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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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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舊

翌日,天朗氣清,水面平靜無波,合歡興致上來穿戴漁人蓑衣蓑帽,蹲在船頭釣起了魚。

要說這釣魚技術,說是簡單,只要將餌放好,魚竿摔進水中,坐著等就是。然而就是這般簡單,合歡卻跟渾身癢癢似的。

“您好歹安靜坐一會兒,這魚還沒過來,就被你嚇跑了。”金雀兒無奈道。

“你還不知道娘子?她呀,是最坐不住的。”金珠兒插嘴。

孟合歡自然聽見身後這些妮子的話,她清了清嗓子:“大膽丫頭,竟敢如此說本夫人!簡直倒反天罡!”

怪模怪樣的捉弄,惹得他們笑個不停,此次裝作出來游玩的大戶人家郎君夫人,以逃開朝中的搜查。

縱然懸崖那麽深,可那些人還是不信他們已經身亡,在各個關卡,甚至鄉下,都布滿張貼的告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讓他們死心不來找人怕是很難。

奚瓊寧穿著一件白色長衫,腰間用五色麻繩編成的腰帶緊緊束起,孟合歡則穿著短衫素色裙,頭發也和市集上的少女沒什麽兩樣,褪去王府的華貴,兩人這身打扮都十分新奇,和世家貴人們一點沾不上邊。

孟合歡再也坐不住,她將手裏的魚竿遞給金玉兒,自己回畫舫裏頭躲曬。

小喜在裏頭縫制衣裳,見她回來了然一笑,合歡自然知道這是在笑自己沒有堅持住,便為自己辯解道:“太陽這麽曬,萬一將我曬醜了可如何是好?再者說,昔日西施浣紗,羅敷采桑,越女乘舟都能引來愛慕她們容貌之人,我若一直在外頭釣魚,真的引來什麽浮浪子弟,那該如何是好!”

聽見她這滿腹說辭,外頭幾個侍衛侍女都忍不住一笑。

孟合歡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他們如今是逃命,又不是來游玩的,這惹上什麽男女官司,到時候把燕京那夥人引來了...

她想了想,斜了一旁閉眼養神的奚瓊寧一眼。難道到時候又叫這個人尋死不成?

絕對不是為了躲懶!

然而小喜是誰啊,自她來到燕京就跟著的人,哪裏瞧不出她的小心思,當下便道:“是是是,娘子絕對不是猴子的屁股--坐不住,也絕對不是新履舊路--圖新鮮!”

這丫頭的嘴怎麽這麽毒。和那個宋去意宋郎君有的一拼。

孟合歡裝作什麽也沒聽見的樣子,悻悻轉身出去船頭,然而船頭上的人早就留神聽著,此刻笑得人仰馬翻,聽得合歡的臉越來越黑。

這是,忽然有人遞過來一杯熱茶,原來奚瓊寧身邊有一個陶土做的小爐子,裏面炭火燒著,上頭茶水沸騰翻滾。他煮茶實在是一把好手,聞著就有股清香,又望裏頭加了金銀花等物,味道更是特別。

然而合歡瞧了一眼他,就又扭頭,嘴裏重重哼一聲。這是兩人幾天來尋常相處模式,旁的人見了,也不以為意。

奚瓊寧知道她氣的緊,早就做好長久哄人的準備,如今受此冷遇倒也不氣餒。

“咱們如今行了這麽遠,卻也不是去北邊的路,確是要去何處?”他問道。

邱意便答:“娘子說附近的寧州城有一位大夫,想讓他給公子把把脈,您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哪裏會沒有內傷呢?只是這裏荒郊野嶺的,大夫水平也一般,總要看看才安心。”

奚瓊寧手卻一頓。

孟合歡是忽然想起這個老大夫的,說起來他算是母妃同門師兄,當年見母妃天資異稟,便代師收徒,如今年紀大了,這才隱居在寧州城。

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麽了,總是想起以前的事,合歡心裏嘆一聲,以前的事都不是什麽好事,總算這位老大夫讓她有一點見故人的喜悅。

過了半日,幾人從船上下來,先去找了客棧投宿。船上再如何,也沒岸上舒服,他們急匆匆走了這麽久,是該好好歇一歇。

高大夫屬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先前是一家地主的放牛郎,那時正好是前朝末帝時候,朝裏民間都亂成一鍋粥,地主一家雖然算是個豪紳,夜裏被強盜摸上門將金銀珠寶搶了個精光,一家子仆人死了個幹凈,只剩下地主婆和小姐上外祖家省親免去一劫。

見地主家遇上這等慘事,那外祖家也露出真面目,要讓地主婆再找人嫁了,那小姐年紀小正是吃飯的年紀,生不了孩子,就要賣出去換銀子。

是高大夫將小姐帶出來,後來兩人長大了結成夫妻,給一位江湖郎中養老,在亂世裏練就一手好醫術。

資歷到這個份上的大夫,錢財什麽的早就不愁了,甚至有世家願意奉上無數金銀珠寶以求他老人家在家做個供奉,然而高大夫覺得,這醫術和其他技藝一樣,一日不練就手生,手生的代價就是人命,只願意在民間行走。

如今他不愁吃穿,徒弟親舊無數,就願意看一些疑難雜癥。

順著青石板過去,沿著方才那小孩說的路,幾人最後走到一棟小宅子門口。門口掛著一盞陳舊的燈籠,門上的春聯已經被雨水沖刷地掉色,春苔爬滿階梯,甚至讓合歡險些滑倒,慌亂扶住奚瓊寧的胳膊。

她有些尷尬地起身整理好,而奚瓊寧笑著搖頭,輕輕叩響大門。

不一會,一個年輕小童從門裏探出頭,警惕道:“你們找誰?”

奚瓊寧道:“小友,我們是高老先生燕京的舊相識孟家人,煩勞稟報一聲。”

合歡在他說孟家人時嘴角一翹。

小童半信半疑地縮回腦袋,院裏傳來奶聲奶氣的一聲“爺爺”。

“咯吱...”老木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一個大叔走出來,眼睛在周圍人身上一掃,然後定定地看著合歡,頗有些欣慰道:“沒想到你長這麽大了,當年你出生的時候,我和父親恰好在北疆,這一晃十七年過去了。”

他嘆息一聲,叫眾人跟著進院子。

院子布置的十分雅致,合歡看到許多中藥被當做花草養在院子裏。院內有一個藤編躺椅,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躺在椅子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睛,分明已經年紀大了,眼睛卻亮得堪比少年人。

“這是...這是華裳丫頭的女兒吧?”

穿著短打的大叔哈哈一笑:“父親好眼力,我還沒介紹呢,您就認出來了!”

高大夫自得一笑:“老夫年紀大了,眼神還很準的。”

幾句話下來,合歡心中多了幾絲親近。那日從懸崖落下醒來後,腦海中出現許多記憶,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剛好寧州城離北疆必經之路不遠...這麽看來,那竟然真的是她曾經的記憶!

“合歡丫頭,不在燕京城好好呆著做公主,怎麽跑出來了,是不是那些人欺負你?”

幾人進到屋裏,小童端上茶水,幾番寒暄後,高大夫忽然道。

這句話忽然讓合歡心中一空。

高大夫見多識廣,寧州是一個小城,繁華地長大的娘子輕易怎會來這裏,即便這些年他們也有過幾次聯系,可一位公主實在沒必要親自到這裏來,除非,她出了麻煩。

他確實不知道這丫頭出什麽事,長寧公主成婚之事朝裏不知為何,並沒有全國下發文書,再者,老百姓除去宋家那種驚天秘聞,實則對上邊人的日常生活並不感興趣。

“丫頭,你娘說是我師妹,實際上和我弟子差不離,你有什麽事直接對老頭子講,他們欺負你,我就是上京去敲登聞鼓,也要討個說法,當年你娘將你托付給老頭子,這些年你又報喜不報憂,但這世上你還是有家人的。”

有一種淡淡的委屈縈繞在合歡心頭,仿佛積壓在心底多年,多年來她以為這委屈已經被自己消化掉了,可誰知只是被自己刻意忽視掉了,他一直都存在的。

可這樣就落淚也太丟人了,孟合歡強行將眼淚瞪進眼眶裏,簡單講述了一下自己記得的所有事。

高大夫一聽,就拉著她的手腕細細把脈。

“身體倒養的還行,但以前心情郁結,到底對身體不好。至於那離魂癥...老父也沒有什麽法子,或許故地重游會好些,但忘掉這些也不一定就是壞事。”

說罷,他眼睛移到奚瓊寧身上,細細打量這位俊俏的小公子:“這位便是你的夫婿?”

奚瓊寧連忙起身,恭敬行了一禮。

老人家哼了一聲:“嗯,還算配得上這丫頭。”又忿忿道:“奚征這匹夫居然會養出你這種兒子!”

一個熱衷爭權奪利,一個願意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高伯伯,您認識父王?”合歡奇道。

“當然認識了,奚征這人老夫就算是死了都忘不了!”他頗為吹胡子瞪眼道。

高大叔搖頭道:“阿父怎麽還忘不了這件事,陳哥他們都走了多少年了!”

奚瓊寧眉頭一動。

“他奚征有主君之像啊,老夫辛辛苦苦培養的弟子被他拐走不說,隔幾年又拐跑我養大的徒孫,現在他兒子又拐走小丫頭!真是一家子都可恨至極!”

孟合歡頗有些哭笑不得,這麽一看,父王確實可著一家人薅羊毛啊!怪不得高伯伯聽見他的名字就氣的不行。

奚瓊寧也終於想起來了,軍中確實有幾個姓高的大夫,他們醫術高超,各位叔伯和父王都很敬重,沒想到居然有這種淵源。

這樣一想,若是當年蕪城之戰沒有那般慘烈,合歡父母均還健在,那他們會不會更早相識,如果,如果他的眼睛還好著,如今的日子就更完美了。

只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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