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孽緣

關燈
第54章 孽緣

範一搖眉頭皺起, 喊道:“大師兄,你先去外面救人,這裏有我!”

江南渡看了一眼窗外, 那是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女童,此時整張小臉已經憋成了紫色,白白胖胖的小手裏還拿著新買的面人, 她媽媽在身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伸手想要拍她的背, 可是很快也同那女童一樣, 動彈不得,臉色憋紅。

“師兄!”範一搖催促。

江南渡眸色晦暗,若此時他直接對雨女動手, 或許費不了多少功夫就能除掉她, 可是那個孩子的命也就沒了。

終究,那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罷了。

他還是聽了小師妹的,奪門而出,一鞭子飛出去擊碎了雨女營造在那對母女周身的水汽結界。

雨女不屑地笑了笑, “有什麽用呢,只要你們不離開, 我可以隨便選中街上百姓困住, 一個人你們能救下來, 若是兩個人, 三個人, 十個人, 百個人呢?”

範一搖心思微動, “你似乎很想我們快點離開這裏, 是在等什麽人嘛?很怕我們撞見?”

雨女聞言臉色立刻變得陰沈。

範一搖揚唇而笑, “看來猜對了哦。”

“你這小丫頭,真是找死啊。”雨女大袖翻飛,想要將水汽結界擴大。

範一搖吃過一次虧,哪裏還能讓她得逞,提起燭息刀以快到近乎虛影的速度砍過去,讓雨女無法順利催動術法。

趁兩人纏鬥時,雲嫂卻望向窗外,正如雨女所言,在江南渡救了那對母女後,陸續又有其他行人中了雨女的水汽結界,窒息瀕臨死亡,江南渡救了一個又一個,漸漸分身乏術。

看到那一張張因窒息而逐漸變成絳紫色的臉,雲嫂的眼睛驀然瞪大,某些久遠而痛苦的回憶被勾起。

“是你!當年來我們長右村屠村的東瀛靈怪裏,就有你!!”雲嫂聲音尖利,幾乎破音。

雨女這時剛好將範一搖逼退,兩人同時喘息調整,聞言微楞一瞬。

“屠村?唔……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吧,畢竟屠了太多的村子,不太記得了呢。”

雲嫂搖搖欲墜地站起身,伸手指著雨女:“是你,我母親用我三個哥哥的屍體將我壓住,然後你就來了,是你殺死了我母親!我親眼看到,就是你!”

“三個哥哥的屍體?”雨女白皙如削蔥的手指在太陽穴上輕敲,“你這麽一說,我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點印象,你們家墻上是不是掛著一個年畫娃娃來著?啊,醜死了,直至今日,還讓人記憶猶新……”

轟隆隆的聲音自遠處傳來,黑雲壓城,空氣中的濕度明顯提升。

雲嫂雙目赤紅,聲音淒厲,“我母親死於你手,還不夠讓你印象深刻,倒是因為一張年畫娃娃讓你記憶猶新……”

雨女無辜道:“是啊,殺了那麽多只長右,長得大同小異,我哪記得誰是誰嘛……”

“你這身禦水的本事是長右教給你的,就算你不能做到知恩圖報,也不至於對我們趕盡殺絕吧……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今天我就將你這身神通收回來!”

雲嫂雙手結了個古怪的手印,猛地推向雨女,可是在觸碰到她那道水汽結界後,便立刻被彈飛出去。

“雲嫂!”這一切發生太快,範一搖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雲嫂被撞到墻壁上滑落,口吐鮮血。

雨女輕蔑地笑,“想要收回我的神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

雲嫂躺在地上,一顆顆眼淚從眼角滴落。

傾盆大雨驟降,天空昏暗如夜。

範一搖急於查看雲嫂情況,拼盡全力想用燭息刀斬碎雨女制造的結界,可終究比不上大師兄的燭龍之力,原本能做到和雨女相互抗衡,保證濕氣不沾染到自己身上。

可是在下雨之後,空氣中濕度上升,那雨女的力量似乎也有所增長,讓她漸漸招架不住了,明顯能感覺到那股冰涼黏膩的潮濕感,在順著燭息刀向她的手臂一點點侵蝕。

“狼心狗肺的東西……如果沒有我們長右,你,你早就不覆存在……”雲嫂目眥欲裂瞪著雨女,字字泣血。

雨女深重而緩慢地吸了一口長長的氣,似乎在從潮濕的空氣中汲取能量,一掃之前的狼狽,變得愈發神采奕奕。

“你是不是覺得,你們長右有多麽了不起?”雨女一步步從逼仄的角落裏走出,反而迫得範一搖一點點後退。

“你們是高高在上的九州上族,而我是從東瀛偷渡來的卑微殘靈,你們恩賜術法於我,讓我活了下來,看似寬厚仁慈,其實比誰都偽善!”

範一搖感受到雨女身上暴發出的越來越強大的能量,對雲嫂道:“雲嫂,控制你的情緒,你越哭,空氣中的濕度越大,她的能量越強,我會撐不住的!”

可是這會兒雨女已經不再理會範一搖,她一步步走到雲嫂面前,用穿著雪白兩指襪的腳尖勾起雲嫂的下巴。

“看看你們,現在不是也跟喪家之犬一樣了?什麽九州上族,呵,要是你那個不可一世的老祖宗知道他的後輩混得如此不堪,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畢竟,他當初對我這個下等殘靈,是很不屑一顧的呢!”

範一搖從見到這雨女第一面開始,她就一直保持著端莊柔媚的姿態,可此時此刻,她卻好像完全變了個人,眼中戾氣橫生,尤其是在提到雲嫂那個老祖宗的時候,更是銀牙暗咬,雙頰暈紅。

於是,範一搖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切,你說人家對你不屑一顧,只怕是你自我感覺良好,將那位長右先輩的好心當成了傾慕,自作多情,糾纏不得,所以才愛而無望,因愛生恨吧?”

範一搖故意措辭犀利,果然把雨女的心態搞崩了。

“你胡說八道!”雨女柳眉倒豎,看範一搖的眼神似是想要吃人,“分明是他始亂終棄!就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長右族長,所以嫌棄我出身卑賤,配不上他!”

雲嫂直接就被這猝不及防的大瓜給砸蒙了,一時間忘了哭,呆呆地看著雨女。

範一搖也很震撼。

《奉陽日報》上追的那些狗血言情小說總算是沒有白追,還真讓她猜著了。原以為是什麽反社會型人格,或是極端民族主義者,到頭來,卻是一場情債。

雨女似乎終於找到了情緒宣洩口,根本沒意識到外面的雨停了,她不停地來回踱步,對負心之人的控訴如開閘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我生平最討厭偽君子,他看不起我,大可以坦坦蕩蕩說出來,為什麽要用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敷衍我!從一開始,不如就讓我死了,為什麽要救我?”

不知道是不是範一搖看錯了,雨女眼中竟隱現晶瑩的淚光。

“我本就是最卑微的殘靈,身無長技,哪怕在東瀛也是最微末的一族,習慣了被別人踐踏到塵埃裏,可是他卻告訴我,我不比任何人差,只要努力,我也可以變得越來越好……他把他的一滴淚給了我,我日日夜夜不停歇地修習禦水術,也變得越來越美了,可是無論我再怎麽追逐,也永遠追不上他的腳步!與其把人從泥潭裏拉出來再重重踩回去,還不如從來不讓我見到光!”

雨女說到最後,幾乎是有些神經質,原本姣好的面容也變得扭曲。

“我恨他!恨他的族人!恨整個九州!恨不得殺盡長右一族,屠滅整個九州靈族!我要讓他知道,你們也不是永遠高高在上,也有被我踩在腳下的一天!”

範一搖:“……”

此時此刻,她很想對長右那位老祖宗說一句:您老是有多倒黴,救了這麽個蛇精病!

雨女完成了自己的激情演說,似乎覺得這時應該殺個人助助興,於是擡手又在雲嫂身上做了個水汽結界。

範一搖揮刀阻攔,雨女卻媚笑著瞥她一眼,柔弱無骨的手朝她輕輕一點,範一搖頓時覺得一股凝滯感包裹了拿刀的手,手中燭息刀似乎變得千斤重。

很顯然,與剛剛相比,雨女變強大很多。

範一搖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聲音自窗外傳來——

“你們這幫東瀛狗,給老娘站住!把開山斧還回來!”

是運紅塵!

所以咱就是說,罵人能不能不帶狗字……

幾乎同一時間,一道道身影自門外沖進來,看穿著,並非華國人打扮,也有別於普通的日本人穿衣風格,範一搖聽鳳梧給他描述過,認出這些人就是東瀛的陰陽師。

這幾個陰陽師進來以後看到範一搖和雲嫂,明顯楞了一下。然而不及他們搞清楚狀況,一道紅色身影便緊隨而至。

“總鏢頭!你怎麽也在這裏?”運紅塵見了範一搖大喜過望。

範一搖問:“剛剛聽你提到開山斧,開山斧怎麽了?”

“讓這幫家夥偷了!”運紅塵指控道。

本來以她的慫貨本質,是不敢這麽大咧咧追過來的,但是只要一想到大掌櫃得知開山斧在她手中遺失後會露出什麽表情,她就又支棱起來了。

“你這個瘋女人,我們這裏沒有你們的開山斧。”一名陰陽師操著蹩腳的東瀛口音反駁,“開山斧已經在半路被人劫走,你追著我們做什麽!”

若不是因為他們丟失了開山斧,急於回來向雨女覆命,沒有精力在路上與這只蒼鶴糾纏,他們也不會就這樣讓她一路追到這裏。

雨女與其中領頭的陰陽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他們說的是實情,勃然大怒:“真是一群廢物!”

陰陽師頭領似乎對雨女的辱罵很不滿,卻也只能隱忍不發,畢竟按照事先分工,雨女在這裏牽制山海鏢局最難對付的兩人,由他們去偷開山斧,沒想到卻被人半路截胡。

範一搖看得出來,雨女雖然竭力表現得鎮定,但她對遺失開山斧這件事非常驚慌恐懼。

對她來說,追蹤開山斧的下落顯然比和他們繼續纏鬥更為重要。

雨女已有抽身離開之意,可範一搖又怎能放走這個禍害,燭息刀立刻揮砍過去,攔住她去路。

“真的是找死!”雨女氣急,眼中迸射出濃烈殺意,柔軟的和服寬袖霎時變得僵硬板直,道道雨絲自室內棚頂飄落,如細小的鋒刃,淬著冰寒銀光。

範一搖看得心下一沈,護著運紅塵和雲嫂退至角落,同時用燭息刀飛快格擋,擊掉那如鋼針一樣的索命雨絲。

雨女這個殺招可謂是敵我不分,那幾名陰陽師也險些著了道,罵罵咧咧一邊以咒術抵禦一邊退出茶樓。

這下雨女更是毫無顧忌,眼睛睜大,嘴角咧得極開,露出猙獰又瘋魔的笑容。

“雨女,不可胡來!”

雨女聽到這個聲音,有一瞬的呆滯,笑容凝固,流露出做夢般的恍惚神情。

她一點點將頭慢慢轉向門口,如僵化的木偶,看起來有幾分滑稽可笑。

“師,師父?”

範一搖也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茶樓大門口緩緩步入一名中年男子,穿著杏色長衫,皮膚白皙,眉眼狹長溫潤,看起來十分有書卷氣。

他似是常笑,眼角隱約可見淡淡笑紋。

雨女叫這個人師父,難道說,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長右先祖?

只是他並非如鳳凰那般可以涅槃重生,又沒有燭龍那般身為自然之神的強大力量,怎麽可能還活著?

“雨女,夠了,收手吧。”男子輕嘆一聲,看向雨女的眼神滿是憐惜。

“師父……真的,真的是你?”

雨女狂喜,也顧不上操控術法,慌忙用手摸了摸頭發,似在確認自己妝容是否整潔,一雙眼睛一掃之前的死氣,變得鮮活明亮,“你既然還在世,為什麽一直躲著不見我?”

語氣中竟有種小女孩的委屈。

男子悲哀道:“見你?讓我見你做什麽?親眼看著你殺害我的族人麽?”

雨女慌了,急切地解釋道:“師父,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殺的那些人,幾乎已經和你沒有什麽血脈傳承了呀,又有什麽關系呢?”

說著,雨女故作嬌柔地撲倒在男子腳下,仰頭楚楚可憐道:“師父,現在長右一族已經沒什麽人了,當初認識我們的人也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了,你願意跟我走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