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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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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若華,你知道今夜的燈會是怎麽競得?”衡陽坐在畫舫上,盯著湖面出神。

蕭若華坐在雕花酸枝椅上,手中茶水隨著船的晃動,不慎濺到手上,這才回過神,不過他也無暇顧及言旐,因為殷明瀾和高長青正坐在他對面。

方才言旐在樓下看見孟合歡和攝政王世子,他連忙跑到窗邊,果然也看到了,那個人將她珍重地護在身邊,而她卻像是又回到幼時,還有先皇護著的時候,那麽愛鬧愛笑,肆意嬌俏,蕭若華忽然有一陣恍惚。

殷明瀾問起的時候,高長青拼命使眼色,他不知怎地,下意識也說沒見到她。

言旐賭咒發誓,屋裏人卻都覺得她看錯了,攝政王世子怎會和孟合歡一起出來,還來這麽多人的燈會呢?眾人笑著敷衍過去。

蕭若華盯著外頭的燈火,他知道,孟合歡正在人潮裏,還牽著那個人的手,真刺眼啊,他想。

還好今日人多,而陛下也沒親眼見到,不然他都不敢想象,會引起多大的風波,如今內憂外患,絕對不能再起事端,所以陛下一定不能看見她。

要知道,攝政王還沒走呢,一切還不是定數,所有人幾年的謀劃和準備,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原本殷明瀾在他和高長青的勸說下就要回去了,蕭若華悄然嘆一聲,看一眼窗前倚坐的女郎,一股從未有過的倦怠襲上心頭。

她出於什麽意圖,非要將皇帝引到湖心游船,蕭若華已經懶得再管,人海茫茫,也不一定這麽寸,就撞見那兩人吧。

他將手裏的杯子攥緊。

“宋輕時也不知到哪去了,咱們出宮碰上長青哥,還碰上許多女郎和郎君,唯獨沒見他的影子,”言旐抱怨道:“不然還能從他那打聽消息。”

“就是他來,也不知啊。”白毓從樓梯信步而上,撩開紗簾進到裏間。

言旐見他來了便起身,嘴裏抱怨道:“昨兒個我譴人去你家問了半晌,說是家裏有事不能來,怎麽今兒個又見您老在畫舫上聽曲啊?”

她一眼就看見畫舫上的白衣公子了,那周遭鶯鶯燕燕的,誰有他會享樂啊?

白毓向殷明瀾作揖,被他揮袖免了,這才有空和言旐說話:“這不躲著你嗎,整日哭哭啼啼,時而吵鬧,我可受不了,這不,才躲了半日,又被你堵住了,命甚苦,與誰言?”

言旐聽了,臉有些燙意,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個和若華,她偷偷往左側看了一眼,只見蕭若華緊緊盯著手裏的茶杯,似乎在思索什麽,沒聽見白毓的話。

她揉搓幾下手裏的帕子,這些日子的冷待,讓這個嬌蠻的郡主學個乖,到底不敢再發怒,只好強自忍耐。

“那位宋郎君脾氣可真怪,去年他那題是要競燈人拿出最亮的光,燕京那群郎君連南海的夜明珠都拿出來了,竟然輸給一名不見經傳的賣油郎。”白毓饒有興致道。

言旐本就覺得屋裏壓抑,巴不得有人能同她說話,如今算是打開她話匣子:“可不是,前年他那題更是,要什麽冬日裏最昂貴的花,可巧蔣家剛得了一株天山雪蓮,為了上懸崖采花,幾十農夫硬生生葬身壓底,最後竟換了一盞燈。”

她樂不可支,竟伏到桌上笑得開懷,紅艷艷的朱砂在眉間一點,越發嬌憨,她道:“欸呦,便是我都不敢做出這種事,這群人,真是奢靡。”

“蔣家雖然名聲不顯,但底蘊深厚,再怎麽說也是世家譜上排前面的,郎君又備受家裏寵溺,自然不可小覷。”

白毓笑說了幾句,不防看見蕭若華一張臉沈的嚇人,以為言旐和他又吵一架,不由搖頭。

“明日,攝政王就要出發了。”他長嘆一聲:“也不知道北邊局勢怎麽樣了。”

高長青道:“越信將軍是經年老將了,曾多次和柔然人對戰,應該能守住城池,等到攝政王增援。”

提到這個人,屋內一時靜默,只餘遠處點點琵琶聲隨水漾來。

言旐也乖乖倚在雕花羅漢床上,一雙白嫩的手揪著繡花秋香色靠枕,嫩綠色百褶裙不安地晃動。

“當年燕京好不容易困住了他,如今又要放虎歸山了。”白毓嘆了一句。

蕭若華眼眸一深,鳳眼一挑,加上嘴角莫名的笑意,硬生生將俊俏面容變得似諷似嘲。

“有奚世子在,攝政王會是個忠臣的。”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咬牙切齒說出這句話。

奚瓊寧啊,這個人...一個瞎子,倒是好手段,竟然讓孟合歡這種心冷如鐵的女郎變成那副模樣。

殷明瀾忽地看過來,盯著神色莫名的蕭若華。

從衡陽說看到合歡起,這人就有些奇怪,可是那時他也去窗前看了,並沒有看到人,所以若華這是和衡陽鬧別扭嗎?

蕭若華敏感地擡眼,自那一道目光刺在他身上時他就感覺到些許不自在了,然而心裏卻是一陣陣的鈍痛,他不解這痛的來源,可這痛卻不肯放過他,就像有人藏在暗處用刃一點點淩遲他的心。

他有一點怨恨,卻不知該對著誰。

白毓咂摸著方才那杯葡萄酒,想必是北地才運來的,相比陳釀那股入喉的潤滑,這酒顏色鮮亮,在琉璃杯中更有一種奇異色彩,讓人心甘情願飲入這杯酒,再被那微苦的澀味浸入愁腸。

“只消攝政王一走,咱們這些年的謀劃必然會一一實現,”白毓笑得意氣風發,“事情這麽順利,多虧了合歡啊。”

言旐有些疑惑地看著白毓,這是怎麽說?比她反應更大的是蕭若華,他忽然站起身,長年練武讓他動作快的驚人,其他人還沒有看清楚,他便已經揪起白毓衣領,帶著一股冷兵器的銳氣冷道:“你做了什麽?”

白毓連忙呼救,和其他或多或少習武騎馬的世家子不同,他出生在一屋子文人的白家,習武的天賦還不如別的女郎,忽然被人捉住,任他雙手用力卻怎麽也撕扯不開。

“高兄,快救我!”眼睛艱難地瞥向一旁的高長青,白毓臉頰憋的通紅,頗有些難為情地呼救。

高長青無奈地看著兩人,他一身竹色長袍,腰間掛著白玉,垂著靛青絲絳,又有各色錦囊荷包等端端正正掛在腰帶上,就如同他這個人,容不得半分雜亂。

“休要亂來。”他只好上前一手揮開蕭若華胳膊。

“咳咳咳。”白毓瘋狂咳嗽,向來風流白嫩的臉漲的通紅,言旐見他這副形狀,早忘了方才的疑問,嗤嗤笑出聲。

蕭若華被人拉住,仍不願意善罷甘休,不過卻比方才冷靜多了,鮮紅色抹額仍未攔住他那過於不羈的碎發。

“方才那話,到底何意?”他仍是不屈不撓。

高長青也不知道他們打什麽啞迷,見兩人終於分開,便也懶得再管,走到欄桿處吹風去了。

白毓終於緩過氣來,理好衣襟,向來風流的郎君這會卻狼狽極了,他頗有些氣惱道:“你吼我做什麽,如若不是有你,這事也沒有這般快。”

在蕭若華似是迷茫似是了悟的痛苦眼神裏,白毓終於說個明白:“不就是孟合歡麽,若不是那位攝政王世子對她情根深種,依依不舍,咱們如何放心將攝政王放走?”

什麽?

別說蕭若華,就是高長青和言旐都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過去,那位世子心悅長寧公主?

這個荒謬的真相讓他們下意識就排斥起來,言旐更是不信:那世子從未在燕京出現過,在夢裏和孟合歡相遇嗎?若說私底下相會...以前她和孟合歡不說是形影不離,那也是無話不說,她從未見過那位世子。

奚世子風姿卓絕,在魏府宴上廖廖幾面,她仍印象深刻,這樣的人她若見過,絕不會忘記。

白毓這人頗有些酸腐文人的傲性,見那幾人都一臉不信的樣子,不由振振有詞:“這可不是我瞎說,陛下也知情。”

蕭若華的心一沈,想到方才看到的,藍衣郎君縱容身邊女郎的模樣,兩廂印證,對白毓的說辭再不懷疑。

高長青卻被這話震個囫圇,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白毓這廝在說什麽?他荒謬地望著君王一眼,期待他站起來叱責一通,讓這嘴上亂說的人漲漲記性,只可惜他失望了。

殷明瀾安坐小幾前,剝著鮮亮飽滿的金桔。酸澀清新的汁水味頓時充斥船艙,讓人精神一提。

眾人明了,皇帝明知道奚世子圖謀不軌,可他仍將昔日心上人嫁過去,做他手上牽絲傀儡,以牽制這位從不露面的世子。

白毓仍顧自喋喋不休:“若不是你這急性子,哪會瞞著你,這法子可是我們謀劃許久才試著實行的,你可別怨我,你和合歡關系這般好,我這不是怕你洩露出什麽。”

“本來我覺得這事不一定成,沒想到,這世子竟然是難得的情種,古人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嘖!”

“只要合歡在,那世子是絕不會一個人偷逃的,到時候攝政王投鼠忌器不敢胡來,咱們削藩也好,要兵權也好,還不是手到擒來?”

“你們怎地,臉色這般難看?”白毓有些奇怪道,“別擔心,只要攝政王被咱們這方壓制住,陛下就會下旨,賜合歡和離,到時候咱們又可以聚在一起,喝酒賞樂,豈不快哉!”

蕭若華木然松開因為緊握已然鮮血淋漓的手,猝然揚起一抹笑意,這個桀驁的小郎君甚至拿起酒壺往白毓那邊走去。

白毓以為對方要為方才的冒犯賠罪,便好整以暇地等著他過來,心裏琢磨待會要怎麽折磨這個傲慢的小子,叫他往後不要這般毛燥,旁人可沒有這般好說話,輕易饒得過他。

“這種秘事,我們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蕭若華笑問道,他和一般氏族子弟一樣,愛華服,愛美物,從來外出都要收拾得滿身珠玉才勉強配得身份。

蕭若華生來一雙淩厲的鳳眼,眼裏天生帶著不馴,鼻高眼深,嘴角上勾,含著一股危險的魅力,只要擡眼就容易讓涉世不深的女郎為之入迷。

反正明日攝政王就要離開,箭在弦上,計劃已經完美運行到一半,合歡就要功成身退,白毓也不介意說出來,他有些調侃地瞥一眼眼前郎君,想著合歡那支新舞,按下想與她商討的雀躍,“這可有你的一半功勞。”

“若不是你那群鴿子,我怎會偶然發現這種事?”

鴿子?蕭若華在記憶裏苦苦思索,瞳孔猛地一縮,莫非--

所以,殷明瀾他們設下這苦肉計,故意讓合歡陷入絕境,逼著那位世子來求娶,用陽謀,將世子牢牢綁在燕京為質,占據天下大義,竟然還推著什麽都不知道的他做這執刀人?

蕭若華幾乎不敢細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懊惱和著憤恨一起湧上喉嚨口,末了一起化作眼裏的血色,他笑著將手中的酒壺打開,然後從白毓頭上傾倒下去,一滴都不剩。

“若華--”言旐驚呼一聲。

白毓還等著蕭若華來請罪,眼前卻忽然一黑,涼意隨風而至,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頭上墜下的酒滴,再看著眼前漠然拿著酒壺,仍立在原地的人,他收起臉上笑,露開往日風流假面下一角。

高長青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立時劍拔弩張的兩人,清貴世家子面皮險些端不住。

“好了。”淡淡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剝了皮的金桔骨碌碌滾在地上無人在意,那人話裏並無多少嚴厲,卻壓得兩人無法再爭執下去。

蕭若華扔掉手中酒壺,不甘地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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