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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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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應鐘絲毫沒有顧及熙光的傷勢,這一腳正好踏在傷口上,熙光傷上加傷,再次噴出一大口血,連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他想起身,可胸口的力道絲毫沒有離開的跡象,只能徒勞無功地掙紮,像一條釘在案板上的活魚。

“為……什麽……”

他勉力睜眼看向天空,除了照在臉上的斑駁日光,就只剩下一個冷漠的輪廓靜靜地俯視他,就好像……

一尊冰冷的石像。

終於,石像為他投來短暫一瞥。

“我不想聽你怎麽害了明姝……或許你也不記得。”他冷冷道,“我只是突然覺得,你這樣的人活著,不會讓烈山部過得更好。尤其是你還……呵,血脈高貴。”

“而你和她有宿怨在身,與其讓你日後肆意抹黑她,還不如我現在動手。”

面對這樣的答案,熙光怔楞片刻,竟然發瘋一般笑了起來。

“瘋子……”他溢出破碎的語句,“你……這個……走狗……”

應鐘拔出長劍,對準熙光的心臟,“可惜……你連狗都不如。”

在死亡的那一刻,熙光好似回想起很多已經忘卻的事。有薄情寡義的父親和煩人的弟弟,還有他永遠可望不可即的權位與野心。

不知怎的,視線停在一個他絕不會多看一眼的小村莊。他餘光掃過跪在地上已經加重魔化的明姝,興趣寥寥地聽雩風說:“下界人的身體太過脆弱,不如用你來試試瞳的魔氣實驗……”

而他沒有制止。

他突然迸發出無盡的恨意,盡數傾向那個引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雩——風——”

應鐘抽出劍,隨意甩了甩。淋漓鮮血順劍刃溝槽滾滾流下,劍刃光滑如新,像是絲毫沒有沾染過血跡。

他興致索然地離開,徒留雩風部下漫山遍野尋找熙光的蹤跡。

晚上他久違地看到了滄溟。

他站在一座不知名山丘的山頂。他對這座山仍保有稀薄的印象,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可不知為何出現在夢中。

滄溟則饒有興致地觀察周圍的陌生景色,即便這些景色尋常且單調,她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應鐘在她身後沈默半晌,最終視線轉向別處:“我殺了熙光。”

他想走近她,可踟躕片刻,終是沒有邁開一步。

“你可怨我?”

聞言,滄溟轉頭看向他:“何出此言?”

“當年你讓我隱瞞兆欽謀反事實,保下熙光兄弟二人性命,而如今我擅自做主,違背了你的意願……”

滄溟沒有說話。

“但我不後悔殺了他。烈山部再也經不起一個極度自私的弄權者掌控部族……他不配。

“我族本就人口雕敝,但卻仍有貴族魚肉平民,可千年之前,平民亦是貴族。高階法術不下平民,那些祭司是不想往上爬麽?是他們沒有途徑。我殺熙光,亦是為了逼迫那些家族交出私藏。”

“我……”

忽聽得一聲愉悅的笑,應鐘頓時將要說的話忘到天邊。滄溟勾起唇角,向他伸出手來。

應鐘伸手握住,被滄溟帶著往前幾步,走到山石邊緣。

從這裏往下看,一條河流從山澗流過,水擊打山巖發出清脆響聲。

滄溟笑意盈盈道:“你變了很多。若在從前,你不會真的在意這些。”

應鐘嘆了口氣。

“是啊……我變了很多。時間……過得太久了。”

時光可將滄海變成桑田,可使堅硬的山石被水流沖刷至圓滑,自然也會將萬事不關心的少年變成憂心族人未來的祭司。

而促使他改變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側。

“你——”

“噓。”滄溟笑著眨眨眼,“相比於那些,我更想聽你說這裏,你為何會夢到此處?”

“我……”應鐘無奈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的往事乏善可陳又危險重重,輾轉於洞天福地,隱藏周身魔氣不被外人探知。但突如其來的危險總也不可避免,他也曾與妖獸兩敗俱傷,也曾在秘境險地中陷入絕境。

驚心動魄的過往被他三兩句講完,實在沒什麽新意,可滄溟卻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提一句很難回答的問題,讓應鐘磕磕絆絆說不出話。

半晌,二人安靜下來。

“所以我有何理由怨你?”滄溟笑道,“我多少能猜到阿夜的想法,但我還是要說……你們現在已經做得很好。”

“所以,未來何必要有城主呢……”

應鐘在一片潺潺流水聲中醒來,耳邊還回蕩著滄溟最後一句話。

熙光死後,雩風迅速收服部分勢力,只可惜經過此次折騰,有餘力搞事的家族越來越少,雩風翻不出什麽大浪。

當然應鐘也少不得被沈夜“興師問罪”,畢竟他作為大祭司,知道得要比旁人多些。

“大祭司的打算要落空了。”

“本座的打算?”沈夜被他陰陽怪氣的語氣刺了一下,語氣也有些不善,“你知道些什麽?”

“大祭司何須問我?”

沈夜:“……”

應鐘輕哼一聲:“我知道大祭司想做個惡人,在族人遷居龍兵嶼後獨自攬過所有罪責,然後讓一個足夠恨你的人執掌城主之位,對你極盡詆毀……

“當年我就說過,你不可能不牽連滄溟。”

沈夜狠狠閉了閉眼:“不是熙光也會是旁人。你既如此在意她,在意到不信任任何人,那你來繼任龍兵嶼如何?”

應鐘吃驚於他的說辭,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本座說……”沈夜沈默半晌,深深地嘆了口氣,“天府祭司應鐘,你來做下一任大祭司。”

城主制度在沈夜這一代已經名存實亡,滄溟畢竟沒有後代,城主血脈也即將雕零殆盡,但如今大祭司的職責或可延續下去。

應鐘陡然攥緊拳頭。他語氣平靜地說出在曾經一度無法接受的事實:“你明明知我不是好的人選。”

在沈夜皺眉時,他緩緩卷起衣袖,將偃甲手臂暴露在沈夜面前,“你難道就從未懷疑,為何我再未用右手執劍?”

沈夜噤了聲,他想到瞳,又看著面前的人,聲音無奈又疲憊:“我知道……可城裏又有幾人不患病?”

“你不就是?”應鐘放下袖子,“你比我小幾歲,且身無病癥,其實你比我更合適。”

沈夜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於是他被迫哽住,勉強笑了一下:“已經晚了。”

應鐘也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他自然清楚沈夜的未盡之言,也沒有勸他將罪責推給其他人的打算。他了解沈夜,對方向來不屑於此。

“總之,現在談及繼任一事為時過早,我們還有大把時間篩選合適之人。”應鐘轉移話題,“你特地來尋我只為此事?”

他們很久沒像現在這般說話,有那麽一瞬間,沈夜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

他和應鐘在眾目睽睽之下分道揚鑣,最開始或許有幾分真,但他們迅速發現這是一個契機,於是便這般保持下去。

可即使曾經有再多不和,在時光洗禮下也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討論,何況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政敵。

聽到應鐘的問題,沈夜欲言又止半晌,才揉著額角發問:“那個小孩現在如何?”

應鐘詫異地挑眉,他對沈夜能得知此事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意外於沈夜竟主動詢問。

沈夜看出他的意外,解釋道:“華月曾對本座說,那孩子不懼濁氣。”

應鐘點了點頭,將他所知道的舊事簡略地說了一遍:“明決是在母體半魔化狀態下誕生,情況過於特殊,不建議嘗試。”

“我暫時不會告知瞳。”沈夜低頭思忖,自嘲道:“如今新生兒太少,若是每個都能像他一般……那本座也還算做了件好事?”

“我會持續觀察……沒別的事,大祭司請回吧。屬下這便下界,不打擾大祭司休息。”

“……”沈夜被噎住,片刻後拂袖而去,一句話都不想說。

待到應鐘再想起明決這個人時,已經是幾年之後。

明決一直被藏在神殿中,直到雩風為了將他已死的哥哥踩進泥裏,將明姝之事美化後寫進呈送主神殿的文書中,被大祭司蓋棺定論後,才被允許出門。

明決幾乎沒見過應鐘。她知道對方是天府祭司,但她更熟悉的是照顧她長大的侍女和經常見面的華月。

天府祭司冰冷沈默,其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很不好接近,並因聽說過其豐功偉績而自帶三分敬畏。

她躲在門後,大著膽子探出半個頭,撲閃著自己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又膽怯地偷偷觀察。

應鐘停下腳步,反應片刻才想起自己殿內為何多了一個小孩。

他想了想,順便把小孩從門後提溜出來,蹲下身和對方視線齊平,第一次打量對方的樣子。

小孩子長得很快,和第一次見面時已經大相徑庭,和他對視時低下腦袋,臉色有些發紅,小心翼翼地問好,聲音奶聲奶氣的。

應鐘抿了下唇,搭在膝頭的手略微蜷起。他上次和這樣小的孩子相處還是在一百多年前,以至於他不知道擺出什麽樣的表情來。

他索性緩下語氣詢問:“可有識字?”

明決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磕磕絆絆:“烈山文字都學會了,但下界文字好多,我看不懂下界的書……”

一個不覺得見面就問學習進度有什麽問題,一個也不覺得回答問題不對,話題就這樣持續下去。

應鐘並未將明決當成一個孩子看待,說話的語氣好似面對一個成年人。

“是本座殺了你母親。”應鐘拋下驚天大雷,“雖然事出有因,但……之前未問過你的打算,太陰祭司是你本家,若你想回去也並無不可。”

明決擡起頭,臉頰都鼓了起來:“太陰祭司既然將母親逐出家族,那我也和他們無甚關聯。我……”

“你知道?”

“嗯……廉貞祭司大人……告訴我的。”

她偷偷觀察應鐘的臉色,發現他面無表情,臉色變得漲紅:“我不會背叛天府祭司大人!”

應鐘:“……”

這話到底是誰教的?

應鐘覺得他不適合養小孩,他有些自己搞不明白明決在想什麽。

不過不久之後,他送給明決一塊親手打造的金飾。明決歡天喜地地戴在胸前,誰也想不到在不久後的壽誕上,那塊金飾救了小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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