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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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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一)

蕭若華穿了一件紅袍,他向來不喜歡這種顏色,可那日才從太子宮裏下學,針線房找人做衣裳時,他鬼使神差想起合歡有件紅衣,便也指了個紅色料子,雖然當時就有些後悔,心裏煩躁,但——不過是件衣裳而已。

他也是這樣對衡陽說的,天知道她為什麽突然生了好大一場氣,只是因為這件衣服,她就將他的屋子砸的沒個好地方,嘖,扭頭抹臉就跑,回頭又要去哄。

“公子,合歡公主的禮物送來了。”

蕭若華這才高興起來,他高聲道,“快送進來。”管家兒子在門外聽見他的聲音,躬身將禮物捧進來。

打開精致的禮物盒,放著修整完好的劍譜,還有工整的舞劍心得,他眉眼彎彎,從早上就吊著的臉終於有了笑意,“還是合歡知我心意。”

管家兒子聽了這話,擡頭悄悄看到他臉上的笑,終是將公主沒有進門的話咽下去,一個字也不敢吐露,他有種預感,一但他敢說出來,今天只能是站著進來橫著出去,不挨幾板子不行。

“快給我收拾,對了,劍譜放桌上,再把我的霄明劍拿來,今天就讓他們看看,我和合歡舞劍時的默契。”蕭若華喜不自勝,將一腔郁悶拋到九霄雲外,“誒,這個玉佩太俗,換一個。”

丫頭小心翼翼回,“可這玉佩是衡陽郡主送給公子的,如若不佩戴,她--”

蕭若華不耐,“你是誰的丫頭?我可不是她衡陽捏在手裏的人偶娃娃,也不是合歡,願意照顧她的無理取鬧,行了,就那個絡子。”很眼熟,好像是合歡做的,自己硬要過來,就這個了,雖然舊,但看著高興。

“也不知道她今天穿什麽衣裳。”他沒來由嘟囔一句。

丫頭下人們沒人出聲,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他們知道公子說的不是衡陽郡主,因為她剛剛才從園子裏跑出去。

他們只能低著頭,以求不牽扯進主子們的秘事裏。

蕭家本是前朝大族,世代出名臣才子,這幾代經營下來,越發有簪纓世家的派頭,僅僅是蕭若華這小輩的生辰,還不是正經做生日,可這來往賓客,飲宴的規格,仆婢的儀態,足以看出其絕非一般規格。

自衡陽郡主言旐負氣離去,而蕭若華又因為長寧公主遲遲未到心裏生悶氣,早有精明的仆人知道這主子為什麽發邪火,故遣一些小門子往園子裏走,一旦遇到公主,跪求磕頭也罷,一定要把這祖宗給請過來,可惜卻遲遲沒什麽消息。

正當此時,外邊灑掃的一個小丫頭怯生生進來,眾人以為有了消息,大喜,連忙看向自家主子,蕭若華也以為是合歡到了,擡起下巴,卻覷著小丫頭,蕭府的規矩何等嚴,像她這樣的等閑幾年也見不著主子一面,如今也是趕巧被夫人那邊托話,這林林總總,只把她唬得不敢擡頭。

“公主已到何處了?”蕭若華問道,這個合歡也真是,明知道是自己生辰,就不曉得早出宮一刻嗎,等了她這麽久,總算是來了。

他沒料到自己此刻是多麽欣喜,比起收到兄長所贈傳世名劍時,此刻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大。

那丫頭卻搖頭,“我打那邊過來,並沒有瞧見公主,倒是夫人房裏的菱角姐姐說,讓公子過去一趟,夫人有話說。”

跟著他的奶兄弟這時候上前陪笑,“公子,既然是菱角姑娘親自來話,咱們就趕快去吧,不然夫人問起,不好回話。”

蕭夫人管家多年,縱然頭上還有個老夫人,但也是威名赫赫,她身邊的丫鬟們得了尊貴,等閑人不敢怠慢,這菱角雖然是二等,她親自來請人,各主子都要給幾分薄面。

蕭若華此刻十分失望,明明穿著鮮艷的衣裳,外邊天光也好,卻襯出他一股心灰意懶來。

也罷。

他放下手裏把玩數次的盒子,走了幾步又折返,在仆人驚詫的目光中說,“這盒子不許動。”

“待會公主到了,我還有大用。”

說到這,他身體莫名輕快許多,連忙催促身邊長隨,“你倒是走快些,等見完母親,還有一大堆事。”一拂袖,急匆匆往外趕。

蕭夫人的院子還有一段距離,沿途奇花異草,或是鳳尾森森竹吟細細,富貴雅致;仆從行止有度,頗有章法。

蕭若華穿過影壁,低頭進月門,初秋的天仍有幾分毒辣,幾人走了一會就是滿頭大汗。

“夫人,公子來了。”

廊下小丫頭遠遠從二門那裏看到他身影,立刻拎起裙角就往裏面跑,因蕭夫人慣愛小丫頭的活潑勁,故也不拘她們性子,這一嚷就闖了禍,驚了主子們,傳完話被姐姐們拉下去訓示。

衡陽郡主此刻正是在蕭夫人房內,她和蕭若華拌了嘴,自覺自己被這該死的敷衍,正是委屈難言,又礙於兩家的情面,和心裏繾綣的念頭,到底沒有一走了之,可也著實咽不下這口氣,只得掩面來到夫人房內,也不言語,只一雙大眼流著淚,叫人看了就不忍心,蕭夫人見了,和心腹使了眼色,讓她命公子來此。

“這一看便知,是我家那不省心的招惹了,頌風,快去拿帕子沾了水來,拈雨,你去拿今春新制的胭脂膏子,再從我首飾盒子揀幾件像樣的過來。”又捧著衡陽的臉,“嗳呦我瞧瞧,怎麽一個美人就成了那花臉貍子了。”

婢子們應是,紛紛前去,衡陽連忙推拒,“姨母使不得,本來只是幾句話趕話,我湊巧眼睛被風吹到了,怎好叫您破費。”連忙喊住丫頭,“快別動那匣子,待會就是若華生辰宴,倉促忙亂的豈非不美?”

蕭夫人陪房湊趣,“郡主的妝面毀了,發髻也歪了,正該好好修整一番,再則,早晚不是什麽外人了,夫人給您頭面,那是天經地義的。”

言下之意,眾人皆知,衡陽默默紅了臉頰,周圍丫頭媳婦子哄笑,蕭夫人也摟著躲羞的衡陽,笑得暢快,登時熱鬧無比,蕭若華正是此時到來。

“給娘請安。”他長揖到底。

蕭夫人看著眼前長身玉立的孩子,心裏驕傲無比,如今也是到娶妻的年齡了,仿佛他總角之時哭鬧要糖的舊事還在眼前,她有些恍惚,嘴邊的斥責竟然說不出口。

可到底郡主在這裏,自己的孩子她也知道,從小就不乖巧,招貓逗狗的,性子也是牛心左性,只能故作惱怒,少不得訓幾句。

“到底從小一起長大,郡主又是你自個認定的,不求你多愛護她,也該多少讓著她點,可憐見的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楞是委屈跑過來,卻連個壞話都不忍心說。”

這句話既捧高了衡陽,又敲打了蕭若華,說的極有水平,若是尋常公子哥就會知機,打個哈哈,賠個不是,也就胡亂混過去了。

偏偏今日蕭若華心裏煩躁極了,一肚子悶氣來無處去無處,正憋了邪火,此刻一並發作。

這紅衣金冠的少年橫眉:“明明是她無理取鬧,還砸碎了我房裏的花瓶,怎麽可以惡人先告狀,母親不要聽她一面之詞...她逞好一通威風才離開,我心裏還委屈呢。”

“你這孽障,”她一拍桌子,疾言厲色,“母親說什麽你就應什麽,哪個叫你犟嘴?”

蕭若華一驚,只好不情願地跪下,“聽母親教導就是了。”

衡陽連忙求情,“夫人,不必如此,既然他認錯了,這次就當初犯,如果以後...絕對不輕饒。”

蕭夫人點點頭,拍拍衡陽的手,“多麽深明大義的孩子啊,”又瞪兒子一眼,“真是不惜福。”正當此時,一個小丫頭匆匆趕來,“夫人,趙小姐孫小姐她們到了,正急著找郡主呢。”

衡陽本來就得意又羞澀,此刻正因為蕭若華低頭,生了一顆誇耀之心,一聽手帕交們趕來,連忙向夫人請辭,急匆匆地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蕭若華幽怨地看著母親,“衡陽跋扈不講理,母親也幫她欺負我。”

蕭夫人見他像幼年一樣氣鼓鼓地告狀,不覺莞爾,“你啊,都這麽大了,還像個孩子,竟然跟個小姑娘吵架,羞也不羞。”

“是她沒事找事,就因為一個小小的墜子--”

話沒說完就被蕭夫人打斷,“既然這個墜子生事,就拿過來給阿娘,讓我燒了它可好?”她一雙美目瞇起,意味深長的看著兒子,見他一瞬間憤怒警惕的樣子,心裏嘆息一聲...

“這怎麽行?”蕭若華下意識用手護住墜子,找話描補,“怎麽能拿無辜的東西撒氣。”

蕭夫人搖搖頭,令仆婢整理妝發,“若華,一個女子孤身嫁到另一戶人家去,是忐忑無奈的,也是勇敢的,阿娘希望,就算你並不在意衡陽,從今往後,也要尊重她,護著她。”

蕭若華有些茫然,“衡陽?阿娘在說什麽啊,”他幾乎有些嗔怪,“我自然是愛慕著她啊,”他眨眨眼,“整個上京都知道,我對她多麽的好。”

“那個還水樓,我可是親自監督匠人,從選材取址親力親為,要修個五六年,太子殿下都咋舌;更別提平日節禮生辰禮,更是大費周章...”

蕭夫人卻搖頭,幾近憐憫地看著他,“我兒出身簪纓世家,銀錢工匠仆從唾手可得,這些禮物中可用了二三心力?”

“可如若連銀錢也不花費,豈非更顯得不放在心上?”他為自己斟茶,“就像前幾年合歡送我的禮物,”他如今說起來也很有怨言,“那些隨處可見的東西都被拿來,惹得多少人笑話,況且,她也不見得花費多少心思。”

這話說的酸裏酸氣,蕭若華不知道,自己這一副別扭的模樣被母親看了個正著。

“好在那日我機靈,央她為我整理劍譜,這個禮物又用心又風雅,還合我心意。”蕭若華仰起頭,向母親吹噓自己。

“癡兒啊。”蕭夫人道,也不看聽此話怔楞的傻兒子一眼。

“母親此話怎講?”

他的模樣一如既往,還是那個纏著母親詢問太陽可否用手攫取的小兒,蕭夫人只得道,“阿娘只問你一句:公主修的劍譜,和旁人修補的,可有不同?”

“公主自然...”蕭若華下意識反駁,但這話音漸漸入耳不聞。平心而論,合歡公主雖然是公認的才華橫溢,美貌無雙,但這天下之大難道就她一人能修的了劍譜?

蕭若華心裏仿佛閃過什麽,但卻亂糟糟的沒個頭緒,“合歡她自然不同,她是我友人,相識多年,相交莫逆,她的禮物定比旁人金貴。”

“哦?”蕭夫人好整以暇,還有心思重新給嘴唇上色,“那她送你的野花和劍譜有什麽不同,不都是親手所做?”

“這如何相同?”蕭若華下意識惱怒,野花隨處可見,漫天遍野,隨手一摘便是一捧,肉眼可見的敷衍,而劍譜,確是他心之所愛,可時時觀摩,古籍難修,少不得花費更多的心思,說明公主將他們的友情看的更重。

沒錯,就是這般。

“哈哈哈!”沒想到聽了這些話,蕭夫人竟然笑出聲來,“應當如此罷。”

大概為人父母的就是這麽矛盾,既希望孩兒不被世事浮雲遮目,可以留住心中所愛,永遠不失去她;又怕他明了一切後痛苦煎熬,又因困於塵世無能為力,心意消沈後傷到自己。

蕭若華不知道阿娘為什麽嘆氣,他看了看時辰,是時候該出去了,於是上前扶著蕭夫人,看著他一無所覺的樣子,蕭夫人念了聲佛,只盼他永遠不會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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