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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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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接連數日,姚華音忙著處理政事,行雲陪在隔壁的庫閣裏整理案卷。

他仔細看過,裏面幾乎存放了韶陽自姚敏璋開府以來的所有卷宗,半數是從舊城主府中搬過來的,唯獨缺少了八年前韶陽暴亂的部分,仔細回想之前在內院書房架子上看過的卷宗,也沒有八年前的那一冊。

他心緒煩亂,懷疑是不是姚華音做賊心虛,故意給燒了,聽見她在叫他過去。

弘文堂的桌案上堆了厚厚一疊批好的信折,放著兩個拳頭大小的石榴和一碟剝好的果粒,紅的晶瑩剔透。

姚華音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偏轉頭,目光隨著行雲由遠及近,牽著他的手拉到圈椅上同坐。

圈椅雖寬,但兩人同坐著實擁擠,行雲半邊身子貼著她,局促地往旁邊擠了擠,一匙果粒送到面前。

“張嘴”,姚華音仍牽著他的手,聲音輕軟。

行雲由她牽著,低頭把果粒吃下,過了這些天,石榴又熟了不少,比之前在舊城主府外石榴林裏摘的更為香甜。

“姐姐你快嘗嘗,可甜了!”行雲笑著感嘆,手不覺捏了她一下。

少年的手骨節分明,又長又軟,姚華音目光定格在他臉上,透過那雙清冽如泉的眼睛,回想起十二年前,在姚敏璋的壽宴上與俞家少年初見的時候。

“姐姐,子欽這兒有好吃的餑餑,你嘗嘗,可甜了!”

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俞子欽白軟軟的手裏攥著個糯米面的糖餑餑,捏成四方口袋的形狀,上面用紅紅的碎棗子點綴了。

她不喜甜食,那個糖餑餑甜膩膩的,並不好吃,卻撫平了馮氏當眾羞辱她,在她心底刺下的傷口。

不知怎的,她近來總覺得他與俞子欽有幾分相像,又說上像在哪裏。

分離八年,她已經記不清不俞家的少年長什麽樣子,斯人已故,她一生都難以忘懷,餘生能有這樣一個與他相像的人伴著,也算是老天的眷顧了。

姚華音手指滑入行雲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低著頭,用小匙盛了果肉放入口中。

城主府的石榴樹種了八個年頭,結出果實無數,除了上次行雲摘下來送他的,之前還從沒有吃過,沒有閑情逸致,更嫌麻煩瑣碎,如今嘗著卻越發覺得悠閑自如,有滋有味。

行雲見她喜歡,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看著她吃,姚華音吐掉果核,抿抿唇上的汁水,明眸一轉,生出一絲狡黠。

行雲難得見到她如少女般嬌憨又狡猾的模樣,不明所以,歪著頭湊近些看他,姚華音趁他不備,抓起幾顆石榴果粒在指尖捏出汁水,向他臉頰抹去。

少年的臉被抹出幾道淡紅色的汁水印,聞著甜滋滋的,姚華音玩鬧的起勁,扣住手指不讓他逃開。

“姐姐!”行雲一只手擋著臉,縮著脖子向一旁躲閃。

空間狹小,行雲的側腰嵌進椅圈,硌得生疼,稍微轉身側坐著,手臂幾乎貼著姚華音胸前,好在她終於肯放開他,行雲忙把手臂繞到她背後,彎在椅圈上,姚華音就勢靠在他懷裏。

時至盛夏,衣衫輕薄,彼此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身型輪廓。

行雲渾身僵著,試探著道:“姐姐,庫閣裏的卷宗我都按年份排好了,只缺八年前的。”

那是姚華音最不願提及,又不得不面對的過往,她眸色微變,沈寂了片刻後,右手搭在桌案邊的角櫃上,剛要打開,門外有人來報,吳紹淵求見。

吳韶淵身子不好,姚華音允他在家處理公務,公文交於袁衡來回傳遞,非必要無需進城主府,他頂著大太陽過來,必定是有要事。

姚華音不避諱與行雲的事,坐正身子準他進來。

行雲的心念還懸在角櫃上,吳紹淵已經自己轉著輪椅進堂,目光探究地看著他。

他收回心神,大方與吳韶淵對視,起身過去,把他推到桌案旁。

吳紹淵這才收回目光,頷首道:“多謝。”

行雲退出門外,堂門關起。

吳紹淵直視姚華音,看不出她氣色有異,語氣探究,“之前還從未見主君吃過石榴。”

姚華音笑道:“當年不是你說的,石榴寓意平安祥和,所以才在府裏種了這麽多石榴樹,吃起來雖說麻煩些,權當圖個好彩頭。”

她見他神情疲憊,眼下發青,又問:“沒休息好嗎?”

吳紹淵搖頭,直奔主題。

“主君可聽說過紫雲觀有三大禁術,一曰築夢,二曰攝魂,三曰易命。”

“禁術?”姚華音簇著眉心,難以置信。

吳紹淵神情肅然,“不錯,這三大禁術均可殺人於無形,施術者也會遭到反噬,害人害己,因此近百年來藏於秘處,嚴禁弟子修煉,時日久了便不為尋常人所知。”

姚華音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吳紹淵停頓片刻,言辭懇切,“主君,紫雲山的道士非同一般,主君要當心才是。”

姚華音面露不悅,“非同一般?你太擡舉他們了,不過是些貪生怕死之輩,何況所謂禁術,都只是你道聽途說。”

吳韶淵語氣略急,“並非只是道聽途說,而是有人親眼所見。八年前,紫雲觀的尤元子道長曾用易命之術救過他師弟辜同離的性命,玄清道長辜同離便是行雲的師父。”

“易命?你倒不如說他們會撒豆成兵,能以一人之軀退百萬之眾!”

姚華音又氣又笑,“吹的神乎其神,不過是騙吃騙喝的噱頭,那些道士若真有這本事,又如何能輪到我姚華音執掌韶陽?早該天下太平了!”

吳紹淵轉著輪椅向前傾身,焦心道:“主君,這禁術除了玄門中人,旁人根本無法察覺,我怕主君把他長留在身邊……”

姚華音站起身,面色一沈,“他只是個普通的小道士,你為何一定要跟他過不去?吳紹淵,莫不是我三年沒允你去見辛晴,你心生嫉恨?你若相思難忍直說便是,我已經答應她讓你去見她。”

吳紹淵知道這番話會惹的姚華音不快,卻沒想到,她以為他因為辛晴而報覆她,目光淒涼,半晌才道,“主君……”

“你去吧!”姚華音打斷他的話,不耐煩地繞過桌案朝門口走去,大紅色的袍袖掃落案上的石榴果粒,撒了吳紹淵一身,顆顆如血。

*

吳紹淵的輪椅停在內院偏北的巨石邊,西斜的太陽照射在巨石表面的水幕上,閃著刺眼的光。

暗門開啟,袁衡給他披上件鬥篷,背起他踏上石階,扶著潮濕的石壁一步一步向下探,背後一聲悶響,眼前隨之一片漆黑,滴滴答答的水聲像是敲擊在腦仁上。

來時路上積的熱瞬間散了,濕寒之氣仿佛無數的毒蟲螻蟻,透過皮肉鉆進骨髓。

或許是冷的麻木了,吳韶淵倒不覺得腰背疼,他朝石階盡頭透出一絲光亮看過去,渾身一抖。

水牢的石門緩緩向兩邊敞開,辛晴正站在石板邊望過來,一頭白發,滿眼淚水。

自從姚華音答應讓吳紹淵來見她,她便時時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終於等到他。

袁衡看她一眼,暗自嘆息,邁上石板,要把吳紹淵放在石床上,辛晴先他一步跑過去鋪平了被子。

袁衡退到門外候著,石門合起。

吳紹淵眉眼低垂,心境和三年前來這裏時一樣,壓抑,愧疚。他伸手撫過身下的被子,又濕又冷,手指微微攥著,不知該說些什麽。

辛晴再次捋順白發,理平衣襟,緩緩坐在他身邊,刻意壓制著呼吸,生怕驚醒這個生命中最美的夢,目光片刻都舍不得離開他,卻不斷被淚水淹沒,看不清楚他的樣子,難得相見,她竭力將淚水咽下,卻越流越多。

他更瘦了,也更憔悴了。

辛晴突然抱住他,哭的聲嘶力竭,“吳紹淵,我終於等到你了,吳紹淵!”

吳紹淵的身體被她撲的微微一晃,低頭看她的滿頭銀發,心裏酸澀難耐,當年那個驕傲又善良的姑娘,本不該落到這樣的下場。

辛晴很快止住了哭聲,仰頭看著他,淚涔涔的雙眼在他清俊的臉上來回描摹,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血,帶著到生命的盡頭。

須臾,她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他的唇跟她想象中一樣,細膩,柔軟,也涼的刺痛人心。

“辛晴,別這樣”,吳紹淵攥住她的手腕,臉向旁邊一躲,她用力掙脫開,一把扯開衣襟,抓起他的手貼上身前。

吳紹淵手一縮,握住她的肩膀,撇開頭,“辛晴!”

“吳紹淵,我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嫁給你,下次見面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我怕我等不了了。”

辛晴哭倒在他懷裏,淚水在他水墨色的衣襟上暈開。

吳紹淵艱難轉回視線,拎著她的衣襟往上提,遮住她雙乳之間紅豆大小的朱砂痣,“我已是殘廢之軀……”

“我不在乎!”辛晴泣聲打斷,在他懷中擡眼,“只要你肯跟我親近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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