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去

關燈
失去

合歡身著白衣,也不理妝,也不挽發,只一味兒在樹下挖坑。

萬福身上的血汙已經被她用帕子擦得幹凈,它身上穿著一身雲錦,上面繡的是狗兒最愛的骨頭,最愛撲地蝴蝶,最愛的玩伴,一只大胖貓。

“萬福啊,早知道在你撒嬌賴地上的時候,就給你多加幾碗飯了,肚子那麽扁,是不是餓壞了啊。”她輕輕地笑著,溫柔地摸了摸小狗癟癟的肚子。

--死去的小狗當然不能動彈,也叫喚不了,它孤獨地躺在旁邊,盡管經過打理,毛發卻依舊看得出血跡。

合歡將花放在它旁邊,狗兒臉上似乎還是那個笑模樣,不知道什麽是憂愁。

希望最愛的花能減輕它身上的痛苦。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狗額間白色的圖案。

“當初你那麽小,我們去禦獸房看你阿娘,這頭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我當時還在想,既然孩子會和阿娘長得一樣,只要我長大了,只要攬鏡自照,就也可以看見我阿娘了。”

“萬福啊,我每天抱著你的時候,都希望能早點長大,早點和鏡子裏的阿娘說話,看阿娘摸摸我的腦袋。”

“可惜,長大以後,我問過父皇很多次,他只是很傷心,也沒說過到底像不像;至於京裏的其他人,哪裏會記得阿娘。”

她仿佛不知疲倦一樣,摸著小狗暗淡的毛發,一下又一下。

“你這個小笨蛋,過奈何橋的時候,一定要看看你阿娘是不是在等,沒阿娘保護的孩子,做鬼也會受欺負。”

“還有,求一求孟婆,多喝一碗孟婆湯,把這一世,”她忽然哽咽,卻強行牽住嘴角,“把這些痛苦都忘了吧。來世,別找我這麽壞的主人了。”

合歡摸著萬福的頭,如果是往常,它一定會瞇著眼睛,尾巴甩得比風車還要快。

她沒忍住笑出聲。

傻狗,笨狗,蠢狗……

淚水卻將眼前遮得什麽也看不清。

“你最愛在花裏面打滾了,那時候連父皇都說,一只狗兒也這麽喜好風雅之事,”合歡,抹去淚花,“現在花大多都要謝了,你先湊合湊合,待來年春天,我一定給你送更多的花。”

又笑著補充:“只要我來年還在,沒去找你。”

“臟兮兮的萬福,在那邊可不能再往泥窩裏滾了,那邊沒有小喜,沒人幫你洗澡,以後只能頂著一身土,讓其他狗笑話。”

合歡將他喜歡的玩具,吃食,衣服都放到萬福身邊。

秋風瑟瑟,合歡穿的單薄,傷還沒好全,冷風直往傷口裏面鉆。

這怎麽能比得了她心裏的疼。

她寧願被踢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要萬福離開她。

萬福已經老了,快要十歲,合歡已經做好某一天失去他的準備,或許是玩蹴鞠球的時候,它顫抖著再也跑不動了,臥在地上安然離世,或者啃著最愛的雞腿時,忽然心神一動,黑白無常從地府接引,它快活地跟著去見判官,等待下一世做個小狗兒小貍奴小娃兒,而不是拖著重傷的身體,為了保護主人,活生生被人踢死。

他原本該好好活著的。

是她連累了它。

她愚鈍如豬,笨得要死,好端端在院子裏磕的流血,萬福為了救她,從宮裏跑出去,正好沖撞了皇後,被殷明瀾下令用棍打。

萬福救了她第一次,因為它找人亂跑,殷明瀾下令重選的宮女這才齊備,到瓊華殿當值時發現一身是血的她;它一身的傷,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又為她擋了第二次。

合歡十指扣進土裏,哪怕摳出血,長長的指甲劈開,她也沒有喊一聲--

如果那天她直接死了,那該有多好;

如果這次她醒不過來了,和萬福一起過奈何橋,去找父皇,父母親,該有多好;

如果父王母妃沒讓她躲回京城,而是一家人一起殉國,那該有多好;

如果那天看見父皇身邊沈伴伴抱著的小狗,她沒有興高采烈地抱著它,而是退回禦獸監,那該有多好。

萬福會是一個有娘親的小狗,在禦獸房平安一生,而不是躺在那裏,為了一個沒用的主人,妄送了性命。

合歡恨所有人,但最恨的,唯有自己!

是她無能,保護不了所愛,還要連累它救她。

呵,高長青說的沒錯,孟合歡就是一個拖累,成日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念了一些書,就能改變一些什麽,拯救一些什麽,其實,她什麽都不是。

連自己最愛的小狗都護不住,她就是個禍害,累贅,沒用的人。

其實,哪裏有人需要她的拯救呢?孟合歡,不過是一個傻子,別人看著她取樂,施舍一些東西,她就以為這就是金蘭之交,同窗之宜了,可笑,到頭來,愛她的,護不了,留不住。

可笑!

“萬福,你是天地生靈,我不忍讓你為棺木所困,不得來去。這棵樹是父皇鐘愛,他一定會保佑你不被打擾。我生如浮萍,沒有歸處,今日能在這裏,明年還不知道在哪,你要想我了,想吃什麽,一定要來托夢,以後不怕病痛,也不怕積食了,想吃多少都行。還有,若在地府如果玩的快樂,還不想投胎,就去找找父皇,還有我的阿爹阿娘,他們如果沒有轉世,一定會喜歡你的。”

“傻狗子,你不是最愛聽我唱的歌嗎?”

合歡扯起嘴角,將挖土斷掉的簪子放在它身邊,又放下一捧土。

“狗兒要聽狗兒歌,俯首擡眼藏怯魂。自離狗娘十餘載,日日相伴夜與晨。世人謂爾為畜生,畜生生來護主人。狗兒聽著狗兒歌,回鄉莫要帶淚痕。”

落葉飄散,北雁南飛。

她自樹後邊揪了一根草。

和它喜歡纏著人腿的尾巴很像,小喜曾說過,這是民間說的狗尾巴草。

她笑著往坑裏撒上一把土:“萬福啊,你叫我從此怎敢再看這些草呢?”

將小草的根部噙在嘴裏,咂摸出幾滴甘甜的汁水。

昔日她在北邊最愛和夥伴們玩這種游戲了,那裏經常長著成片的狗尾巴草。

她年紀小,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跟著學大孩子。

來京城後,她也遇上自己的小尾巴草。

合歡摸了摸它,放在萬福身邊。

從今天起,她再也沒有了。

...

“荒唐,簡直是荒唐,活生生一個公主,硬生生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沒了?”殷明瀾眼下黑青。

這幾日朝堂不穩,攝政王一脈不知從哪打探的消息,借著合歡一事說他們虐待功臣之女。

“蘇霖,帶人把這些奴才壓下去,嚴刑拷打,高長青,你帶人去找。”殷明瀾揉了揉額頭,“她傷的那麽重,能跑去哪裏?”

合歡,孟合歡!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

這幾天攝政王一系施壓,硬生生要令他許嫁公主,他頂著多麽大的壓力,她一點也不知道。

萬福死了,他也很失落,畢竟兩人以前美好時光裏都有萬福。他年少的所有心事,無憂的歲月,快樂的時光——

但是,萬福終究只是一只狗。

她這樣隨隨便便失蹤,是不滿嗎?

未免太不懂事,一只狗而已,全天下想要多少都有,死了一個就能找到一百個,一萬個,難道要他不顧手足情份,兄弟情義,責備若華和言旐?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高長青看著皇帝苦惱,自己眉頭也皺起。

他沒有資格上朝,但是父親每日會把看中的兒子女婿叫來議事,近日朝堂上的事他們都知道了,吵得最兇的就是攝政王這次的請婚,他想要為世子聘娶長寧公主。

高家對這件事意外很讚同,畢竟前朝陰皇後之事實在警惕後人,父親也總不敢將所有的力量支持皇帝,京裏誰不知道,皇帝對長寧公主的癡迷,這萬一給他人做了嫁衣

--正好攝政王意欲借此事生事,這是父親此生第一次和政敵聯手,而且,朝堂上大半朝臣都讚同此事。

高長青原本該高興的。

他從小苦讀聖賢之書,只想找到明主輔佐,成就賢臣明君的美談,而皇帝殷明瀾,知人善任,雄才大略,是他從小就要追隨的明主。

除了一個缺點。

公主孟合歡。

他為她癡狂。

他的明主為孟合歡做了太多的錯事,好在都有機會彌補,好容易這次有一個機會,能徹底毀掉這個缺點,而他高長青,願意做陛下的執刀之人。

...

其實,高長青心裏知道,孟合歡什麽都沒有做,但對於旁人來說,做沒做過有什麽要緊,重要的是孟合歡這個人的存在有沒有傷害到旁人的利益。

這個京城想要她消失的人可太多了。

嫉妒她的,恨她擋路的,厭憎她的,沒來由指責她的。

應有盡有。

高長青知道,這個世界是混沌的,什麽對錯善惡,遠遠沒有順應絕大數人的利益重要。而孟合歡,恰好就是擋路的石子,怨不得做了那些人生死相對的仇人。

她的存在就是錯誤。

那晚正是夜宴,衡陽郡主的一聲尖叫,讓大家都看到那一副畫面:血,許多血從公主頭上流下,她就靜靜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沒有呼吸。

高長青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王爺看到那一幕,竟將衡陽郡主扇倒在地。

衡陽郡主怕極了,可憐兮兮地躲在蕭若華背後。

“不關我的事,她自己好端端倒在地上。”

言旐慌不擇言。

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見發生了什麽,公主臉上的手掌印還沒消。

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高長青也沒有。

皇帝隱忍的神情他都看見了,然而再心痛,陛下終究還是沒有做什麽。

宮人們喊來禦醫,高長青帶著侍衛擡著軟轎,奉旨送公主回宮,他覆上身子準備抱起她,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心裏也空蕩蕩的。

公主就這樣乖乖躺在他懷裏,傷口的血一點也不損她欺霜賽雪的容貌,反而更添了一份平日裏絕對沒有的柔弱之姿。

公主虛弱地握著她的手,觸手可及的細膩溫潤讓他有些驚慌,皇帝的眼光已經掃過來,公主氣息很微弱,卻固執地揪著他的袖子,目露乞求:“救救,萬福。”

高長青令手下人擡著軟轎先走。

他知道萬福這條狗,可以說,皇帝身邊的人很少不知道它,高長青想,做狗做到這條狗的份上,不可謂不成功,帝王的寵愛擁有過,兩代帝王都愛屋及烏,主人的愛護也有,一國公主性命垂危,卻仍然掛念它。

一個死物。

毛茸茸的身體上全是血汙,身上殘留的熱氣顯示,幾息之前它大概還是個生命。

高長青註視著腳下的狗,最終還是用帕子蓋住撿起來,放進身邊人找來的盒子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