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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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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清早的清都山籠罩在一片薄霧中,山下的官道上,驛差手中揚鞭,正趕著馬車往城門口奔,突然自岔道口躥出一匹禿毛的黑馬,沒頭蒼蠅似的撞過來,驛差向另一側猛扯韁繩,還是沒能躲過。

官馬受驚發出刺耳的嘶鳴,蹄下絆的身子一栽,連帶著馬車向一旁傾斜,車內咣當一聲,水順著車角嘩啦啦流了一地。那匹黑馬仍然發瘋似的不停揚蹄,直到將背上的灰衣漢子掀翻在地才消停。

驛差驚魂未定,沖那倒地的漢子大罵:“要死的孫子,你敢走試試!”

邊罵邊向後鉆進車裏,只見一只木桶已經倒下,半月形的桶蓋攤在一旁,撒了滿車的水,幾條魚張圓了嘴,正拼命地撲騰,另一只木桶滑到角落,水灑出近半,裏面的魚還好端端的。

這些魚捕自南陵的曲水河,得來不易,因而價值不菲,城主親令官驛負責運送,驛差擔心損失了賠不起,還要被姚華音責罰,半跪著,又心急又不敢用力,雙手小心地捧起魚,暫時放進另一支木桶裏。

灰衣漢子拍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進車來幫著撿魚。

車窗上的竹簾子掉了半邊,被風吹的飄垂在車外,朝陽從窗子射入,照亮了手裏撲騰的魚。

漢子留心驗看一番,雙手向前一遞,低眉順目地賠笑:“官爺莫怪,小的奉家主之命出城辦事,誰知那遭瘟的畜生發起瘋來,沖撞了官爺的馬車,實在抱歉!抱歉!”

驛差伸手接過,左右翻看過魚身,魚鱗都完好無損,怒氣勉強消了些,瞪他道:“下次長點兒眼,萬一撞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滾吧!”

“是是是!”灰衣漢子連連作揖,退出車外。

馬車一路顛簸,桶裏的水灑出再所難免,驛差特意多備了一桶曲水河的水,用圓蓋密封好,再用蘆葦席纏裹的嚴嚴實實,放在座椅底下,此時正好派上用場,取來倒進空桶,把魚撈回去,擦幹車體,繼續奔韶陽城而去。

日頭升至三尺高,韶陽城下行人稀少,偶而有進出城門的百姓在接受盤查。

一輛掛著吳字木牌的馬車挨著城門內的墻邊停著,兩個家丁天剛亮便等在這,靠著車壁哈欠連連,聽見一陣勒馬聲從城門口傳來,一齊迎了上去。

驛差從馬車上拎下兩個水淋淋的木桶,當著兩人的面開蓋子驗看,裏面的水清可鑒人,數條半尺多長的魚來回穿梭著,魚鰓一張一合,魚鱗齊整而光亮,看不出有磕碰之處,家丁笑著與驛差客套幾句,塞了些碎銀子,把木桶擡上自家馬車。

與此同時,一個樵夫打扮的老者進城來,摸了下衣襟裏的口袋,依約去往一家客棧裏送信,不久,槐安的手下從客棧裏出來,四下望了望,直奔官驛而去。

槐安看著掌心的字條,臉上寫滿驚喜與難以置信,自言自語道:“吳紹淵,槐某人還真是小看你了!”

他派人調查吳家從南陵購進的藥材已經有些日子,可惜吳紹淵做的滴水不漏,大小事項必先取得城主府的通關印鑒,想要構陷他私通南陵都無從下手。

那日他從謝宴口中得知吳紹淵倒魚湯的事,便派人盯上吳家送魚的馬車,擔心在城裏動手會洩了底,吩咐手下出城去查,得手後不得急著回城,免得被姚華音和吳家的眼線發現,花些銀子托一個不起眼的人帶進城來。

本來沒報希望的事,誰成想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槐安獰笑著走到炭盆邊,手一松,看著紙條被火苗吞沒,單憑魚鰓上幾個鬼畫符似的記號還不足以要挾吳紹淵,他命手下日夜兼程趕往南陵去查,看看這些魚到底經何人之手。

傍晚的濃雲遮蔽夕陽,天空仿佛蒙著一塊灰沈沈的錦緞。

內院的書房外,石榴樹被陰冷的風吹的瑟瑟發抖,枯黃的葉子大片大片地脫離枝頭,卷在墻角處堆成一座小山。

行雲換上一身收腰束袖的深藍色道袍,右肩上背著個布袋,額角的發絲被風吹的淩亂,遮了半張臉,就如同入春時在清都山上初見那般。

姚華音看著他沈吟不語,這大半年來相處的過往如夢境一樣在腦海裏回放,直到被他的聲音喚回,“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奪回王盤嶺的。”

姚華音點頭,不禁又想起八年前與他在桃林裏分別的一幕,他也和此時一樣,承諾會在入冬之前回來,結果險些天人永隔。她收斂心神不再去想,與他肩並著肩向內院門口走去。

半晌的沈默,只聽見風卷落葉的沙沙聲。

行雲擡手扶了下布袋,悄然轉頭看向姚華音,清亮的雙眸裏藏著若有似無的期盼與沈重。此行吉兇難料,他害怕自己無法活著回來見她,又盼著能為她立下大功,借機挑明身份,重新做回她的子欽。

他是叛將之子,哪怕永遠也無法以俞子欽的身份公開留在她身邊,只要能一直陪著她,便已足夠。

“外面冷,姐姐快回去吧。”

行雲面對她站下,擠出個笑容,姚華音跟著站定,目光平視他下頜處,點了點頭。所有該囑托的,昨夜季震進內院時已經都囑托過,此時無需再多說。

行雲垂眸看著她,眼底盡是眷戀與不舍,告別的話到了嘴邊又一次次咽下,終是按捺不住離別的酸楚,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嗓音微顫,“姐姐,等著我回來。”

姚華音沒有言語,手臂卻不經意環上他的腰,輕到他難以察覺。

她早猜到八年前俞家軍造反不是俞平闊的本意,但那瓶南陵劇毒是他親手贈給姚敏璋的,不管是否被別人動過手腳,他作為俞家軍主帥都難辭其咎,縱死也不能贖罪。

行雲先前顯然也被蒙在鼓裏,所以才會怨恨她屠殺俞家軍,蓄意接近她,報覆她。

說到底,她與他之間的仇怨雖深,但並非無解,他既然甘願以命贖罪,只要她試著敞開心扉重新接納他,或許還能回到從前。

天色又暗下幾分,行雲終於放開了手,姚華音抑制著湧動的心潮,淡聲道:“去吧,一切依計劃行事。”說完轉身回返,艷紅色的大氅迎風向後飛揚。

八年前的春天,她一直送他到桃林之外,奔上山頂看著他跟著俞家軍的大部隊一路向南,結果只等回來一具“焦屍”,這一次她要給彼此留下一段距離,讓兩顆心在此相聚,兩個人重修舊好。

陰風吹的眼睛難受,姚華音眨著眼逼退淚意,從心底裏發出堅定的聲音:子欽,若你能活著從王盤嶺回來,我就原諒你。

四個玄衣鐵衛飛身落地,齊整地對著姚華音單膝跪拜後,圍站在行雲身邊。

行雲不好再流連,轉過身剛踏出半步又回頭,一片灰暗的暮色裏,唯有那身艷紅入得他的眼,直到完全消失在視線裏才繼續前行。

書房側後的窗子敞開許久,又悄悄關上。

曲南樓靠在窗邊潸然淚下,她不知道行雲為何又跟著玄衣鐵衛一同出府,總覺得他不會再回來了。

在這座牢籠一樣的城主府裏,要是連行雲也不在了,她就再也沒有牽掛,要麽像行屍走肉一樣了此殘生,要麽自縊而亡,讓靈魂飄回盛國,常伴父親左右。

次日一早,姚華音提筆給壽雍寫信,說南陵軍突襲小許,韶陽不得不準備出兵反擊,望他諒解,派人快馬加鞭送往盛國,隨後讓季震隨意調遣陽、炎兩城及轄縣的兵力,務必要攻下南陵北城。

秋風獵獵,交疊的旌旗恣意狂舞,姚華音站在韶陽城樓上,目送季震率領一隊兵馬南下,眼裏透著堅毅和決絕。

韶陽能否報了南陵八年前入侵的仇怨,繼而擺脫壽雍的桎梏,成敗在此一舉。

*

文緒閣門前,袁衡從家丁手中接過食盒,耳語了幾句,關好門回到榻邊,小聲道:“公子,咱們的人已經查到那幅畫像的下落,就在城西的開元客棧。”

那裏是被吳宅的人鎖定的地點之一,只是之前暫未確定,不便打草驚蛇,吳紹淵眼底無波,聽袁衡又道:“客棧掌櫃來報,說七日前有一個樵夫來客棧裏見過槐安的手下。”

“樵夫?”吳紹淵擰眉。

袁衡點頭,“是,公子,那掌櫃本來沒當回事,今日才想起來,您說會不會誤事?”

吳紹淵眸色一沈,片刻後吩咐道:“你先去取畫像,別的事晚些再說。”袁衡應下,端出食盒裏的魚湯碗放在小幾上,推門出去。

閣裏暖意融融,食盒上結了一層薄霜。

吳紹淵從夾層裏取出湯匙,撈起魚頭,仔細辨認過魚鰓骨上的小字,安心地倚著坐榻後壁。

行雲出府已經四天了,按腳程算,就快要抵達王盤嶺,有他暗中相助,應當可保性命無虞。

敲門聲再次響起,吳紹淵放下湯匙,轉頭應了聲“進”,來人雙手交握著垂在身前,笑容裏飽含著有備而來的得意之態。

“吳公子,多日不見,貴體看起來好些了。”

吳紹淵漠然看著槐安,腦中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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