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死生之別

關燈
第126章 死生之別

吳王死後,宿明絳的魂體跟著鄢昭回到了絳闕臺,時間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沒見鄢昭出過門。

“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宿明絳蹲在鄢昭旁邊,“所有的敵人都解決差不多了,正是立威立權肅清朝堂的好時機,結果你一天天地就躲在這酗酒,所有的事都交給鄢曉去幹,他是皇帝你是皇帝?”

鄢昭聽不到宿明絳的話,他靠著床榻邊坐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壺秋上霜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若說他因為宿明絳的死情緒失控崩潰,可分明看起來神情都還算正常,同偶爾來問政的鄢曉對話時也沒有任何的問題。可若說他對一切無動於衷,卻也不合適,譬如主動放權這種事,譬如無故飲酒這種事,以鄢昭原本的性子是絕不會發生的。

“這秋上霜的味道確實不錯。”鄢昭喝完一壺酒,反過來倒了兩下,落出兩滴酒液也被他一並吞了下去。

其實宿明絳說鄢昭酗酒是誇張說法,即便如今的這種情形下,鄢昭喝酒也是很有數的。

每日雷打不動的一壺秋上霜,不會少,但也不會多。

喝完今日的酒之後,鄢昭起身讓人準備沐浴,然後花了半個時辰重新收拾好自己,才擡腳往一側新隔出的封閉密室走去。

“陛下,裏頭寒氣重,您好歹披件衣服再進去吧。”

福全德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似的,眼角的皺紋和溝壑再也無法遮擋。

他勸鄢昭的話宿明絳都聽膩了,仗著別人看不見自己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我說福全德你也是真不嫌廢口水,這話你天天說天天說,我都知道他的回答了——”

“不必。”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同時從兩人口中說出,只不過一個是活人,一個是沒有身體的靈魂罷了。

隔出的寒室裏四面墻壁和底部都是用寒玉鑿成,最中間的位置放著一具還在冒寒氣的冰棺,裏頭裝的正是宿明絳的屍體。

較為稀奇的是,這冰棺裏頭和外面還擺了很多的名貴花卉,瞧著姹紫嫣紅的很是熱鬧。

宿明絳飄到鄢昭的前面,趴在冰棺上看自己的屍體,“該說不說,能把屍體保存得這麽好確實是本事。”

“可是這些材料都不好得吧,你這樣又能維持多久呢?”他用手支著下巴,看著鄢昭坐在膝蓋高的玉臺上,日常打理起他的屍體周身的花草,忍不住搖頭嘆氣,“鄢昭啊鄢昭,雖說我不知道夢裏的我到底是怎麽想的,可按我的性子,我決定要死那就是我真的想死了。”

“夢中你我糾纏多年,愛恨都已無從說起。現在我既然已經放下一切赴死,那你也不必拿舊人舊情折磨自己。”

“這大雍萬裏河山萬裏景,你的餘生不該耗費在這絳闕臺上。”

“……”

鄢昭動作熟練地擺弄著花草。

這些花草長得艷麗好看,品種也都極為名貴,所以往往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更加苛刻。擺在冰棺周圍的花草只能維持半日的光鮮,時候到了就得換新的進來。

好在鄢昭是皇帝,是真的坐擁四海,每天換幾次花草這種事情做起來還是很容易的。

“從前覺得你睡著的時候最是乖巧,不像白日裏心眼一堆,面上裝著順從我,實際上盡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剪下一支姚黃牡丹放在宿明絳的身側,“可現如今,還是覺得你醒時的模樣最為鮮活。”

宿明絳聞言哼了一聲,“你才心眼多好嗎?不要汙蔑我的名聲,我死都死了,你居然還想著讓我背個壞名。哦,還有,我不喜歡姚黃,你到底有沒有記住?”

仿佛是真的聽到了宿明絳的話一般,鄢昭又擡手把那株姚黃取了出來,“抱歉,這段時間記憶力有些不好,忘記你不喜歡這花了,明日我讓花房送幾株巍紫和二喬過來。”

“宮裏的人手藝還是很好的,冬日也能培育出許多好看的花草,你見著一定會喜歡的。”鄢昭擡手輕撫著宿明絳的眉眼,眸中深情繾綣,“所以你快些醒過來吧,醒過來瞧瞧我為你準備的東西,到時候如果你不喜歡,我就讓他們再養新的。”

宿明絳:“我要是能醒過來,那叫詐屍……欽天監的人會瘋的。”

他調侃完自己後嘆了口氣,飄到鄢昭的身邊慢慢開口,“鄢昭,我是真的死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那麽聰明那麽厲害的人,區區一個宿明絳的生死而已,你怎麽就是接受不了呢?”

宿明絳還想繼續做些無用的勸誡,結果沒開始就聽到了外頭福全德的稟報。

“陛下,恭王殿下來了。”

宿明絳:“這小子又有什麽處理不了的事了?”

鄢曉在寢室外右側的會客廳裏,見到鄢昭只穿著一身單衣出現時,他不由皺了皺眉,但也沒有說什麽。

“皇兄。”他起身微微拱手行禮,動作間全然沒有了往昔的憤懣之意。

“今日是何事?”鄢昭坐在了鄢曉對面。

“無事。”鄢曉搖了搖頭,“朝廷正事都已經步入正軌,我若還日日需要麻煩皇兄也顯得太無能了些。今日來此只是想同皇兄一敘。”

鄢昭面對鄢曉時神情淡淡,“多餘的話不必提,直說你的想法。”

宿明絳嘖嘖兩聲,看向鄢昭很是不讚同,“好歹是幫你做事的弟弟,你也不懂得溫和一點。”

鄢曉諸多言語也是被鄢昭一句話堵了回去,他頓了頓才重新開口,“皇兄,那日你我約定,若你為救宿明絳需要我出手,那便得答應我一個請求。”

若是鄢昭能忍得住,忍得到援軍前來,那他鄢曉便也甘願被打為吳王同黨成為階下囚。

“還有這碼事?”宿明絳心中瞬間警惕起來,“我說鄢曉,你不會想提個讓你上位當皇帝的要求吧?這可不道德啊。”

鄢曉確實不是個道德高尚的人。

他毫不猶豫地開口,“皇兄,我想要你的皇位。”

宿明絳:“……”

你這樣說話是會被拖出去砍了的,你知不知道?

可出人意料的,鄢昭沒有把人拖去砍頭的打算,甚至臉上都沒有生氣的表情。

他擡眸看向鄢曉,“你倒是敢開口。”

鄢曉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皇兄,一年前鄢渟來找我的時候我確實被他說動了,所以才會替他在京中籌謀那麽久。甚至於直到那晚,我還是想著依靠鄢渟登上皇位。即便我心裏清楚他不會容我做太久的皇帝,可到時候卻也未必不能讓我找到轉機。”

“直到,”他的聲音頓了頓,“直到他對宿明絳動手。”

這句話讓鄢昭的眼神和面色都冷了下來。

鄢曉接著說了下去,“抱歉,當時我攔不了鄢渟,只能看著他被……”

當時周圍全都是鄢渟的人手,鄢曉再有本事也做不了什麽,更別說鄢曉的武功本就是花架子。

“我攔不了他,可也是那時,我決定不能由鄢渟牽著鼻子走。”鄢曉說道:“他這樣心思陰毒,我未必能從他手裏活下來。當然,我也確實瞧不上他的做派,所以我決定換個合作對象。”

結合之前兩人的對話,剩下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宿明絳恍然大悟,但還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可你就怎麽確定鄢昭會同意你當皇帝呢?他不殺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好嗎?”

鄢曉:“那日皇兄你選擇踏入長街,便是同意了與我合作,可也是將命交到了我的手裏,一旦我反悔……”

那鄢昭便有可能身首異處。

“當然,事成之後皇兄也有反悔的機會,奪位這種事本就不必講什麽君子風度,可皇兄沒有殺我。”鄢曉說著站起身來,“那我便確定皇兄已經猜到了我的請求,並且對此沒有反對的意思。”

“所以今日,我正式來請皇兄禪位於我。”

絳闕臺上,鄢昭坐著,鄢曉站著,對他深深彎下了腰。

宿明絳不願相信鄢昭會將自己的皇位拱手讓人,可鄢曉的分析也卻也並非全無道理。他側過頭,等著鄢昭的反應。

“大雍,需要一個開拓創新的帝王。”不知過了多久,鄢昭終於開口,“鄢曉,我已經沒有心力去做成這件事了。”

“我把它交給你。”

宿明絳的魂體呆楞在原地。

鄢曉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直起身看著鄢昭,做出了自己的承諾,“必不辱命。”

十一年末,乾業帝禪位,舉世皆驚。

*

鄢曉登上皇位已經五年,來絳闕臺問政的次數越來越少,朝臣的質疑聲也漸漸消失了。

宿明絳沒出過絳闕臺,卻也知道鄢曉做得不錯。這固然和鄢昭毫無保留的教導脫不開關系,卻也是他本人勤政好學的結果。

而這五年間,鄢昭一步都未曾踏出過絳闕臺。

“主子,今日是冬至,奴才已經按您的話吩咐膳房做了長壽面。”老態盡顯的福全德躬著腰回話。

冬至日的長壽面已經是絳闕臺的傳統了,其實不必福全德吩咐膳房也會主動做。

畢竟鄢曉登基後,對這位禪位了的皇兄向來恭敬無比,一應珍寶物件都是緊著絳闕臺來的。即便是價值連城獨一無二的物件,鄢曉寧可自己沒有,也會將頭一份送到絳闕臺來。

這樣的情形下,闔宮上下哪裏敢怠慢鄢昭?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鄢曉往絳闕臺送各種珍寶,純粹是因為有的人出了名的喜歡這些東西。

雖然那只是生前。

絳闕臺。

宿明絳坐在自己的冰棺邊上,瞧著鄢昭獨自吃著那碗長壽面,還有那正值壯年就已經變得花白的頭發,恍惚覺得心臟刺痛了下。

實際上他並沒有心臟。

宿明絳的身體旁邊擺滿了各種璀璨耀眼的珠寶和開得荼蘼的花朵,襯得他的臉也瑩潤生輝,瞧不見絲毫的死氣。

鄢昭吃完後將碗放到一邊,看著宿明絳開口,“今天的面味道不錯,阿羽,你該嘗嘗的。”

宿明絳在鄢昭的身邊待了五年,初始還能自顧自地各種接話,可慢慢地沒人回應,他便也懶得開口了。

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或看著。

今天鄢昭喝了一瓶秋上霜,沐浴後挑了些花草和鄢曉送來的珍寶,然後帶進了寒室,將上次擺放的東西一一替換,期間偶爾會跟宿明絳說說話。

然後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用過午膳後,鄢昭會找些話本子在他旁邊讀一讀,似乎這樣宿明絳就不會無聊似的。只是鄢昭選的話本子都很老套,故事平淡無波,聽著無趣極了,唯一可取的大概就是鄢昭娓娓道來的聲音很好聽。

這是來自宿明絳本人的反饋,當然,鄢昭不知道。

晚上,福全德將做好的長壽面和其他膳食送了進來,不過鄢昭在寒室只用了面,其他的都原封不動搬了回去。

宿明絳梳理完鄢昭今日的行程後,琢磨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應該是要出去睡覺了。

畢竟正常人在寒室待久了輕則損耗身體,重則短壽殞命。當然,按鄢昭待的這種程度只怕身體早被影響了。不過福全德勸不了他,其他人不敢勸,也就任由他如此了。

不過每晚睡覺還是要出去的,不然沒一兩年就得短命而亡。

只是今晚的鄢昭沒有如宿明絳所想。

他一直坐在冰棺旁邊,坐到了深夜。

“阿羽,原來我真的把你弄丟了。”

寂靜無聲的寒室裏,鄢昭的這句話輕飄飄的,裏頭的悲傷卻讓人忍不住跟著心痛。

他終於承認了五年前就該承認的事實。

宿明絳看向鄢昭,嘆了口氣,“你既想通了,那就放手吧。”

鄢昭沈默了片刻,然後又說起和前言毫不相關的話,“鄢曉三個月沒來絳闕臺,這說明他處理政事已經得心應手,是個合格的皇帝了。大雍交給他,我也可以放心。”

這句話讓宿明絳有種不好的預感。

鄢昭站起身,開始一點一點將白日放進去的花草和珍寶拿出,很快冰棺就空出了一片位置。

“對不起了阿羽,得讓你的這些寶貝給我騰個位置。”

鄢昭躺進了冰棺,然後伸手攬住宿明絳冰涼的軀體,“你不醒來見我,只能我去見你了,希望你到時候不要生氣。”

他露出了這五年來的第一個笑容,彎著嘴角慢慢闔上了眼。

宿明絳看著鄢昭發白的面色覺察出不對,他幾乎是下意識飄到門口喊人。

“福全德,福全德,你快進來看你家主子,他中毒了!福全德!”

可惜宿明絳的聲音常人聽不到,福全德沒有鄢昭的命令也不敢進入寒室。

宿明絳無奈之下只能又回到冰棺旁,“鄢昭,你給我起來去解毒!你難道要做大雍歷史上第一個自殺的皇帝不成?鄢昭,你起來,你別讓我瞧不起你。”

意識迷蒙間,冰棺中的鄢昭仿佛聽到了宿命絳的聲音,好像是在罵他。

於是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宿明絳罵了半天沒得到鄢昭的回應,反倒是靈魂感受到了一陣灼熱。

宿明絳有些恍然。

他的夢要醒了。

這漫長的五年,看著鄢昭的頭發一點點變白的五年,他差點都忘記這是夢了。

在消失的最後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冰棺上。

裏面的兩道身軀緊緊相擁,交頸而眠,如同世上最濃情蜜意的愛人。

原來這場夢死的人,是鄢昭。

*

鄢曉聽到鄢昭的死訊已經是第二日了。

他閉上眼久久沒有開口。

傳訊的大太監摸不準他的意思,“陛下?”

“昭告天下吧。”

鄢曉站起身,走出了宣泰殿。

他走在殿宇下忽然發覺,天際不知何時飄起了飛雪。

越疆五年的冬至,下雪了。

鄢曉擡手去接天際的雪花,可那潔白溫軟的東西落到手心瞬間融化,了無蹤跡。

“皇兄,走好。”

“宿明絳,下輩子快樂點。”

他的聲音消散在風雪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