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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傾斜在東天,快馬一聲嘶鳴,停在南陵北城之下,姚華音昂首望著城樓上飄擺的姚字大旗,借勝利的喜悅壓下身心的痛苦,翻湧的情緒漸漸平覆,只剩下對自己的控訴:姚華音,你早該放下的,是你自取其辱。

整座城池一夜之間易了主,街上屍橫遍地,百姓們驚魂未定,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門,只有來回巡視的韶陽兵隨處可見。

韓露正指揮部下搜剿殘餘的南陵兵,看見姚華音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神色。

“主君,末將們這一仗打的漂亮吧?”

姚華音靜默著看她一眼,邊走邊望著路邊碎裂的藥房招牌。

韓露負著手跟上,“末將聽季大將軍說,是您身邊的小道長放火燒了王盤嶺的石堡,助咱們韶陽軍順利通過,主君一大早出城,是親自去王盤嶺上找他?”

姚華音聽她的語氣不像是質疑行雲的身份,畢竟她曾親眼看見行雲煉丹爆炸的場面,難免認定這個小道士荒唐的有些本事。季震帶兵毫不費力就過了王盤嶺,行雲的相助自然瞞不住,事到如今也無需再瞞。

姚華音冷笑,“正派人找著,你若喜歡他,本城主送你便是。”

韓露見識過行雲不顧一切地護著姚華音,如今又甘願為韶陽涉險,即便她不是主君,她也不可能奪人所愛。

“得了吧,末將可不敢討要主君您的心肝寶貝,主君若要賞賜,就替末將物色幾個模樣俊俏的小郎君,性情只要不是王闖那樣的就行。”

“季震呢?”姚華音腳步停下,轉頭看她。

韓露乍聽還以為她又要亂點鴛鴦譜,嚇的剛要擺手,才反應過來她是問季震的去向,尷尬地吐了口氣,“大將軍趕去南門了,說要提防著南陵王惱羞成怒,再派兵攻上來。”

正說著,前方有個韶陽兵騎馬來報,南門外五十裏,南陵王正率領大批南陵軍趕來。姚華音挑眉,“來的正好,本城主親自去會會他。”

日頭西墜,南城樓上數面暗紅色的韶陽旗幟在風中撕扯,季震和幾個副將昂然肅立,甲胄在斜陽下閃著寒光,目光凜凜地盯著快要抵達城下的南陵兵,一排排弓弩手單膝跪在城墻垛口處,手指搭在弩機上嚴陣以待。

城樓正中擺著一把從守將府搬來的座椅,高聳的靠背上雕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雄鷹,白虎皮從座面一直鋪到兩邊扶手,觸之柔軟舒適。

姚華音坐上去方覺得周身疲憊,慵懶地靠在扶手上,睥睨過城下煙塵中黑壓壓的人群,舉目遠望。

四周無山林遮擋,一面蒼茫原野仿佛連著天際,浸潤在濕寒的秋風中,略帶一絲蕭條之感。

“你就是姚華音?”

半晌,城下傳來無禮的質問聲。

姚華音垂眸看過去,陣前為首者身披南陵王獨有的金絲鎧甲,看年齡不過三十出頭,俊眉修目,身姿筆挺,神情中帶著幾分狂傲,給人一種裝腔作勢的無力感。

姚華音三年前奪回陽炎二城時,老南陵王還在世,她初次見到新王,目光凝在他身上好生打量一番,對方眼裏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鄙夷,大有指責她牝雞司晨的意思。

姚華音不屑地收回視線,提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撫弄著身下的白虎皮,慢悠悠道:“昔日聽聞南陵王世子貫愛虛張聲勢,實則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今日一見,傳言果然不虛。老王爺若是活到今日,看見你連祖宗基業都守不住,怕是會失望透頂吧?”

“賤人!”南陵王成然惱羞成怒,全然不顧身份。

姚華音不怒反笑,心道早知道新王是這副德行,一年前就該動手的,瞟向他,笑意陰戾中含著三分嘲諷。

“打不過本城主就氣急敗壞出口傷人,連個三歲孩童都不如!成然,你即做不好一國之主,做人也這麽晦氣,不過生的還算俊秀,本城主府中男寵不少,只可惜沒有一個中意的,到是不妨為你留下一席,你若服侍的好,本城主自有封賞。”

“你!”成然氣的脖頸上青筋暴起,胯下駿馬向前沖出半步,恨不能當即下令眾兵將一齊拼殺過去。

身後老將上前攔住他,冷眼掃過姚華音和城樓上的弓弩手,勸道:“王爺,北城已經失守,強行攻下必定死傷慘重,不如先退兵,慢慢再做計較。”

成然得知北城失守後不聽部下勸告,執意要帶兵趕來,結果被姚華音當眾羞辱,進退維谷間揚刀怒喝:“姚華音,今日之仇本王銘記在心,他日在沙場上相見,必叫你血債血償!“

姚華音懶得理會他,“好啊,本城主等著你。”

城下的兵馬折返而去,姚華音面無表情地站起,扯動艷紅的大氅拖尾向身後看過去,季震知道她有事要說,走過來聽她道:“這裏交給你,我親自去一趟小許,給壽雍一個交代,之後就回韶陽了。”

派去王盤嶺尋找行雲的兵士還沒回來,她一早親自趕去也無功而返,季震看她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想著就算行雲死在王盤嶺上,也該命人安排後事才對,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不等他了?”

姚華音瞳仁微微顫動,很快恢覆成冷漠的模樣,徑直向石梯走去。

城樓下昏暗避風,空氣都仿佛凝固不動,姚華音腦中又昏又脹,閉目揉了揉額角。

行雲重回城主府後夜夜為他念咒清心,或許只是想用苦肉計騙取她的信任,紫雲山的禁術一定還有徹底的破解之法。

八個玄衣鐵衛同時上前跪地聽令,姚華音睜開眼,冷冷吩咐其中四人,“替本城主去找一個紫雲山的道士,名叫辜同離,道號玄清,找到後帶回韶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盤嶺上,行雲坐在山洞裏等了大半日,眼見著太陽漸漸西沈,還是沒見姚華音派人來找他,撇著嘴,困惑地向後躺倒。

昨夜他藏身在密道中養傷,也不知有沒有人找來這裏,天亮後他一直待在山洞中,除了趙沖,連個人影也沒見著。

黃葉隨風飄落在臉上,他輕輕一吹,倏然想起什麽來,自言自語道:“莫非姐姐忘了同他們提起石堡附近一裏處有個山洞?也對,石堡的密道不能輕易讓旁人知曉,王盤嶺這麽大,他們可有的找了。要是再過一兩天找不到,姐姐在韶陽一定急壞了。”

他從身上撿起一片黃葉,用指甲在上面劃出個銀鈴的形狀,看著足有七八分像,滿意地笑了笑,又在下邊添上幾條穗子。

嚓嚓的腳步聲交錯著傳入洞中,行雲慢慢起身向外望,見是幾個身穿韶陽戎裝的兵士在四處尋人,他把黃葉塞進衣襟裏,攥著趙沖留給他防身的短刀藏在身後,小心地挪到巖石下。

一個韶陽兵剛好看見他,拍拍同伴,兩人一起朝巖石下走來,行雲故意不先開口,等著他們來問。

“你是行雲道長?”

行雲明知故問:“你們是何人?”

“道長可讓我等好找!”一個感嘆著答非所問,另一個接著道:“我等是奉大將軍之命來找道長的。”

“大將軍?”竟然不是姚華音吩咐的,行雲稍有些失望,兩個韶陽兵只當他不知道大將軍是何人,互看一眼,解釋道:“就是季震,季大將軍。”

行雲點頭,安慰自己一定是姚華音讓季震派人找他,心裏又美滋滋的。

韶陽兵打量他蒼白的面色,再看一眼他身上,問道:“道長還能走嗎?”

行雲跟著他們的目光往身上看,除了左肩上牛眼大小的破洞,黑色道袍染血後不算紮眼,只是左半邊被鮮血反覆浸透又風幹,看著硬邦邦的。

還好,應該不至於嚇到姐姐。

行雲暗自喟嘆,聽另一人道:“馬車停的遠了點兒,得翻過這座山頭,那邊有兩個兄弟擡著擔架,要不道長在此處再歇一會兒,我等去找找。”

行雲擡眼,“可要即刻趕回韶陽?”

二人異口同聲,“不,主君和季大將軍都在南陵北城。”

行雲笑的眉眼彎彎,完全忘了疼痛,“姐姐也來了?”

姚華音寵愛行雲的事在軍中早已經傳遍,兩人見他這副興奮的模樣也不奇怪,淡然點頭。

不出半個時辰,擔架停在巖石之下,四個韶陽兵士擡著行雲翻過山頭,坐上馬車。

山下路面顛簸,行雲傷口疼的厲害,從前襟翻出刻著銀鈴的黃葉看著,打算和姚華音一起回到韶陽後,就鄭重地把湯池裏那枚銀鈴送給她,她若是欣然接受,便是願意與他重修舊好,回想那夜赤裸地躺在她身邊,他面頰漲紅,笑著縮在車角。

外面的馬蹄聲密如鼓點,震的路面發顫,馬車的速度隨之放緩,行雲打開車窗探頭看出去,馬上那一身翻飛的紅衣與夕陽融為一色,正朝著她飛奔過來。

“姐姐!姐姐……”行雲興奮地高喊,左手伸出車窗外用力揮動,馬上的人分毫不見遲疑,皮鞭一甩,自馬車邊疾馳而過,四個玄衣鐵衛緊跟著消失在視線裏。

行雲被激起的冷風吹的周身一抖,散落的鬢發拂在眉眼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向後急轉頭,看著那抹艷紅在塵沙中飄然遠去。

馬車慢慢停穩,很快又繼續前行,行雲怔楞了一會兒,淒然縮回車角。

她一定看見他了,只是不想見他,原來是他想多了,她還恨他的。

肩上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浸透衣袖,順著手臂流到手背上,行雲隨手一抹,頭低到胸前,清澈的雙眸閃著淚光,“姐姐,你不要子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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