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番外7：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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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番外7：地球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蕭瑟的秋風卷著金色的落葉，跟在行人的腳跟後面打旋。
幹燥的空氣中，汽車尾氣和各種工業產品的味道縈繞鼻尖，和著被陽光曝曬後，泥土枝葉散發的暖香，熟悉感瞬間將人緊緊包圍。
楚霖緊緊牽著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緩步走在樹蔭下。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每一個經過他們身邊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向這對牽手牽得毫不避諱的同性戀人行註目禮。
除了驚訝於他們的大膽坦率之外，還震驚於這兩人逆天的顏值。
旁邊不時傳來竊竊私語，但安靜走路的兩人卻恍若未覺。
楚境炎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只在戀人的記憶中看到過的，安靜、和平，又溫暖的世界。
而楚霖，他一直在低頭走路。
腳下的陽光被枝葉分割得支離破碎，明滅不定，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神界百年，他方才成年。
成年後，他的神魂才算真正在神界紮根，才能離開神界，然後跟他哥一起，破碎虛空，回到地球這片土地。
闊別百餘年，地球上卻只不過過去了五年而已。
楚霖知道，能把時間壓縮到這麽短，除了各個世界時間流速不同的問題之外，還有他哥刻意的調控。
越小的世界，便越容易控制。
回到地球，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除了一開始的狂喜激動之外，很快，近鄉情怯的忐忑便如洪水般席卷了楚霖，讓他陷入了強烈的不安和緊張之中。
他們本可以瞬移到他家門口，但楚霖卻選擇在小區附近現身，然後一步一步，磨蹭著往家走。
“盛旗”小區，是海市最富盛名的富人別墅區，其占地之廣袤，只是從小區門口，走到中間的那棟別墅，便需要半個小時之久。
隨著離家的距離越縮越短，楚霖的步子越邁越小，頭也越垂越低，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確實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盡管並非自願，但他丟下了自己的家人整整五年。
只要一想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父母會有多痛苦，他的心臟就抽痛不已，幾乎無法唿吸。
“小乖，沒事的，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楚境炎握緊掌心裏的手，溫聲安慰。
楚霖深吸一口氣，緩緩擡頭，扯了扯嘴角，正欲說話，一顆籃球就骨碌碌地撞到了他腳下。
“對不起哥哥，我不小心把球打出來了，沒打疼你吧？”
小小的少年追著球飛奔過來，見自己臟兮兮的籃球蹭在對方潔白的鞋子上，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禮貌地道完歉，便準備從對方手裏接過自己的球，但沒想到，對方卻並沒有遞給他的意思。
他疑惑地看向對方，卻見對方的臉色也奇怪得很。
“哥哥？”
楚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來，半晌，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說：“你不應該叫我哥哥，應該叫叔叔……才對。”
小少年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才比我大幾歲啊，我奶奶說比我爸小的都要叫哥哥的。”
真是奇怪的人，一般人，不都喜歡別人把自己喊得年輕一些嗎？
而且為什麽，這個人看起來這麽傷心呢？
更奇怪的是，看到對方傷心，自己心裏居然也怪難受的。
楚霖眼睛有些紅，把球輕輕塞到小少年的懷裏後，他問：“現在這個時間，爺爺奶奶應該在家吧？”
“你認識他們？啊，你不會是要去我家的客人吧？”
客人啊……
楚霖的唿吸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小少年卻已經把球扔給了同伴，然後輕快地走在前面，給他們帶起了路。
“走，我帶你們回去，這小區七彎八繞的，第一次來的人可不好找路。對了，你們是我家的親戚嗎？怎麽以前從來沒見過你們？”
小少年嘰嘰喳喳的，熱情得不得了。
楚霖問什麽他都答，沒幾分鐘，家裏的情況就被楚霖問了個遍。
得知家裏一切都好，楚霖的心情才慢慢輕松了一點，但隨後他又蹙眉擔心道：“怎麽我問什麽你都說，對陌生人一點防備都沒有怎麽行，萬一我是壞人呢？聽說過人販子沒有，人販子很可怕的！”
對於楚霖故作兇狠的嚇唬，小少年翻了個白眼，並且給了對方一個”你當我傻嗎”的輕蔑表情。
“哥哥，你是不是從來都不照鏡子啊？你長成這樣，我看你才更應該擔心被人販子拐走吧。而且我可是跆拳道高手，很厲害的！”
看到對方活潑又皮實的樣子，楚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點笑容。
兩人交談正酣，就見小少年忽然腳步一拐，幾步快跑，然後大力推開了一扇鏤空的雕花小鐵門，扯著嗓子就朝裏面喊，“奶，咱家來客人啦！”
邊喊，他還邊朝楚霖二人招手，他完全不知道，楚霖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不知不覺間，在他完全沒註意到的時候，家門就這樣在他面前敞開。
到底是一百多年的光陰，對於許多細節，若不去仔細回憶，不自覺的，便模糊了。
“客人？是哪位啊？”
熟悉的聲音，穿越時空長河，直達歸家游子的腦海。
然後，是熟悉的身影和面容。
楚霖只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眼前瞬間就被水霧彌漫。
“嘭——”
“奶奶！”
聽到人體摔倒的聲音，楚霖一個瞬移，便搶在大驚失色的小少年前邊，把人半抱著扶了起來。
再一個瞬移，人已經被他抱進了客廳裏，然後輕輕放到了沙發上。
小少年，也就是楚朗，他目瞪口呆地維持著扶人的動作，宛如一座雕像。
楚境炎拍了拍他的頭，把人的魂喚回來後，他慈愛地說道：“你應該叫我嬸嬸。”
說完，也不管再次石化的少年，他便施施然進了屋。
屋內，楚霖確認母親沒有受傷，便準備松開手，但他的手剛抽離些許，就被死死抱緊。
“小乖……小乖！你回來看媽媽了是不是？”蒼老的手劇烈顫抖著，緩緩摸向那張好看到有些虛幻的臉，但剛碰上，她又立馬條件反射地彈開了，仿佛生怕碰壞了什麽似的。
看著母親蒼老了許多的面容，還有鬢間明顯的白發，楚霖只覺得心臟火燒似的疼，喉嚨也像堵了一大團棉花，他拼命掙紮，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奶……奶奶，你怎麽了？”楚朗剛跑進來，就看到自己奶奶淚流滿面的畫面，當下嚇得魂都快飛了。
聽到他的驚唿聲，老太太才忽然驚醒。
驚醒後，她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窗外灼灼的烈陽，“快！小朗快！快去把窗簾拉起來！”
老太太驚恐地大聲喊道，一邊喊，她還一邊把楚霖往自己懷裏藏，嘴裏還哭著罵道：“蠢貨！怎麽還是這麽不會照顧自己！回家怎麽能白天回，被曬化了可怎麽辦……”
“媽媽……”
楚霖的眼淚決堤般不停地流，他努力喊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唿，用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但發出的聲音，卻只是一絲氣音。
不過該聽到的人，還是聽到了。
“我的小乖，媽媽在，媽媽在這裏……”老太太痛哭著，用她瘦弱的手臂緊緊抱住她的孩子，仿佛這樣，就可以留住懷裏的人。
聽到自己妻子的哭聲，在後院侍弄花草的老頭丟了小鋤頭，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
同眼睛始終盯在楚霖身上，壓根就沒有發現家裏多了一個陌生人的老太太不同，老爺子一眼就註意到了楚境炎的存在。
他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但因為常年身居高位，那雙眼睛威嚴猶存，因為註意鍛煉，身形也並未佝僂。
看到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還有傻楞楞的孫子，他下意識就以為是這兩個陌生人欺負了自己的家人，他臉一板，就呵斥出聲，“你們是什麽……”人？
話音未盡，楚霖就從他媽懷裏擡起了頭。
看到那張臉，那雙眼睛的一瞬間，老爺子就徹底失聲了。
他腦子一陣暈眩，氣血上湧，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倒。
這回，楚境炎及時出手，不但把人扶住了，還輸了極細微的一絲靈氣給老爺子，穩定對方的身體狀況。
“伯父，小心。”
“爺爺，你沒事吧？！”楚朗飛快地上前，扶住了他爺爺的另一邊身子。
他真的是要瘋了！
他只是帶回兩個人而已，怎麽他爺爺奶奶都一副要崩潰了的樣子呢？
給他爸知道非得抽斷他的腿不可……
老爺子沒有回答孫子的問題，反而用力掙開了兩人的攙扶，跟魔怔似的，兩步就撲到了沙發上，然後擡手摸向楚霖的頭。
他比老太太鎮定，也比老太太敢想，所以一感受到溫度，他心裏立時就湧起了一陣狂喜，“小乖！你沒死？！你還活著！”
空難，向來是極難找全遇難者的遺體的。
當初楚霖的遺體被送回他們手裏的時候，雖然全乎，但已然是面目全非。
他們只能通過他身上的一些物品，還有心裏的感應，確定那就是他們的小乖。
但即使確認了，午夜夢回間，他們也不是沒有幻想過，幻想那冰涼的墓碑下躺著的，或許並不是楚霖，或許楚霖只是失蹤了。
這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渺小得他們連說出口都不敢，但現在，竟然真實地發生了！
老太太聽到她老伴兒的話後，腦子又是一懵，但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一反應過來，她的手就把楚霖的臉、胸口和手臂都摸了一遍。
感受到手下柔軟而真實的觸感，她欣喜若狂地喊道：“活的！真的是活的！老頭子，我們的小乖還活著，他活著回來了！！！”
老太太興奮得滿臉通紅，唿吸急促，楚朗連忙跑去抽屜裏拿藥。
手忙腳亂地給兩個老人分別餵了一顆，又機靈地給他爹媽去了一個電話後，他才坐到楚霖對面的沙發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這個死而覆生的小叔。
沒錯，他剛剛已經想起來了，他帶回來的這個漂亮哥哥，跟相冊裏的小叔長得是一模一樣！
只是相冊裏的小叔沒有現在的好看，神態氣質也差得很遠。
我真蠢！
竟然沒在第一眼就認出來，明明小叔都認出了我！
“爸，媽……我回來了。”楚霖淚中帶笑，雙手堅定地抱住兩位老人，然後在他們耳邊輕聲說道：“我活著回來了。”
＊
等楚闊和他的妻子齊悅緊趕慢趕地趕回家時，就見楚母依舊緊緊地拽著楚霖的手不肯松，生怕一松手人就會再次消失不見似的。
而老爺子則拉著他們初次登門拜訪的“兒媳婦”在聊天。
楚闊已經從他兒子發來的實時轉播信息裏，了解了全部的事實，當下，他就從他媽手裏把人搶了過來，然後一把抱了個滿懷。
“小混蛋！哥想死你了！”
“我也很想你跟嫂子，還有小朗！”楚霖用力在他哥背上錘了兩拳，以增加對方的真實感。
“臭小子，既然沒事，怎麽現在才回來？！”
這個問題，也是其他人想問的。
看著家人們急切求問的目光，楚霖頓了一下，然後便把人拉到沙發上坐下，開始徐徐講起了他空難後發生的一切。
“我當初，確實是死在了飛機爆炸那場事故裏，但是……”
他挑挑揀揀、有詳有略地，把自己這一百多年的經過盡數告知了家人。
楚境炎握著他的一只手，暗嘆，這挑揀得可太藝術了，稍微艱險一點的，都被略過去了。
比如楚霖在車輪星系，一出生就被簡曼拋棄那段，他就沒細說。
在混元墟跟天道的那場決戰，他也沒說。
聽完後，一家老小半天都沒回過神，他們眼睛裏竟是做夢般的空洞，還有懷疑人生的迷茫。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編神話故事，楚霖心念一動，便把始終未露面的重焰從他的神府裏召喚了出來。
“嗷嗚？”這是哪裏？
“重焰，這是我媽媽，爸爸，還有……”
楚霖認真地把家人給重焰介紹了一遍，見楚朗感興趣，他幹脆就把重焰放到了他懷裏。
楚朗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的小獸，激動地說：“重焰，聽說……你會噴火？”
“嗷——”感受到這小娃娃對自己的崇敬之意，重焰毫不含糊便滿足了對方的心願，嘴一張，就吐出了一團火。
“重焰別……”
楚霖阻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楚朗的劉海就已經被燎光了，原本柔順的黑發也變成了爆炸頭。
“嗷嗚——”放心啦，我有控制的。
楚朗先是被嚇了一大跳，但隨後就直接蹦了起來，“啊！真的有特異功能！我小叔真的變成了神仙啊！！！”
他完全沒有心思在意，自己那醜得別具一格的發型。
確定楚霖說的都是真的後，老太太首先就心疼開了，“我的小乖，媽媽一個沒看到，就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其他人也是連連點頭。
他們家小乖連泡面都不會泡，結果卻只能在孤兒院長大。
盡管小乖把孤兒院描述得很好，但孤兒院就是孤兒院，哪裏能跟溫馨的家庭比呢？
楚霖輕輕拍撫著他媽的背，安慰道：“我沒事，我吃的那點苦算什麽，您兒媳那才叫苦呢。”
“唉……”老太太嘆了口氣，然後憐惜地拉過楚境炎的手，跟楚霖的手一起握住，“你們兩個苦命的孩子碰到一起，也是緣分，境炎，辛苦你照顧小乖了。”
楚境炎笑容溫和，姿態乖順，“這是我該做的，我很喜歡照顧小乖，小乖人聰明，性格又好，我還是他救出來的呢。”
老太太對於兒媳的態度滿意得不得了，原本她還遺憾，自家小乖找了個男媳婦，不能給她生個小乖孫，但現在，她卻覺得合適得不得了。
要是換一個女孩當兒媳，哪兒能這麽照顧他家小乖呢？
剛好，其他的楚家人也是這麽想的。
現在的女孩子大都是獨生女，跟男孩子是一樣金貴的，甚至在養育的時候，女孩養得比男孩還要精細一些。
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人家女孩嫁到你家來，不讓你照顧就不錯了，哪兒還能要求人家來照顧你？
現在這個就很不錯！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晚飯，然後就坐到了院子裏，一邊吃瓜果點心，一邊在歡聲笑語中聊天。
楚朗小少年喜歡極了重焰，抱著就不肯撒手，吃東西都一人一口的分著吃。
重焰一直都是被糙養著的，除了圓圓的母愛之外，它哪裏享受過這樣直白又熱情的喜愛，當下就迷失在了小少年溫柔的懷抱裏，連楚霖這個主人都不愛搭理了。
一家人在夜色中聊到很晚，誰也不肯去睡，直到楚霖保證，他們會在家裏住很久，住到大家看到他們都不想看了為止，才會離開，大家才安心地回各自的房間睡覺。
凡人的壽命不過百餘年，老爺子今年六十五，老太太也已經六十三了。
幾十年的時間，楚霖二人還是等得起的。
凡人的身體太過脆弱，無法跟隨著他們進行時空穿越，楚霖只能等他們壽終正寢之後，再收取他們的神魂，然後帶到混元大陸，用給圓圓制作身體的方法，也給他們每人準備一具妖族身體，然後再帶著記憶，開始新的生命。
他們會在另一片土地，新生，重聚，團圓。
一次生命的結束，是另一次生命的開始。
連悲傷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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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蕭瑟的秋風卷著金色的落葉，跟在行人的腳跟後面打旋。
幹燥的空氣中，汽車尾氣和各種工業產品的味道縈繞鼻尖，和著被陽光曝曬後，泥土枝葉散發的暖香，熟悉感瞬間將人緊緊包圍。
楚霖緊緊牽著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緩步走在樹蔭下。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每一個經過他們身邊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向這對牽手牽得毫不避諱的同性戀人行註目禮。
除了驚訝於他們的大膽坦率之外，還震驚於這兩人逆天的顏值。
旁邊不時傳來竊竊私語，但安靜走路的兩人卻恍若未覺。
楚境炎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只在戀人的記憶中看到過的，安靜、和平，又溫暖的世界。
而楚霖，他一直在低頭走路。
腳下的陽光被枝葉分割得支離破碎，明滅不定，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神界百年，他方才成年。
成年後，他的神魂才算真正在神界紮根，才能離開神界，然後跟他哥一起，破碎虛空，回到地球這片土地。
闊別百餘年，地球上卻只不過過去了五年而已。
楚霖知道，能把時間壓縮到這麽短，除了各個世界時間流速不同的問題之外，還有他哥刻意的調控。
越小的世界，便越容易控制。
回到地球，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除了一開始的狂喜激動之外，很快，近鄉情怯的忐忑便如洪水般席卷了楚霖，讓他陷入了強烈的不安和緊張之中。
他們本可以瞬移到他家門口，但楚霖卻選擇在小區附近現身，然後一步一步，磨蹭著往家走。
“盛旗”小區，是海市最富盛名的富人別墅區，其占地之廣袤，只是從小區門口，走到中間的那棟別墅，便需要半個小時之久。
隨著離家的距離越縮越短，楚霖的步子越邁越小，頭也越垂越低，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確實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盡管並非自願，但他丟下了自己的家人整整五年。
只要一想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父母會有多痛苦，他的心臟就抽痛不已，幾乎無法唿吸。
“小乖，沒事的，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楚境炎握緊掌心裏的手，溫聲安慰。
楚霖深吸一口氣，緩緩擡頭，扯了扯嘴角，正欲說話，一顆籃球就骨碌碌地撞到了他腳下。
“對不起哥哥，我不小心把球打出來了，沒打疼你吧？”
小小的少年追著球飛奔過來，見自己臟兮兮的籃球蹭在對方潔白的鞋子上，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禮貌地道完歉，便準備從對方手裏接過自己的球，但沒想到，對方卻並沒有遞給他的意思。
他疑惑地看向對方，卻見對方的臉色也奇怪得很。
“哥哥？”
楚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來，半晌，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說：“你不應該叫我哥哥，應該叫叔叔……才對。”
小少年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才比我大幾歲啊，我奶奶說比我爸小的都要叫哥哥的。”
真是奇怪的人，一般人，不都喜歡別人把自己喊得年輕一些嗎？
而且為什麽，這個人看起來這麽傷心呢？
更奇怪的是，看到對方傷心，自己心裏居然也怪難受的。
楚霖眼睛有些紅，把球輕輕塞到小少年的懷裏後，他問：“現在這個時間，爺爺奶奶應該在家吧？”
“你認識他們？啊，你不會是要去我家的客人吧？”
客人啊……
楚霖的唿吸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小少年卻已經把球扔給了同伴，然後輕快地走在前面，給他們帶起了路。
“走，我帶你們回去，這小區七彎八繞的，第一次來的人可不好找路。對了，你們是我家的親戚嗎？怎麽以前從來沒見過你們？”
小少年嘰嘰喳喳的，熱情得不得了。
楚霖問什麽他都答，沒幾分鐘，家裏的情況就被楚霖問了個遍。
得知家裏一切都好，楚霖的心情才慢慢輕松了一點，但隨後他又蹙眉擔心道：“怎麽我問什麽你都說，對陌生人一點防備都沒有怎麽行，萬一我是壞人呢？聽說過人販子沒有，人販子很可怕的！”
對於楚霖故作兇狠的嚇唬，小少年翻了個白眼，並且給了對方一個”你當我傻嗎”的輕蔑表情。
“哥哥，你是不是從來都不照鏡子啊？你長成這樣，我看你才更應該擔心被人販子拐走吧。而且我可是跆拳道高手，很厲害的！”
看到對方活潑又皮實的樣子，楚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點笑容。
兩人交談正酣，就見小少年忽然腳步一拐，幾步快跑，然後大力推開了一扇鏤空的雕花小鐵門，扯著嗓子就朝裏面喊，“奶，咱家來客人啦！”
邊喊，他還邊朝楚霖二人招手，他完全不知道，楚霖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不知不覺間，在他完全沒註意到的時候，家門就這樣在他面前敞開。
到底是一百多年的光陰，對於許多細節，若不去仔細回憶，不自覺的，便模糊了。
“客人？是哪位啊？”
熟悉的聲音，穿越時空長河，直達歸家游子的腦海。
然後，是熟悉的身影和面容。
楚霖只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眼前瞬間就被水霧彌漫。
“嘭——”
“奶奶！”
聽到人體摔倒的聲音，楚霖一個瞬移，便搶在大驚失色的小少年前邊，把人半抱著扶了起來。
再一個瞬移，人已經被他抱進了客廳裏，然後輕輕放到了沙發上。
小少年，也就是楚朗，他目瞪口呆地維持著扶人的動作，宛如一座雕像。
楚境炎拍了拍他的頭，把人的魂喚回來後，他慈愛地說道：“你應該叫我嬸嬸。”
說完，也不管再次石化的少年，他便施施然進了屋。
屋內，楚霖確認母親沒有受傷，便準備松開手，但他的手剛抽離些許，就被死死抱緊。
“小乖……小乖！你回來看媽媽了是不是？”蒼老的手劇烈顫抖著，緩緩摸向那張好看到有些虛幻的臉，但剛碰上，她又立馬條件反射地彈開了，仿佛生怕碰壞了什麽似的。
看著母親蒼老了許多的面容，還有鬢間明顯的白發，楚霖只覺得心臟火燒似的疼，喉嚨也像堵了一大團棉花，他拼命掙紮，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奶……奶奶，你怎麽了？”楚朗剛跑進來，就看到自己奶奶淚流滿面的畫面，當下嚇得魂都快飛了。
聽到他的驚唿聲，老太太才忽然驚醒。
驚醒後，她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窗外灼灼的烈陽，“快！小朗快！快去把窗簾拉起來！”
老太太驚恐地大聲喊道，一邊喊，她還一邊把楚霖往自己懷裏藏，嘴裏還哭著罵道：“蠢貨！怎麽還是這麽不會照顧自己！回家怎麽能白天回，被曬化了可怎麽辦……”
“媽媽……”
楚霖的眼淚決堤般不停地流，他努力喊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唿，用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但發出的聲音，卻只是一絲氣音。
不過該聽到的人，還是聽到了。
“我的小乖，媽媽在，媽媽在這裏……”老太太痛哭著，用她瘦弱的手臂緊緊抱住她的孩子，仿佛這樣，就可以留住懷裏的人。
聽到自己妻子的哭聲，在後院侍弄花草的老頭丟了小鋤頭，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
同眼睛始終盯在楚霖身上，壓根就沒有發現家裏多了一個陌生人的老太太不同，老爺子一眼就註意到了楚境炎的存在。
他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但因為常年身居高位，那雙眼睛威嚴猶存，因為註意鍛煉，身形也並未佝僂。
看到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還有傻楞楞的孫子，他下意識就以為是這兩個陌生人欺負了自己的家人，他臉一板，就呵斥出聲，“你們是什麽……”人？
話音未盡，楚霖就從他媽懷裏擡起了頭。
看到那張臉，那雙眼睛的一瞬間，老爺子就徹底失聲了。
他腦子一陣暈眩，氣血上湧，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倒。
這回，楚境炎及時出手，不但把人扶住了，還輸了極細微的一絲靈氣給老爺子，穩定對方的身體狀況。
“伯父，小心。”
“爺爺，你沒事吧？！”楚朗飛快地上前，扶住了他爺爺的另一邊身子。
他真的是要瘋了！
他只是帶回兩個人而已，怎麽他爺爺奶奶都一副要崩潰了的樣子呢？
給他爸知道非得抽斷他的腿不可……
老爺子沒有回答孫子的問題，反而用力掙開了兩人的攙扶，跟魔怔似的，兩步就撲到了沙發上，然後擡手摸向楚霖的頭。
他比老太太鎮定，也比老太太敢想，所以一感受到溫度，他心裏立時就湧起了一陣狂喜，“小乖！你沒死？！你還活著！”
空難，向來是極難找全遇難者的遺體的。
當初楚霖的遺體被送回他們手裏的時候，雖然全乎，但已然是面目全非。
他們只能通過他身上的一些物品，還有心裏的感應，確定那就是他們的小乖。
但即使確認了，午夜夢回間，他們也不是沒有幻想過，幻想那冰涼的墓碑下躺著的，或許並不是楚霖，或許楚霖只是失蹤了。
這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渺小得他們連說出口都不敢，但現在，竟然真實地發生了！
老太太聽到她老伴兒的話後，腦子又是一懵，但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一反應過來，她的手就把楚霖的臉、胸口和手臂都摸了一遍。
感受到手下柔軟而真實的觸感，她欣喜若狂地喊道：“活的！真的是活的！老頭子，我們的小乖還活著，他活著回來了！！！”
老太太興奮得滿臉通紅，唿吸急促，楚朗連忙跑去抽屜裏拿藥。
手忙腳亂地給兩個老人分別餵了一顆，又機靈地給他爹媽去了一個電話後，他才坐到楚霖對面的沙發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這個死而覆生的小叔。
沒錯，他剛剛已經想起來了，他帶回來的這個漂亮哥哥，跟相冊裏的小叔長得是一模一樣！
只是相冊裏的小叔沒有現在的好看，神態氣質也差得很遠。
我真蠢！
竟然沒在第一眼就認出來，明明小叔都認出了我！
“爸，媽……我回來了。”楚霖淚中帶笑，雙手堅定地抱住兩位老人，然後在他們耳邊輕聲說道：“我活著回來了。”
＊
等楚闊和他的妻子齊悅緊趕慢趕地趕回家時，就見楚母依舊緊緊地拽著楚霖的手不肯松，生怕一松手人就會再次消失不見似的。
而老爺子則拉著他們初次登門拜訪的“兒媳婦”在聊天。
楚闊已經從他兒子發來的實時轉播信息裏，了解了全部的事實，當下，他就從他媽手裏把人搶了過來，然後一把抱了個滿懷。
“小混蛋！哥想死你了！”
“我也很想你跟嫂子，還有小朗！”楚霖用力在他哥背上錘了兩拳，以增加對方的真實感。
“臭小子，既然沒事，怎麽現在才回來？！”
這個問題，也是其他人想問的。
看著家人們急切求問的目光，楚霖頓了一下，然後便把人拉到沙發上坐下，開始徐徐講起了他空難後發生的一切。
“我當初，確實是死在了飛機爆炸那場事故裏，但是……”
他挑挑揀揀、有詳有略地，把自己這一百多年的經過盡數告知了家人。
楚境炎握著他的一只手，暗嘆，這挑揀得可太藝術了，稍微艱險一點的，都被略過去了。
比如楚霖在車輪星系，一出生就被簡曼拋棄那段，他就沒細說。
在混元墟跟天道的那場決戰，他也沒說。
聽完後，一家老小半天都沒回過神，他們眼睛裏竟是做夢般的空洞，還有懷疑人生的迷茫。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編神話故事，楚霖心念一動，便把始終未露面的重焰從他的神府裏召喚了出來。
“嗷嗚？”這是哪裏？
“重焰，這是我媽媽，爸爸，還有……”
楚霖認真地把家人給重焰介紹了一遍，見楚朗感興趣，他幹脆就把重焰放到了他懷裏。
楚朗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的小獸，激動地說：“重焰，聽說……你會噴火？”
“嗷——”感受到這小娃娃對自己的崇敬之意，重焰毫不含糊便滿足了對方的心願，嘴一張，就吐出了一團火。
“重焰別……”
楚霖阻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楚朗的劉海就已經被燎光了，原本柔順的黑發也變成了爆炸頭。
“嗷嗚——”放心啦，我有控制的。
楚朗先是被嚇了一大跳，但隨後就直接蹦了起來，“啊！真的有特異功能！我小叔真的變成了神仙啊！！！”
他完全沒有心思在意，自己那醜得別具一格的發型。
確定楚霖說的都是真的後，老太太首先就心疼開了，“我的小乖，媽媽一個沒看到，就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其他人也是連連點頭。
他們家小乖連泡面都不會泡，結果卻只能在孤兒院長大。
盡管小乖把孤兒院描述得很好，但孤兒院就是孤兒院，哪裏能跟溫馨的家庭比呢？
楚霖輕輕拍撫著他媽的背，安慰道：“我沒事，我吃的那點苦算什麽，您兒媳那才叫苦呢。”
“唉……”老太太嘆了口氣，然後憐惜地拉過楚境炎的手，跟楚霖的手一起握住，“你們兩個苦命的孩子碰到一起，也是緣分，境炎，辛苦你照顧小乖了。”
楚境炎笑容溫和，姿態乖順，“這是我該做的，我很喜歡照顧小乖，小乖人聰明，性格又好，我還是他救出來的呢。”
老太太對於兒媳的態度滿意得不得了，原本她還遺憾，自家小乖找了個男媳婦，不能給她生個小乖孫，但現在，她卻覺得合適得不得了。
要是換一個女孩當兒媳，哪兒能這麽照顧他家小乖呢？
剛好，其他的楚家人也是這麽想的。
現在的女孩子大都是獨生女，跟男孩子是一樣金貴的，甚至在養育的時候，女孩養得比男孩還要精細一些。
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人家女孩嫁到你家來，不讓你照顧就不錯了，哪兒還能要求人家來照顧你？
現在這個就很不錯！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晚飯，然後就坐到了院子裏，一邊吃瓜果點心，一邊在歡聲笑語中聊天。
楚朗小少年喜歡極了重焰，抱著就不肯撒手，吃東西都一人一口的分著吃。
重焰一直都是被糙養著的，除了圓圓的母愛之外，它哪裏享受過這樣直白又熱情的喜愛，當下就迷失在了小少年溫柔的懷抱裏，連楚霖這個主人都不愛搭理了。
一家人在夜色中聊到很晚，誰也不肯去睡，直到楚霖保證，他們會在家裏住很久，住到大家看到他們都不想看了為止，才會離開，大家才安心地回各自的房間睡覺。
凡人的壽命不過百餘年，老爺子今年六十五，老太太也已經六十三了。
幾十年的時間，楚霖二人還是等得起的。
凡人的身體太過脆弱，無法跟隨著他們進行時空穿越，楚霖只能等他們壽終正寢之後，再收取他們的神魂，然後帶到混元大陸，用給圓圓制作身體的方法，也給他們每人準備一具妖族身體，然後再帶著記憶，開始新的生命。
他們會在另一片土地，新生，重聚，團圓。
一次生命的結束，是另一次生命的開始。
連悲傷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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