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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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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癥

此時已經到午膳時候,太陽當空,驅散了前些日子的寒意,捎來春日的回音。

陳昱正揪著金安後脖頸,一臉苦澀:“好我的貓大爺,您可不能謔謔這些書啊,你看世子對你多好啊,又是魚又是肉的,你呢整天睡覺曬太陽,樹上的雀兒落在身上啄你,你都懶得抓,今日怎麽就跟書過不去呢?”

金安歪著腦袋,一臉不服氣。陳昱摸摸它的毛:“貓爺,世子對您可是有再造之恩啊,當初您被您娘扔到院裏,是世子收留了您,要不王爺都發話了,要送您去宮裏流浪呢。”

“您那,可別看宮裏是富貴地,就嫌貧愛富了,宮裏的人可不好相處,聽說他們最愛折磨人,折磨貓狗,就您這樣子,連老鼠都不會捉,怕是會被餓死。”

“喵?”

“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說實話,雖然我陳昱是個人,但活的是真不如你啊,你說說你,反骨也太多了些,世子叫你你不理會也就罷了,也不能折騰他的書啊。”

一轉頭,卻見鄭林從一邊轉過來,他拎著貓的手一燙,忙不疊將貓大爺抱在懷裏哄著,任由小心眼的貓咬手,也不敢放開。

“世子那邊忙完了,命我請娘娘一起用午膳,方才去留園,那邊的婆子說娘娘在書房。”他看著陳昱懷裏的貓,不由奇道:“你抱金安做什麽,它可是世子的貓,又是...”他忽然欲言又止:“總之,不是咱們能玩的。”

陳昱卻道:“這可誤會了,要不是這貓將世子的書禍害了,我可不敢上手。”

鄭林這才看見後面一排排書:“世子妃怎能做這累活呢,灰撲著可怎麽了得,你也是,怎麽就不勸一勸?”

“娘娘興沖沖的,我怎麽好掃興呢?”陳昱一邊說,一邊把貓放下,叮囑身邊人看好它,“人在裏面,去通傳就是了。”

鄭林卻有些踟躕:昨個他陪世子喝酒,兩人喝的大醉,娘娘知道,應該會怪罪的,如今估計是沒想到這茬,如今一見到他,不說什麽才怪呢。

“我就不進去了,”他推拒道:“世子那邊還有事呢,你去說一聲...”話還沒說完,就被陳昱一把摟住:“好小子,還在我跟前弄鬼。”

兩人正嬉鬧呢,卻見世子妃身邊的丫頭從裏頭出來,兩人連忙叫住她。

金墜兒年紀小,會的東西不多,當初是因為她有一雙巧手,這才做了一等丫頭,又不像上頭兩個姐姐,穩重會辦事,不像金玉兒,是王府出來的,有什麽事好說話。

她急匆匆過來,“二位哥哥可有話吩咐?”

鄭林兩人拱手:“世子那邊叫人擺飯了,姑娘去娘娘那通報一聲。”

這丫頭脆生生應了,轉身往屋裏去。不一會,合歡從屋裏出來。

“走吧。”金雀兒等人跟在她後面。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眼圈微紅,不過來了一趟書房,之前的歡樂肆意全被心事重重代替了。

小喜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方才她找到公主的時候,發現她拿著一疊打開的信件出神,她喚了公主一聲,公主擡起頭,面上兩行清淚卻鮮明可見。

小喜慌了神,連忙從腰間取出帕子為她擦拭,心疼道:“公主?”

合歡卻搖頭,對發生了什麽只字不提。

出了書房,一路往東走,卻路過一片小湖。

“怪不得在書房裏,偶爾也能感受到水汽,原來這裏藏著水景呢。”

近湖處,有一座精巧的小閣樓,倒映在湖面上。不遠處,有幾顆極為高大的樹。

“如果是夏天,光是坐在閣樓臺階上,將腳放在水裏,就別提多舒服了,如果住在裏頭,晚上涼風習習,呼進去的風都是涼快的。”金珠兒一臉憧憬。

合歡擡頭看著前頭,那確實是個好地方,水邊種了許多花,還有樹遮陽。

“只是那樹...”

“世子特意從南方尋來的百年老樹,開花的時候好看極了,像雲霞一樣紅燦燦的。”

“為了尋這樹,鄭護衛他們特意從深山老林裏頭轉悠了半月,這才趕著送過來,這不,長了幾年了,春夏時那叫一個美。不過,前些時候世子又嫌不夠,親手種了幾個小的。”有小廝湊趣道。

合歡擡起頭,冬日裏的樹光禿禿的,但她卻仿佛看到它開花的樣子。原來那次的賭約,瓊寧將它種在這裏啊。

她不由想起那幾封信,信是別人寫得,每一封信後面,瓊寧都寫了許多回信,卻從沒有寄出去。

腦海中零碎閃過幾個畫面,是的,她從來沒有收到回信過。額頭一點一點跳著痛,合歡卻沒有在意。

他為什麽不寄出去呢?

【我名合歡,阿娘說合歡是一種很美的花,像一團團粉色的霧,還能入藥,不管是看著它,還是喝它,都能讓人忘掉煩惱。吾友,雖然你從來不說自己的姓名,只是偶爾讓小雀送來幾支花朵,但我知道,你一定也是個很好的人,其他人都不願意和我飛鴿傳書,趕走我的鴿子,只有你這個陌生人,願意成全這段奇妙的緣分。】

那份信後面,跟了幾封信,上頭畫著幾株歪歪扭扭的合歡花,幾個被小心保存的幹花。

這個人,這個人...

“合歡。”奚瓊寧見她不如以往一樣,歡快的像只小鳥嘰嘰喳喳,圍著他說個不停,本就十分疑惑,又見她這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便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他這一早上和陳伯對了一早上的賬本,又撥了許多東西送去給父王,忙的暈頭轉向,還沒來得及問她的情況。

“沒有沒有,世子妃帶著我們去書房曬書,世子可省了許多功夫呢。”陳昱連忙道。

奚瓊寧也沒有想到,今日她竟會去曬書:“難怪今日無精打采,原來是累了。”他道:“下午就讓陳昱他們去吧,你在留園好好休息,書房風大,仔細凍著了。”

合歡敏銳地察覺到什麽,略有些喪氣道:“這麽說,下午你也不能忙完了?”

奚瓊寧道:“正是,一應林子莊稼,養的雞鴨魚肉,都要忙活許久,留給咱們的,送給叔父和親戚們的,還要留出一些送去北地,讓父王和叔伯們用著,對了,雖然春天快到了,但北地的氣候特殊,晚上極為寒冷,還是要多備點棉衣送去。”

光是聽他說了這些,合歡的頭就疼極了。

原本還想著說要去幫幫他,可一聽到他說的那些事,合歡的頭就劇烈地疼起來。

“合歡,你怎麽了?”奚瓊寧敏捷地轉身,快速扶著她。

合歡捂著腦袋,她也不知道怎麽,忽然頭一暈,險些栽倒在地上。往日她偷懶,總是想出些點子避過去,這次她原想著幫他,可難道是聽到事情太覆雜,身體自動暈了?

“鄭林,去請大夫。”奚瓊寧沈聲道,然後將她抱起,穩穩放在榻上。他皺著眉頭,往日端正穩重的公子頭一次慌的不知怎麽辦才好。

他的手顫抖地握在她手腕上,卻心慌意亂,什麽辦法都想不出來,像個新手一樣,連脈息都握不準,久病成醫,他分明是醫術極高的大夫了,手卻一直在抖,根本放不到她手腕上。

奚瓊寧又急又惱,竟是捂著胸口悶咳一聲。

小喜將帕子浸水,擦去合歡頭上疼出的汗珠。公主的面色白極了,像是那日在宮裏,公主生病的樣子,而陛下借機,將她們這些人都罰去各宮,就是為了逼公主低頭。因為這件事,甚至有幾個人沒有熬下去,她都沒有敢告訴公主,只為了讓她開心活下去。

她怔怔地將手放在合歡額頭上,並不是很燙,不是風寒,那這莫名奇妙的劇痛到底是什麽?

屋裏亂套,侍女們在外間進進出出,裏間關的嚴實,還特意燒了幾爐子炭火,惹得臉都通紅,唯有合歡一人,面色煞白,哪怕不懂藝術的人見了,都知道她分明是病了。

“大夫怎麽還不來?”奚瓊寧問道。他頭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惶恐地等待著。

年少失明,但他從不會縱容自己在黑暗中等待旁人施舍時間看望他,他相信,倚靠自己縱然走得慢些,也比等著別人來得好。可今日,他竟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著大夫,祈求他早點過來。

“大夫來了,張大夫來了。”王府自然也供著位大夫,但事情緊急,一來一回的,加上大家心情緊張,這才覺得大夫很久才來。

張大夫將手搭在合歡脈搏上許久,“世子妃先前可是受過極重的傷?”

這話讓王府的人實在不解:一個深宮中養的公主,哪裏來的機會受傷呢?

奚瓊寧楞神,他緩緩坐下:“她受過重傷...我竟不知...”

金雀兒等人則道:“我等也是臨近婚期,這才到公主身邊的。只知道公主身子很弱,還是到王府才將養過來。當時公主身邊的人已經被陛下換過兩遍,我們實在不知道發生過什麽?”

小喜也含著淚:“當時公主從宮外晚歸,皇帝借機發揮,將我們全部貶成低等宮人...我原以為,即便是憑借舊日情分,他定不會對公主做什麽,誰知道,他竟然這麽狠心,這件事一定和他有關。”

那大夫搖頭道:“世子妃後腦受過重擊,又沒有好好醫治,怕是留下什麽後遺癥。此次劇痛,應該就是那道舊傷引起的。”

奚瓊寧卻擡起頭,他一雙眼睛竟變得通紅,只問道:“這傷,是否會導致離魂之癥?”

小喜瞪大眼睛直直看向他,卻什麽都沒說,只是轉而又緊緊盯著大夫。

“這...也有可能。老朽也曾在醫書上看到一小童,年幼時頭部撞擊受到重創,從此忘卻一切,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奚瓊寧坐在榻邊,撫摸合歡的手,一時又是恍然大悟,又是心痛難當。

良久,才聽見他沙啞的聲音。

“敢問張大夫,此頭疼之癥,可有法子醫治?”

那張大夫苦笑道:“世子博學多聞,飽讀醫書,自然知道世間的病痛如此之多,醫者是與天搏鬥,大多數病證只能緩解,而緩解的法子,世子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難道,竟叫我眼睜睜看著合歡這般痛苦嗎?”奚瓊寧終是忍不住道。

“世子,您先別急,張大夫沒有法子,或許其他大夫有呢,不如寫折子去宮裏討幾位禦醫來,也就是了。”邱意提議道。

“是啊,這宮裏世代搜尋民間名醫,又有無數典籍,多麽怪異的病癥他們都知道,或許禦醫是真的有辦法。”張大夫也讚同道。

奚瓊寧此刻已經惶然失措,但他深知只有自己冷靜下來,合歡才能更好。這玉樹瓊苞一樣的郎君深吸幾口氣,掩蓋住心裏的忐忑道:“去叫文書相公寫折子,請禦醫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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