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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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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清都山上,行雲處心積慮地接近她,之後瞞過她的幾番試探,用禁術控制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這世間想殺她姚華音的人何止千百,她對行雲真實的身份毫無興趣,只是想不通他為何像是突然生了悔意,接連兩夜為她念咒清心。

不管怎樣,在她眼裏從來就沒有什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凡背叛過她的人,必定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她中了禁術,不敢對他痛下殺手,更擔心他背後還有道行更高的人指使。

她決定先假意與行雲親近,暗中派人綁了玄青道長回來。

半年前梁越打聽到他們本是親父子,正好用來要挾對方,鞭打劍刺不行就剝皮抽筋,重刑之下,就不信他們不肯交出破解禁術的辦法。

她不禁為當年在清都山上放走了尤元子而後怕,好在那老道士沒過多久便死了,否則後患無窮。

決議已定,姚華音摘了星月戒指放在桌案上,平靜地靠著椅背,她本以為自己對行雲動了真情,如今除了恨意,心裏似乎沒有太多的苦楚。

回想與行雲相識以來的過往,他目光清澈,不染纖塵,說會保護她,說她值得最好的,那樣子像極了小時候的子欽。

原來她僅僅是因為他與俞子欽神似,才會自欺欺人地把他當成他,以至於連夜進了那間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小舍,對著他的排位淚目。

子欽,是你讓他來的嗎?

她嗤一聲笑,“姚華音,你當真是可笑至極!”

她拉開矮櫃的抽屜,抓起桌案上的星月戒指扔進梨花木盒裏,下面的一疊圖紙受力向裏散開,露出那冊尚未封存的卷宗。

清心咒仿佛突然失去了效力,心口開始不由自主地顫動,她從圖紙下抽出那冊卷宗翻看,其中一張有兩道明顯的折痕。

昭啟四年,城主姚敏璋中毒而亡,俞家軍反賊盡滅。

八年前俞家軍叛亂,致使韶陽險些落入敵手,如今雖然重新奪回陽、炎兩座城,卻至今受制於壽雍,大仇未報,這份卷宗一直不得以封存。

卷宗上並沒有說明姚敏璋是中了何種劇毒而死,又是何人下的毒,算不上絕密,不必歸入東庫閣,她放在桌案下的矮櫃裏,是為了時刻警醒自己奮發圖強,一雪前恥。

而上面的兩道折痕,明顯是有人想要帶走它,最終又留下了。

原來那日曲南樓替他遮掩時,他看的是這個。

她突然想到什麽,折起卷宗塞進矮櫃,沖著堂外高喊了聲:“備馬!”

*

初秋的早晨,空氣中凝著微涼的水汽,天邊的太陽被遮住了光華,模糊不清。

行雲腳步沈重地向前庭走去,他已經決定向姚華音坦白,至於身份,他只說自己是俞家軍的後人,一心想為父報仇。

他不求她的諒解,只求她能多給他些時間,再念上幾日清心咒,試試能否長久壓制築夢術。

俞家軍的後人不只他俞子欽一人,只要能將身份瞞下,所有的後果他都甘之如飴。

剛出內院大門不遠,袁衡推著吳紹淵迎面而來,後者身上蓋著鬥篷,面色慘白如紙。

行雲略一點頭,“吳先生。”

吳紹淵向後擺手,讓袁衡退到一旁,自己轉著輪椅上前,擡頭凝視著他。

“道長可聽說過俞家軍嗎?”

他目光深邃,語氣沈穩,不像是試探,倒像是已經洞悉了一切,故意隱而不說。

行雲心中劇顫,拇指不自覺碾壓四指,勉強斂住心神,“俞家軍當年為韶陽攻下炎城,聲名遠播,我從小在紫雲山長大,自然聽說過。”

吳紹淵的視線定在他身上,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與先前的從容應對迥然不同,短暫的沈默過後,低聲道:“你還真是學不會說謊。”

行雲直視他:“吳先生不覺得自相矛盾嗎?即不相信我的話,又說我不會說謊。”

吳紹淵語氣篤定:“行雲或許擅長,但你不會。”

話已至此,避無可避。

行雲長舒一口氣,神情惆悵,“你想說什麽?”

眼前的少年意氣消沈,滿臉愧疚,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俞子欽,吳紹淵憾然嘆道:“你若真想隱瞞,絕非我輕易便能問出來的,你不否認,想必已經知道了八年前的真相。”

他不等行雲答話,低著頭又道:“先離開韶陽,為了她,也為了你自己。如果你願意,我會設法送你出城。”

行雲怔了片刻,在心裏回絕了他。

吳紹淵幫他逃出韶陽城,一旦被姚華音發現,必定會受到牽連,首席謀士與城主反目,萬一引起韶陽動蕩,會給盛國和南陵可趁之機。

更何況,他憑什麽在傷害姚華音後一走了之,讓吳紹淵代他受過?

“我還有事要解決,不能離開。”行雲說罷,決然向前。

袁衡心急火燎地站在不遠處看著,無令不敢過來,吳紹淵兩手猛地轉動輪椅,擋住行雲的去路,無奈喝道:

“俞子欽!”

行雲苦笑,“吳先生,你只當不知道我的身份,對誰都好。”

吳紹淵擋在身前堅持不肯讓路,他知道行雲要解決的事是什麽,姚華音的身體因禁術而受損,或許還有辦法調理,但若是她知道行雲的身份,後果他不敢想象。

僵持了良久後,行雲向他鄭重一禮,施展輕功向旁側躍出三丈,改走別路去往弘文堂。

吳紹淵追趕不及,一口氣哽住,痛苦地捂著胸口,袁衡嚇得幾步奔過來,蹲下身替他撫胸順氣,“公子,您別著急,公子!”

吳紹淵低咳一聲,額頭沁出一層冷汗,涼風陣陣,袁衡怕他受了風寒,忙翻出帕子把汗擦幹,推著他往樹下避風,輪椅微晃,刮到一顆熟透的紅石榴,滴溜溜滾到路上。

急促的馬蹄聲震的路面微微顫動,吳紹淵尋聲看過去,只見一襲紅衣迎風招展,姚華音正騎著高頭大馬,風馳電掣般向內院方向奔來。

她從不曾在城主府中騎馬狂奔,吳紹淵憂心地蹙眉,一陣風撲面,袁衡拽著輪椅向後躲閃時已經來不及,馬蹄從石榴上踏過,頓時汁水四濺,沾染了吳紹淵淺灰色的衣袍前擺,如同一灘血跡。

袁衡正要蹲下來擦拭袍子上的汙漬,吳紹淵攔下他,默然看著地上那個被馬蹄踏成紅泥的石榴。

那年春天,時局初定,姚華音讓人在舊府遺址之上擴建新的城主府,他心疼她自幼孤苦,又剛剛經歷了生死磨難,提議在內院和她曾經生活過的舊府周圍都種上石榴樹,寓意團圓紅火,祝願她從此苦盡甘來,吉祥和順。

沒想到,他這麽多年來的誠心祝禱,終究還是化成了泡影。

馬兒嘶鳴著在內院書房門前停下,姚華音直奔格子架上的俞家軍卷宗,雙眼直直盯著封口處。

上面的封條完好無損,看不出被拆開過的痕跡,只是粘膠的面積比之前大了一圈。

八年前她拼盡全力才穩定了局面,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表面沈著冷靜,實際心裏早已草木皆兵。

當年的很多卷宗都是她親手封存的,故意把封條上的膠塗成多個拇指甲大小,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會註意到。

這份俞家軍的卷宗裏記載著俞子欽少年時每次隨父出征的事跡,之後俞家軍被滅,這份卷宗理當永不開啟,可一想到俞子欽,她又舍不得把卷宗封進弘文堂的東庫閣裏,便留在書房中,直到今日。

胸前像是被巨石壓住,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突然眼前一黑,整座書房像是傾倒過來。

卷宗掉在地上,她閉緊雙眼,死死抓住格子架,感覺身體像翻轉了幾個來回,胃裏翻江倒海。

周圍好不容易靜下來,身體又仿佛陷入一座冰窟,她搖晃著推開東邊密室的門,扯開素紗,向湯池中一躍而下。

暗紅色的衣擺漂浮在水面上,遮住頭頂的光,周身都被溫泉包裹著,依然去不掉透骨的寒意。

少年時候的情萌意動,這八年來錐心般的思念竟然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忍著強烈的窒息感在水底瘋狂掙紮,翻滾,直到力氣耗盡。

她閉著眼睛飄在霧氣氤氳的水面上,像一片隨波逐流的紅葉,泉水不斷灌入耳中,咕嚕咕嚕的聲音震動著腦仁,撕扯著心肺,也撕碎她少年時唯一留下的美夢,她默默承受著,漸漸痛到麻木。

日頭西墜,湯池裏一片晦暗,她面容沈靜地邁步上岸,走進旁邊的小臥房換上一身新衣,站在窗前擊掌,玄衣鐵衛應聲現身,單膝跪在窗外。

*

行雲仰頭坐在臥房門口的石榴樹下,目光凝著入夜後灰暗的虛空。

清晨他與姚華音走差了路,聽說她策馬狂奔回內院,之後便進了書房,一直沒有回來。他不禁懷疑姚華音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沒有膽量去找她,便坐在門口等著她回來。

懸而未定最是熬人,他焦灼地在地上勾畫著自己也看不懂的東西,忽覺有黑影在眼前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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