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落在心頭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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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落在心頭的羽毛
瑞和帝此時看向鄢昭，認認真真地打量起他這個曾經最報以厚望的孫兒，只覺得異常陌生。
“是你用計給了鄢滁鄢渟錯誤的訊息，讓他們以為老三容不下他們要削藩，當然老三確實有這個想法，可他絕不會在才登基五年的時候動手。鄢滁鄢渟起兵圍京，甚至於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京城，都是你一手操控的。”
“是啊。”鄢昭已經沒有了絲毫隱瞞的打算，擡眼同他對視，“鄢灃殺我父王的時候，他們也有參與，我的計謀怎麽可能少得了二位叔叔呢？”
“現在，鄢灃要死了，鄢渟和鄢滁起兵圍京等同謀逆，讓他們當皇帝，可是給後世的鄢氏子孫開了個六親不認的頭。皇祖父，想必您也不願如此吧？”
“現在，有資格，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孫兒當排第一。”鄢昭看向瑞和帝，眸中盡是隱而不發的野心，“皇祖父曾經沒有因為鄢灃殺了我父王，就不讓他當皇帝。那麽現在即便我算計了幾位好‘叔叔’，皇祖父也是無所謂的吧？”
瑞和帝苦笑一聲，笑容裏有著不可抑制的難過，“昭兒，祖父對不起你，你不該是這樣的。我和阿淵教給你的，是帝王謀略，是國策正道，可現在的你，卻深陷這些詭譎伎倆陰謀算計當中……是我，之過。”
“哈。”鄢昭笑了一聲，“皇祖父，您不覺得您的標準分人分得有些過分了嗎？鄢灃這樣做，您誇他是個可以當皇帝的，我這樣做，您卻又覺得不對了？”
瑞和帝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再繼續和他爭論這個話題。
他開始說起今晚召見鄢昭的正事，“長風，你去將我放在書架上的遺旨取來。”
“遺旨”二字讓鄢昭眉心微動，垂眸沒有再繼續爭鋒相對地說話。
“你說得沒錯，你是現在最合適的人選，我會讓長風領兵護你進京，保你坐上皇位。至於如何為自己正名，如何獲取朝臣支持這些事，我相信你自己能做得到。”
“可我，也不能放任你繼續這般心性。”
瑞和帝說完話，將蕭長風拿來的聖旨展開放在被子上，屋內幾人便都清清楚楚地能看見那上面的內容了。
宿明絳看了幾眼後就猛地擡頭，“殿下也是您的孫兒，您為何要這樣對他？”
放魏王吳王回封地，又在遺旨上下令如非他們自己謀反，鄢昭永不得對二人動手，若有違反，蕭長風可率鎮北軍入京，擇宗室子弟另立為帝。
這簡直是要鄢昭做了皇帝也不得安穩。
看到這樣的遺旨，蕭長風依然垂著眸面無表情，仿佛今晚他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到。
鄢昭沒有說話，可他看向瑞和帝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冷淡。
瑞和帝閉了閉眼，“昭兒，你就當……是我要死了，心沒有從前硬了，所以想給這兩個僅存的兒子最後留點保護吧。”
“那您當殿下是什麽？”宿明絳這會兒也不記得要對太上皇的尊敬了，直接站起來指著瑞和帝的鼻子開口，“您以為您這幾年為什麽能安安穩穩在行宮做著太上皇？鄢灃都當皇帝了，難道還需要頭頂上來個太上皇壓著他嗎？您知道這幾年殿下為您除去了多少來行宮的刺客嗎？還因此差點惹得鄢灃懷疑陷入險境！”
“您以為殿下是閑得沒事做這些嗎？”宿明絳越說越來氣，“那是因為殿下拿您當祖父！是，殿下是算計了鄢灃他們，可那也是他們先害殿下的父親在先，殿下沒有任何的錯。”
“可您呢？太上皇您呢？殿下那樣相信您，失望絕望了也在暗中保護您，可您怎麽能這樣對殿下！”
屋內三人沒有一個說話，直到宿明絳說得太急喘息了兩聲，鄢昭才俯身磕頭，“兒臣鄢昭，謹遵太上皇旨意。”
“殿下！”宿明絳有些著急，想去把鄢昭拉起來，不讓他答應這個過分的要求。
可鄢昭卻只是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著急。
“兩害取輕，擇利而從。”瑞和帝看著鄢昭，居然難得笑了笑，“昭兒，你選得很好。我相信，大雍在你的手裏，會前所未有的輝煌。”
他說完這句話，又將目光看向滿臉憤懣不平的宿明絳，“小阿羽，你陪昭兒長大，保護他愛重他，而他也信任你在乎你。這麽些年你們二人互相扶持彼此照顧，才走到了今日，這很好，也很幸運。”
我和殿下當然很好，用得著你說？
宿明絳心中腹誹。
“但我這孫兒有些偏執，因為在乎你，所以於你之事上可能更甚。”瑞和帝此時像是一個諄諄囑托的祖父，向自己孫兒最重視的人說著他的好話，“若是他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作為一個祖父，我希望你能給他改過的機會。”
瑞和帝今晚耗費的心力有些多，此時已經撐不住了，闔眸說著最後的話，“他的父親走得突然，母親亦沒有給予過多少愛意，現在我這個不稱職的祖父也要走了……可能以後，你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了。所以請你陪陪他吧，不然他太孤單了。”
方才對方無情的話宿明絳還能反唇相譏，可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於是只好看了看鄢昭，垂著腦袋開口，“我當然會陪著殿下。”
這句話讓跪在地上的鄢昭擡起了頭，看向宿明絳時剛好和低頭的人對上眼神。
一瞬間，鄢昭沈悶的心頭像是有一片羽毛輕輕落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向自己的阿羽笑一下。
可宿明絳恍惚覺得對方像是在哭。
“長風，辛苦你跑一趟了。”瑞和帝努力睜開眼招了招手，讓蕭長風靠近，“我就先走啦，你要好好的。只是有些可惜，沒能看看你的兒子長什麽樣……這份遺旨，你拿著，帶回西北去吧。”
他其實知道鄢昭當了皇帝之後怕也容不下蕭長風，雖然有鎮北軍在不會早早動手，但這道遺旨，到底算是給蕭長風加了道籌碼。
然後瑞和帝看了眼地上的鄢昭，又長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永遠都不要拿出來了。”
蕭長風領命上前，將遺旨收好放到懷中，然後跪在鄢昭身邊，看著面容蒼老的帝王，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陛下，兄弟們都在下面等著，您不會孤單的。”
“若有來世，臣依然願意做陛下的臣子。”
他不合禮數地稱呼著瑞和帝為“陛下”，好在此地沒有人會挑他的這種刺。
瑞和帝嘴角帶笑地點了點頭，“是啊，我不會孤單。”
然後他看向鄢昭，朝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可卻因為距離不夠，鄢昭又絲毫沒有向前的意思，所以始終沒有碰到。
“昭兒……”
意識模糊中，瑞和帝的眼前有些恍惚。極為相似的眉眼，讓他通過鄢昭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是他光風霽月的太子，他最好的兒子。
“阿淵啊……父皇對不起你。”
瑞和帝用最後的力氣說了聲“對不起”，然後重重地垂下了手。
屋內安靜地像是能聽到燈燭的劈啪聲。
鄢昭閉上眼，“皇祖父，一路走好。”
蕭長風彎腰伏地，恭敬無比。
“太上皇，崩。”
……
鳴沙關鎮北軍的主帳中，宿明絳看著陷入回憶的蕭長風，沒有什麽感同身受地開口說話。
“當時他老人家說的是，只要吳王魏王能安穩待在西北，陛下就永遠不能對他們動手。一旦陛下違反約定，你就可以直接起兵入京，從宗室中擇人令立新帝。”
蕭長風掩去眸中的情緒，“宿副將想說什麽？”
宿明絳：“魏王有謀反之心，所以大將軍不會阻攔陛下對魏地出兵。而他勾結塔塔，私通外邦，於大雍有害，是你所不能忍的，所以你會讓我帶著鎮北軍去追擊他。那現在吳王呢？他也要反，他也在勾結別國。”
“蕭大將軍。”宿明絳的臉上還有殺敵沾上的血，可雙眸卻似燃起了灼灼火光一般，亮得出奇，“請你將鎮北軍交給我，我將率軍為陛下徹底鏟除這個大雍國賊！”
蕭長風看他片刻，卻是笑了笑，“宿副將，先不說這封信真假，只談你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吳王走到今日怕是早在你的計劃當中吧？”
“那又如何？”宿明絳也笑，“即便有我的緣故，那又如何呢？他謀反，陛下就能對他動手，他勾結別國，鎮北軍就不能坐視不管。”
“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麽，真的重要嗎？”他向前走了幾步，和蕭長風面對面站著，“這封信或許不能讓蕭大將軍做出決定，那等事情真的發生時，將軍總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吧？”
“自然。”蕭長風聞言正色道，“若是吳王真的勾結紇蘭欲犯西北，我必不忍。”
“可這同我將鎮北軍交給宿副將又是兩碼事。”蕭長風說完卻又話風一轉。
“不，這是一碼事。”宿明絳笑了一聲，“蕭大將軍，等吳王出兵攻往京城時，我若以勤王名義率領鎮北軍入京護駕，那鎮北軍就是正義之師，從前種種忤逆放肆之舉都可揭過。”
蕭長風思考一瞬，繼而搖了搖頭，“可陛下除去吳王，依然會將目光重新放在鎮北軍上面。”
“他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宿明絳的這句話讓蕭北堯微怔，然後眼神一變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
“宿明絳，你要做什麽？”
“蕭大將軍，我可是帶著三十萬大軍抵京的，禁軍五大營加起來都沒我的人馬多。”宿明絳勾著唇角，慢慢地開口道，“吳王解決之後，京城就是我說了算。”
“即便有其他州府和邊軍前來支援，可除非他們比我還要早知道吳王的計劃，不然只要我先一步拿下京城，挾天子以令天下，就沒有人敢向我動手。就算動手，你引以為豪、我訓練三年的鎮北軍，也有抗衡的能力。”
“所以鎮北軍是我在京城呼風喚雨的籌碼，只要我不死，我就會保全鎮北軍不滅。不說情義，只談利益，蕭大將軍也可以相信我絕不會讓鎮北軍出事。”
蕭長風這次沈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開口問道：“你想要皇位？”
宿明絳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道：“我相信將軍對我的能力已經有一定的信任了，而且正好有吳王這樣的契機，我控制京城幾乎是沒有任何疑問的結果，這對鎮北軍而言是難遇的機會，對將軍也是。”
蕭長風瞇起眼，“何意？”
“將軍，你的大夫嘴很嚴，可我的手下也有自己的本事。”宿明絳說道，“你身上舊疾覆發，撐不了多久了吧？”
是的，蕭長風常年征戰積累了不少的傷病，年輕時還好，年紀大了之後幾乎是要命的。大夫說他最多只剩兩年，前提還得是好好修養，這也是他近些年很少上戰場的原因。
宿明絳：“將軍，蕭北堯還撐不起鎮北軍，我是你最好的選擇。你也不希望，你死了之後，蕭北堯和鎮北軍被朝廷算計而亡吧？”
“而且我還可以做出另一個承諾。等日後我無需鎮北軍也能掌控朝政之時，我便將鎮北軍重新交給蕭北堯，那時他已經成長，定然有足夠的能力率領鎮北軍。”
又是很長時間的沈默。
“我果然是老了，英雄出少年啊。”終於，蕭長風搖著頭笑了一聲。
“宿明絳，我答應了。”
“吳王起兵之日，就是我將鎮北軍權交給你之時。”他看著宿明絳說道。
宿明絳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揚，他對著蕭長風長長一揖。
“明絳，多謝將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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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用計給了鄢滁鄢渟錯誤的訊息，讓他們以為老三容不下他們要削藩，當然老三確實有這個想法，可他絕不會在才登基五年的時候動手。鄢滁鄢渟起兵圍京，甚至於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京城，都是你一手操控的。”
“是啊。”鄢昭已經沒有了絲毫隱瞞的打算，擡眼同他對視，“鄢灃殺我父王的時候，他們也有參與，我的計謀怎麽可能少得了二位叔叔呢？”
“現在，鄢灃要死了，鄢渟和鄢滁起兵圍京等同謀逆，讓他們當皇帝，可是給後世的鄢氏子孫開了個六親不認的頭。皇祖父，想必您也不願如此吧？”
“現在，有資格，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孫兒當排第一。”鄢昭看向瑞和帝，眸中盡是隱而不發的野心，“皇祖父曾經沒有因為鄢灃殺了我父王，就不讓他當皇帝。那麽現在即便我算計了幾位好‘叔叔’，皇祖父也是無所謂的吧？”
瑞和帝苦笑一聲，笑容裏有著不可抑制的難過，“昭兒，祖父對不起你，你不該是這樣的。我和阿淵教給你的，是帝王謀略，是國策正道，可現在的你，卻深陷這些詭譎伎倆陰謀算計當中……是我，之過。”
“哈。”鄢昭笑了一聲，“皇祖父，您不覺得您的標準分人分得有些過分了嗎？鄢灃這樣做，您誇他是個可以當皇帝的，我這樣做，您卻又覺得不對了？”
瑞和帝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再繼續和他爭論這個話題。
他開始說起今晚召見鄢昭的正事，“長風，你去將我放在書架上的遺旨取來。”
“遺旨”二字讓鄢昭眉心微動，垂眸沒有再繼續爭鋒相對地說話。
“你說得沒錯，你是現在最合適的人選，我會讓長風領兵護你進京，保你坐上皇位。至於如何為自己正名，如何獲取朝臣支持這些事，我相信你自己能做得到。”
“可我，也不能放任你繼續這般心性。”
瑞和帝說完話，將蕭長風拿來的聖旨展開放在被子上，屋內幾人便都清清楚楚地能看見那上面的內容了。
宿明絳看了幾眼後就猛地擡頭，“殿下也是您的孫兒，您為何要這樣對他？”
放魏王吳王回封地，又在遺旨上下令如非他們自己謀反，鄢昭永不得對二人動手，若有違反，蕭長風可率鎮北軍入京，擇宗室子弟另立為帝。
這簡直是要鄢昭做了皇帝也不得安穩。
看到這樣的遺旨，蕭長風依然垂著眸面無表情，仿佛今晚他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到。
鄢昭沒有說話，可他看向瑞和帝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冷淡。
瑞和帝閉了閉眼，“昭兒，你就當……是我要死了，心沒有從前硬了，所以想給這兩個僅存的兒子最後留點保護吧。”
“那您當殿下是什麽？”宿明絳這會兒也不記得要對太上皇的尊敬了，直接站起來指著瑞和帝的鼻子開口，“您以為您這幾年為什麽能安安穩穩在行宮做著太上皇？鄢灃都當皇帝了，難道還需要頭頂上來個太上皇壓著他嗎？您知道這幾年殿下為您除去了多少來行宮的刺客嗎？還因此差點惹得鄢灃懷疑陷入險境！”
“您以為殿下是閑得沒事做這些嗎？”宿明絳越說越來氣，“那是因為殿下拿您當祖父！是，殿下是算計了鄢灃他們，可那也是他們先害殿下的父親在先，殿下沒有任何的錯。”
“可您呢？太上皇您呢？殿下那樣相信您，失望絕望了也在暗中保護您，可您怎麽能這樣對殿下！”
屋內三人沒有一個說話，直到宿明絳說得太急喘息了兩聲，鄢昭才俯身磕頭，“兒臣鄢昭，謹遵太上皇旨意。”
“殿下！”宿明絳有些著急，想去把鄢昭拉起來，不讓他答應這個過分的要求。
可鄢昭卻只是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著急。
“兩害取輕，擇利而從。”瑞和帝看著鄢昭，居然難得笑了笑，“昭兒，你選得很好。我相信，大雍在你的手裏，會前所未有的輝煌。”
他說完這句話，又將目光看向滿臉憤懣不平的宿明絳，“小阿羽，你陪昭兒長大，保護他愛重他，而他也信任你在乎你。這麽些年你們二人互相扶持彼此照顧，才走到了今日，這很好，也很幸運。”
我和殿下當然很好，用得著你說？
宿明絳心中腹誹。
“但我這孫兒有些偏執，因為在乎你，所以於你之事上可能更甚。”瑞和帝此時像是一個諄諄囑托的祖父，向自己孫兒最重視的人說著他的好話，“若是他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作為一個祖父，我希望你能給他改過的機會。”
瑞和帝今晚耗費的心力有些多，此時已經撐不住了，闔眸說著最後的話，“他的父親走得突然，母親亦沒有給予過多少愛意，現在我這個不稱職的祖父也要走了……可能以後，你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了。所以請你陪陪他吧，不然他太孤單了。”
方才對方無情的話宿明絳還能反唇相譏，可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於是只好看了看鄢昭，垂著腦袋開口，“我當然會陪著殿下。”
這句話讓跪在地上的鄢昭擡起了頭，看向宿明絳時剛好和低頭的人對上眼神。
一瞬間，鄢昭沈悶的心頭像是有一片羽毛輕輕落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向自己的阿羽笑一下。
可宿明絳恍惚覺得對方像是在哭。
“長風，辛苦你跑一趟了。”瑞和帝努力睜開眼招了招手，讓蕭長風靠近，“我就先走啦，你要好好的。只是有些可惜，沒能看看你的兒子長什麽樣……這份遺旨，你拿著，帶回西北去吧。”
他其實知道鄢昭當了皇帝之後怕也容不下蕭長風，雖然有鎮北軍在不會早早動手，但這道遺旨，到底算是給蕭長風加了道籌碼。
然後瑞和帝看了眼地上的鄢昭，又長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永遠都不要拿出來了。”
蕭長風領命上前，將遺旨收好放到懷中，然後跪在鄢昭身邊，看著面容蒼老的帝王，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陛下，兄弟們都在下面等著，您不會孤單的。”
“若有來世，臣依然願意做陛下的臣子。”
他不合禮數地稱呼著瑞和帝為“陛下”，好在此地沒有人會挑他的這種刺。
瑞和帝嘴角帶笑地點了點頭，“是啊，我不會孤單。”
然後他看向鄢昭，朝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可卻因為距離不夠，鄢昭又絲毫沒有向前的意思，所以始終沒有碰到。
“昭兒……”
意識模糊中，瑞和帝的眼前有些恍惚。極為相似的眉眼，讓他通過鄢昭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是他光風霽月的太子，他最好的兒子。
“阿淵啊……父皇對不起你。”
瑞和帝用最後的力氣說了聲“對不起”，然後重重地垂下了手。
屋內安靜地像是能聽到燈燭的劈啪聲。
鄢昭閉上眼，“皇祖父，一路走好。”
蕭長風彎腰伏地，恭敬無比。
“太上皇，崩。”
……
鳴沙關鎮北軍的主帳中，宿明絳看著陷入回憶的蕭長風，沒有什麽感同身受地開口說話。
“當時他老人家說的是，只要吳王魏王能安穩待在西北，陛下就永遠不能對他們動手。一旦陛下違反約定，你就可以直接起兵入京，從宗室中擇人令立新帝。”
蕭長風掩去眸中的情緒，“宿副將想說什麽？”
宿明絳：“魏王有謀反之心，所以大將軍不會阻攔陛下對魏地出兵。而他勾結塔塔，私通外邦，於大雍有害，是你所不能忍的，所以你會讓我帶著鎮北軍去追擊他。那現在吳王呢？他也要反，他也在勾結別國。”
“蕭大將軍。”宿明絳的臉上還有殺敵沾上的血，可雙眸卻似燃起了灼灼火光一般，亮得出奇，“請你將鎮北軍交給我，我將率軍為陛下徹底鏟除這個大雍國賊！”
蕭長風看他片刻，卻是笑了笑，“宿副將，先不說這封信真假，只談你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吳王走到今日怕是早在你的計劃當中吧？”
“那又如何？”宿明絳也笑，“即便有我的緣故，那又如何呢？他謀反，陛下就能對他動手，他勾結別國，鎮北軍就不能坐視不管。”
“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麽，真的重要嗎？”他向前走了幾步，和蕭長風面對面站著，“這封信或許不能讓蕭大將軍做出決定，那等事情真的發生時，將軍總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吧？”
“自然。”蕭長風聞言正色道，“若是吳王真的勾結紇蘭欲犯西北，我必不忍。”
“可這同我將鎮北軍交給宿副將又是兩碼事。”蕭長風說完卻又話風一轉。
“不，這是一碼事。”宿明絳笑了一聲，“蕭大將軍，等吳王出兵攻往京城時，我若以勤王名義率領鎮北軍入京護駕，那鎮北軍就是正義之師，從前種種忤逆放肆之舉都可揭過。”
蕭長風思考一瞬，繼而搖了搖頭，“可陛下除去吳王，依然會將目光重新放在鎮北軍上面。”
“他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宿明絳的這句話讓蕭北堯微怔，然後眼神一變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
“宿明絳，你要做什麽？”
“蕭大將軍，我可是帶著三十萬大軍抵京的，禁軍五大營加起來都沒我的人馬多。”宿明絳勾著唇角，慢慢地開口道，“吳王解決之後，京城就是我說了算。”
“即便有其他州府和邊軍前來支援，可除非他們比我還要早知道吳王的計劃，不然只要我先一步拿下京城，挾天子以令天下，就沒有人敢向我動手。就算動手，你引以為豪、我訓練三年的鎮北軍，也有抗衡的能力。”
“所以鎮北軍是我在京城呼風喚雨的籌碼，只要我不死，我就會保全鎮北軍不滅。不說情義，只談利益，蕭大將軍也可以相信我絕不會讓鎮北軍出事。”
蕭長風這次沈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開口問道：“你想要皇位？”
宿明絳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道：“我相信將軍對我的能力已經有一定的信任了，而且正好有吳王這樣的契機，我控制京城幾乎是沒有任何疑問的結果，這對鎮北軍而言是難遇的機會，對將軍也是。”
蕭長風瞇起眼，“何意？”
“將軍，你的大夫嘴很嚴，可我的手下也有自己的本事。”宿明絳說道，“你身上舊疾覆發，撐不了多久了吧？”
是的，蕭長風常年征戰積累了不少的傷病，年輕時還好，年紀大了之後幾乎是要命的。大夫說他最多只剩兩年，前提還得是好好修養，這也是他近些年很少上戰場的原因。
宿明絳：“將軍，蕭北堯還撐不起鎮北軍，我是你最好的選擇。你也不希望，你死了之後，蕭北堯和鎮北軍被朝廷算計而亡吧？”
“而且我還可以做出另一個承諾。等日後我無需鎮北軍也能掌控朝政之時，我便將鎮北軍重新交給蕭北堯，那時他已經成長，定然有足夠的能力率領鎮北軍。”
又是很長時間的沈默。
“我果然是老了，英雄出少年啊。”終於，蕭長風搖著頭笑了一聲。
“宿明絳，我答應了。”
“吳王起兵之日，就是我將鎮北軍權交給你之時。”他看著宿明絳說道。
宿明絳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揚，他對著蕭長風長長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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