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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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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聽說宋去意郎君在二十四橋正中的河上放了他新制的燈?”有小娘子興致勃勃道,拉著手帕交快步向前,一郎君稱奇道:“去年他那盞走馬燈,繪制六面栩栩如生的仕女圖,隨著光影變幻,高懸在廣陽樓檐下,竟比明月還要動人,堪稱一寶。”

“什麽?宋郎君制的新燈?”旁邊一郎君稱奇道:“去年他那盞走馬燈,繪制六面栩栩如生的仕女圖,隨著光影變幻,高懸在廣陽樓檐下,竟比明月還要動人,堪稱一寶。”

“那日競燈我在現場,無數高門郎君不惜二百金求得,宋郎君卻放開讓人競。”

“最後竟是一賣油郎競去了。”

那郎君扶了扶帽上簪的花:“幸好是宋家的場子,不然咱們也不敢放手一試,和高門爭鋒。”

“許兄,咱們這邊走快些,可不能誤了,看熱鬧。”

眼見人群都往那邊去,合歡有些好奇,不過現今她最重要的事是拉著瓊寧走百病。

繞著二十四橋走一走,包他百病全消,平安順遂。

奚瓊寧嘴角上揚,耳朵仔細傾聽這橋上人聲鼎沸,同走百病的老人小孩,招攬生意的攤販,嬌聲抱怨情郎才低,無法競得燈的小娘子,橋下槳擊水面,水船上不時傳來笙簫管樂,抑或是船娘售賣魚膾聲…

長日裏悶在府裏的他,本在人群中還頗有些不自在,此刻才算領會到合歡總是念叨的,這外頭的好處。

“瓊寧,明兒個父王可是要率軍開拔了,各位將軍大都跟著去,你可有什麽章程?”合歡在一避人處覷空問道。

她問的隨意,走路也不愛好好走,走三步蹦一下,一旦無人了就松懈,露出骨子裏那股散漫來——倒累得瓊寧胳膊總要被抻著。

奚瓊寧頗有些無可奈何,好歹也將他這目盲之人當個人吶。

望著她的眸子卻更柔了些。

自他失明後,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呆在他身邊,一切相關的字眼都成了避忌,那些有可能傷到的東西被收走,偶爾興致來了想做些什麽,也總被邱意他們勸好一通話。

他雖然無怨,可心中總是免不了挫敗,這些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已經如同一個廢人。

唯有合歡。

他撚了撚她的手,像是父王送給他的那塊暖玉,讓人離開也舍不得。

“瓊寧,前邊有個郎君負著小娘子。”

耳邊傳來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如同晨起時立在房檐上的雀兒。

“我也累得慌,吶,你是夫君,就該背著小娘子。”

合歡算盤珠子打得響,她生的雖不矮,奈何周遭人都高她一頭,看不到周圍的光景,好些妙景都錯過了,這不就把主意打在身邊這人身上了。

他生的那麽高,她又這般瘦,背著她,不跟背個貍奴一樣輕松?

邱意嚇得簡直要厥過去,連聲道:“娘——子不可,郎君他,他實不能啊!”

金雀兒更是上前道:“主子累了,奴婢負著就是了。”她看一眼前頭目黑如漆無半點亮光的郎君,嘴裏的話欲言又止。

雖然她一貫愛捧著公主,但世子可是王爺愛子,若真出了意外,公主怕也會在王爺面前有不是。公主年紀小不知事,她可得為公主謀算。

那世子目盲,素來體弱,依著記憶在王府裏輕車熟路,出來後又有公主慢慢引著,輕易看不出什麽,可若是再背個人,那就極為吃力了吧。

又要走石子路,過白玉橋,這兩祖宗誰磕了碰了,都是事,既如此,不如一開始就打消這個念頭。

“公主,奴婢雖然生的瘦,但也做了幾年粗活,有的是力——”話還沒落,世子已經稍稍彎腰,一副拿公主沒辦法的姿態:“若是掉將下去,這可怪不得我。”

金雀兒的話哽在喉頭,這不分青紅皂白寵溺的盡頭,說出去,誰敢信他是攝政王的兒子。

那個市井傳聞裏殺人如麻,陰險狡詐,一肚子壞水的奸臣,兒子卻如世間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一般,不知待心上女郎如何是好,一味捧著縱著。

合歡在侍從們驚恐的目光中蹦到他背上,還沒反應過來,卻被人牢牢托住。

“小心著些。”那人輕笑道。

合歡早看周遭物事迷了眼,再沒有方才哄他背人的癡纏勁。

惹得金雀兒不住嘆息:世子一片心,卻偏偏遇上公主這個不開竅的。

她也算伺候久了,看清了這位主子的心,那就是個小孩性子,有些事上靈光,有些事上白紙一張,偏偏大婚前被嬤嬤硬灌了一腦袋有的沒的,有效果,就是生硬的緊,只會硬套。

公主分明不懂什麽情愛,就生生把自己和世子硬套進夫妻這個殼子裏,照著嬤嬤說的夫妻相敬如賓,或者書裏傳下來的典故,甚至話本寫的才子佳人,一知半解,有時甚至啼笑皆非。

“我如今這樣,怕也只能在燕京等父王凱旋了。”他溫言道,話裏沒有半點自憐自艾,只是冷靜陳述事實。

合歡撥走迎面拂來的路旁竹葉:“瓊寧,你是不是不喜歡開戰?”

憋了許久,她還是問了出來。

比如近期完婚的那位侄孫,哪怕要上戰場,他眼裏滿是對建功立業的渴望。

至於王爺身邊那些將軍們,更是摩拳擦掌,為著誰留下誰去軍裏,吵得不可開交。

她兀自嘟囔道:“王爺將軍們想回到北地去,瓊寧,你應該跟著他們一起走。”

許久未曾走路,腳底早就磨出泡,隱隱的刺痛叫她輕聲嘶了一下。

奚瓊寧被她那句話吸走註意力。

“我去了,也不過枉叫人擔心,還是呆在這王府,所有人也都安心了。”他淡淡道。

合歡摟住他脖子,頗有些不置可否:“呆在這京裏,到時候王爺走了,那些人就會一群群跑來欺負你,你不怕嗎?當然,你是我夫君,本公主自然護著你。”

“怕也無用,天下人害怕戰火,可總會硝煙彌漫。”

“嘿,我知道,你肯定是怕京裏的小皇帝起幺蛾子。”她滿臉無畏道。

絲毫沒察覺到瓊寧一怔,停住步子。

“他肯定怕你和王爺一起走了,手裏再沒有什麽殺手鐧。這皇帝,心思真多,我看,明日咱們王府必得重兵把守,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誒,怎地不走了?”

原來他們此時到一艘小船旁,船上人熱情地招攬客人,售賣一些魚鮮,可惜此地人少,無人駐足。

合歡被這香味勾地饞蟲一動,自己松開手跳下來。

“魚娘子,你家魚膾怎地是炭火上烤呢?”

那娘子卻只看著她不說話。

合歡不覺得稀奇,她生的好,一行人的打扮,排場,看著就非富即貴,尋常人一時楞住也是常事。

只是這香味很是熟悉,在靈魂深處鼓動不止,就像冥冥間有前緣借著這魚香味來敘。

“公主……”那女郎失聲喊了一句,竟已然落下淚來。

合歡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人認得自己不說,竟然還激動的落淚了?

“娘子,你怎麽——”

那人卻從船上跳下,河水濕了新制的石榴裙也不理會,一把抓住合歡手腕。

眾人吃驚,身後侍女一疊聲叱道:“莫要放肆,快放開公主,傷了殿下可仔細著。”

合歡低頭,那娘子握著她的手在顫抖。

她穿著一身褚色麻衣,看著年歲不大,似乎與她差不了幾歲,卻雙手紅腫,粗糲不堪,像腫脹的枯樹皮。

那娘子瘦極了,臉瘦成巴掌大小,兩頰無肉,大而圓的眼睛突兀地掛在皮包骨般的臉上。

“公主……是我。”她拖著哭腔,嘴裏不住哽咽。

合歡茫然地看著她。

頭忽然疼地厲害。

她抱著腦袋,猛地蹲下。

似乎有什麽重重砸落,劇烈疼痛的同時,那女郎的臉仍在腦海裏來回出現。

“啊!”

“合歡?”奚瓊寧萬分焦急,不停在周圍找尋她:“出了什麽事?你別害怕,我在身邊。”

她此刻什麽也聽不見了,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朦朧中似乎有人影在對她說話,有人焦急的雙眼通紅,抱著她的手都在顫抖。

“公主,小喜給你做最愛吃的四喜圓子?”

“公主,這塊刺繡真好看,小喜要做成鞋面,日日穿著!”

最後化成一個趴著的,奄奄一息的女郎,生死不知地被擡出去。

合歡放下手,有些怔怔:“你是,小喜?”

那女郎大喜過望道:“公主,是我!”

然而合歡只記得這個名字,想起幾個畫面,其餘一概都記不得了。

“我們原本被罰到浣衣局,每日都要洗衣,手被水泡的又腫又脹,每日都要泡在冰水裏,稍微休息一下就要被嬤嬤毆打。”

“幸好公主你給我們留下一些銀兩,供給嬤嬤些銀子,尋了空好歹離了那裏。”

合歡心裏全無印象,眼裏卻隨她流淚。

“後來,王府差人索要您舊日服侍的奴婢,我們和小高子幾個被罰的這才出宮。”

王府索要的?

合歡扭頭,想要問問瓊寧,卻發現自己正靠在他胸膛上,這一轉身,眼淚全抹在他那件狐裘上。

“確有此事,那日世子問及公主身邊的宮女怎地換了,探查道被罰了,便讓文書相公寫折子討要,後來,見他們傷病過多,便予了銀子,置了地方,讓他們休養好再來王府見公主。”邱意解釋道。

小喜擦擦眼淚:“我們幾個內裏虧空太重,尤其新竹他們,燕京寒涼,每日關節疼得實在受不住,我勸著先去南省,再做打算。奴婢自個勉強還能支撐,就想留下,照應公主。”她看了看瓊寧,還有一眾仆從,到底什麽都沒說。

這傻丫頭,也學會留個心眼了,合歡有些欣慰地想。

然而在場眾人都知道她言下之意。

“她如今已經養好,卻不入府,不就是怕世子待公主不好,在外頭好接應麽。”鄭林小聲嘟囔,被邱意摸著腰肉狠狠擰了一把。

“我如今在王府過的很好。”合歡忽然說了這麽一句,她也不知為什麽,看見眼前女郎的眼睛,下意識就是安慰。

那女郎眼睛更紅了些:“公主過得好,我們就放心了。”

“小喜幼時家中就是做魚鮮的,如今在燕京游船上重操舊業,日子也過的下去。”她笑道。

合歡看著她的手,又看了看那艘破舊的漁船,還是問道:“如今我們重逢,何不隨我去王府?”

她失去記憶,卻對眼前女郎感到十分親近,況且,水上討生活十分不易,燕京人愛吃魚膾,做魚的人多店雜,說不上名的鋪子裏魚鮮花樣也多,根本賣不上價,白白忙活。

況且,如今商稅繁多,這水上不落腳的生意收稅,人頭稅兩算,官府又有其他的錢捐物捐,算下來也就賺幾文辛苦錢。

不如帶她入府,雖然如今風雨欲來,但到時候一個小丫頭逃脫也容易。

“今日倒是好巧,人海茫茫,竟遇見故人。”忽然聽一旁橋上有人道。

仰首而望,一郎君立在橋頭,東風烈烈,吹起他袍角。頭上束冠,身上並無金玉為飾,看著端正文氣,卻被他眼底那抹淡漠和諷意刺破。

“這位可是——奚世子?”一雙桃花眼略過身著烈紅狐裘的合歡時頓了頓,又牢牢釘在一旁的奚瓊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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