正好在場,一定對這種禁術了解頗多。

卓一鬥把酒葫蘆系回腰上,翻出賬本正要與他清算,手指剛放入口中舔了一下,忽而斜眼看他,行雲忙豎起食指,笑呵呵道:“再多加一吊錢。”

舊賬還沒還清,又添新賬,卓一鬥翻了個白眼,從袖裏摸出炭塊在腳下的石板上磨尖,辜同離的忌日臨近,他只當行雲懷念師父,邊計帳邊道:

“易命可沒你想的那麽容易,從施咒到最後以命抵命,少說也要一個月的關鍵期,這期間施咒之人要是死了,另一人也會立刻暴亡。”

“暴亡?”行雲驚愕反問。

“不然呢?你以為尤元子當年為何會聽憑你姐姐擺布?”

卓一鬥收起賬本,瞇著眼端詳行雲,嘴裏嘶一聲,“你小子該不是哪根筋搭錯了,打算為愛獻身了吧?”

行雲嘁一聲當做否認,心裏不由失落,卓一鬥扯住他的道袍衣袖不依不饒,“快點還錢!這次我來金吾就是為了找你小子討債的,等回去覆了命領了賞銀,我卓某人就要逍遙自在去了,此生再也不見,你小子別來煩我!”

行雲怕被他看出端倪,玩笑著與他推搡,左手蜷著,以免露出掌心的傷,鬧過一陣後又認真下來,懇求道:“一鬥兄幫我最後一次,再好好探探成化虜,下次見面把欠的錢一並還你。”

卓一鬥最受不了他這幅苦苦求人的模樣,猶豫了好一會兒,討價還價,“最後一次,兩吊錢!”

行雲一口答應,“好。”

壽雍親率近百人突襲的事著實讓季震受驚不清,即便行雲在信上把姚華音受傷的事一筆帶過,他也能想象到當時的驚心動魄。

收到信後片刻不敢耽誤,一路策馬狂奔,趕在天黑前進了金吾府邸。

姚華音正坐在桌案邊喝茶,看不出受了傷,季震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氣順下去,拱手行禮後坐下道:“壽雍知道了?隨扈的人傷亡多少?”

姚華音見他熱的滿頭大汗,戎裝濕了一片,親自倒了杯茶給他,啞聲,“只有三兩個幸存的。”

季震銳如刀鋒的眼神一凜,知道梁越受了軍法懲治,傷的起不來床,還是在心裏狠狠埋怨一通。

壽雍突然帶兵來襲的原因自不必說,他萬一要為壽謙報仇,舉大軍來攻,韶陽必須提早做些準備。

“到了這種田地,南陵先放一放,末將會調集兵馬,全力對戰盛國。”

姚華音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淡淡道:“放心,壽雍忙於出兵西齊,不會打來的。”

季震眉心聳起,不解她為何總是篤定壽雍不會對韶陽出手,殺子之仇已然結下,既然壽雍帶人突襲她,怎麽可能不報覆韶陽。

姚華音清了清嗓子,又道:

“壽雍為了穩固軍心,會避免再次提及壽謙的死,再說這件事根本說不清,行雲在南都時用道術遮面,沒有人記得他的長相,就算壽雍知道,這種玄之又玄的事也難以取信天下人,所以壽雍才在急怒之下帶著百十個人突襲我,而不是大舉來攻。”

季震一臉不可置信,“難不成他會吃下這個啞巴虧?”

“當然不會,但在他攻下西齊全境之前暫且顧不上韶陽,正好成化虜派人來,讓我與他一起出兵對付成然,你去打南陵,韶陽我來守。”

季震沈寂了一會兒,舉起茶杯猛灌下去,心裏對姚華音的說法仍然算不上信服,勉強同意她先打南陵的策略,她看著氣色不太好,也該回韶陽修養一段日子,這期間萬一壽雍攻來,他再趕回來相助便是。

只是壽雍能查到壽謙的死因,必然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據他所知,自始至終對這件事知情,且從中協調各方的只有行雲。

季震撂下茶杯,質疑道:“主君打算帶行雲回韶陽?你當真信的過他?”

“信得過。”姚華音不假思索,誰都有可能洩密給壽雍,但決不可能是行雲。

他幾次舍命相救,若說只為一場更大的陰謀算計,這樣的代價實在得不償失,更重要的是,她一旦敞開心扉接納他,便能真切地感覺到他對她的情義,至真,至純,騙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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