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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神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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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神帝俊

範一搖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不禁想到在亨氏德拍賣行時,孟畫慈努力想要教她使用風水簪的情景。

於是她將燭息刀一橫,架在孟塤脖子上。

孟塤卻絲毫不為所動, 閉上眼,大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範一搖終究是沒法這樣直接噶了他,拖著大家一起跟這瘋子被活埋。

“好, 那你說, 這裏的陣法該怎麽破?”

話音未落, 忽然一聲巨響, 纏繞在兩人身邊的白色紗軸竟是齊齊被外力扯裂,零落如殘花,徐徐墜地, 露出大敞四開的門洞——

三重隔扇門, 此時竟然全被人暴力拆毀。

在範一搖近乎呆滯的目光中,江南渡攜滿身霜寒,如煞神降臨,黑著一張臉出現。

“大, 大師兄……”

江南渡扯過範一搖手腕,一鞭子沖孟塤抽過去。

捆縛孟塤的繩索忽地一松, 便見孟塤也如那一張張紗軸離散飄落, 身形消失不見, 唯留下聲音回蕩。

“小狗狗, 側耳認真聽, 此曲名為《西極天馬歌》, 想要破陣, 以廳堂內酒柱作此曲即可……”

江南渡眼中怒意滔天, 長鞭掄空, 將滿室雕梁畫棟抽個粉碎,卻依然無法制止那聲音傳播。

“一搖,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我自會帶你離開。”他雖表面維持鎮定,微顫的聲音卻暴露了內心驚懼與不安。

“大師兄,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孟塤他就是孟畫慈。”

江南渡閉了閉眼,還報以最後一絲僥幸。

“一搖,等我們離開這裏再說。”

“大師兄,你和師父應該也知道,孟塤為什麽一定要我來破陣吧?”

範一搖垂下眼,想到之前在亨氏德拍賣行時大師兄說過的話,他說孟畫慈想要用她做引,鍛造風水簪。而再之前,早在連口山,大師兄也說過有人想要利用白骨陣淬煉那面前塵鏡。

“所以孟塤引我來這裏,是為了鍛造第三件銅器?”

“一搖,師兄先帶你離開這裏好不好?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一定把所有事解釋給你……”

範一搖卻將手從江南渡掌中抽出。

此時耳邊充斥著鼓樂之聲,與方才江南渡擊打的旋律如出一轍,範一搖一步步向著門口後退。

“一搖……”

自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師兄露出這般近乎懇求的神情。

她突然轉身全力向外奔跑,頭也不回。

江南渡在她身後喚她,卻沒有像以往那般追上來攔阻她。

範一搖很快跑到二層圍欄處,此時整個一層樓已經全部被酒漿淹沒,甚至二層的跑馬廊上也已經漫上酒液。

畢方村民們個個抱著木椅,幾乎筋疲力盡,相互扶持著努力爬上二層圍欄。

唯有鳳梧雙頰緋紅躺在大圓桌面上,起起伏伏漂在酒池中,見範一搖跑出來,還十分愉悅地在池水裏舀了一盅酒,風姿綽約地遙遙相敬。

“一搖啊,來,隨為師幹了這一杯……嗝!”

範一搖:“……”

經過前兩次經驗,範一搖幾乎已經確定,鍛造銅器對她來說不會有什麽危險,只會短暫昏迷。而昏迷期間她所看到的那些夢境,也或許,根本就不是夢。

江南渡這時也出來,還沒等他開口,範一搖便搶先一步。

“大師兄,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她語氣堅定,不再是任性之言。

江南渡眸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一瞬間坍塌,他緩緩收緊拳,纏繞在掌心的鞭子勒得指節發白。

“一搖,你要知道,這麽多年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你只做自己。”

範一搖點點頭,聲音很輕:“嗯,我知道的。”可隨即她又道:“但師兄,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該如何做自己呢?況且孟塤那家夥拉了這麽多畢方鳥下水,也不好讓大家一起陪葬吧。”

江南渡沈默,看著被他小心呵護了十餘年的小師妹拔出燭息刀,撥來兩張空椅,借力踏上水面,向著那五道酒柱飛掠過去,終究一動未動。

範一搖自小跟著師父師兄走鏢,接觸三教九流,也曾跟著那些拉二胡彈琵琶的賣藝者學過些音律,而孟塤口中這首《西極天馬歌》雖然氣勢磅礴,聽起來跌宕起伏,但仔細分辨,旋律極為簡單。因此她以燭息刀擊打,稍微試了幾次,便試出音調。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從範一搖開始擊奏第一個音符,消失已久的男子吟詩聲覆又響起,這聲音明顯不是孟塤的,不過此時範一搖已經來不及深究。

她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樓內鼓樂,一邊回憶方才大師兄擊打酒柱的順序節奏,很快便擊奏成曲,與樓內樂聲相互契合。

最開始,還是阿南發現了端倪,窩在母親懷裏,用手指了指屋頂,“娘,你看!”

阿南媽生怕他的聲音打擾到範一搖,忙捂住小兒的嘴,目光卻還是下意識往他所指方向看了眼。

這一看,不禁驚呆了。

只見整座古樓的房梁上開始有紅色的光點向外彌散,而房梁則隨著這些光點的散落而逐漸分解消失,緊接著是門窗,立柱……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隨著這首《將進酒》吟唱至最後一句,範一搖也剛好奏完這首曲的最後一個音符。

她眼前一黑,熟悉的眩暈感襲來。

而與此同時,酒漿不再傾倒,五道酒柱逐漸變成斷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黃金燈盞突然齊齊向房頂內縮進去,也不知觸發了什麽機關,只見五座燈盞正中心的覆海自動打開,一件黃色銅器緩慢墜落下來,周身金光在下墜過程中逐漸由金黃色轉變為青綠色……

室內酒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下去。

“得救了?咱們得救了!”

“是範總鏢頭救了我們!”

“我們是不是能離開這裏了?”

畢方村民開始歡呼,隨即整棟古樓猛然震顫兩下,竟是整體原地爆開,一片驚叫中,室內所有陳設皆化為漫天紅色光點。

江南渡在混亂中以長鞭卷住自半空下墜的少女,將她拉入懷抱。

此時少女雙眼緊閉,顯然已是失去意識。

他輕輕為其理順額前碎發,手指輕顫,說不清楚是心疼,還是害怕。

這次,她又會想起什麽?

那種不可控的無力感讓江南渡身心俱疲,如果可以,很想這樣抱著人一走了之,只要他想,可以去一個永遠不被人找到的地方。

可是腦子裏回蕩的那句話,還是讓他什麽都沒做——

師兄,我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該如何做自己?

……

範一搖是被臉上一陣涼意驚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居然躺在一棵枯樹下,周圍一片冰天雪地。剛剛正是樹梢上積雪被風拂落,砸在她臉上。

白茫茫的天地,看得久了眼睛有點疼,她漫無目的,正準備閉上眼繼續睡回去,卻有一物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那是一道修長飄逸的身影,踏雪而來,行至她跟前卻未停留,似乎根本沒有看見她一樣。

仙氣飄飄的衣擺經她面前而過,只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留下兩行淺淺腳印。

初創般的天地自此有了痕跡,那人如一柄標尺,在她面前丈量出時空的寬度與深度,使她有了行進的方向。

於是範一搖起身,踩著那人踩出來的腳印,飛快追了上去。

那人似乎感受到她的尾隨,轉身望過來。

逆光中,範一搖擡起頭,一雙圓圓的眼睛睜大,記憶中好像從沒有見過如此好看的人。

他長發如瀑,一襲白袍,額前兩縷發絲隨風輕舞,面容清貴冷峻,如霜雪般冰清傲骨,不可攀附。

“我道是誰,原來是一只小天狗啊。”男子輕笑。

範一搖兩只毛茸茸的前爪踩在男子在雪地裏的腳印,不安地動了動,竟是生出一絲自慚形穢來。

男子似乎覺得有趣,“無事可做麽?”

範一搖似懂非懂,幹脆在雪地裏一屁股坐下來,搖著尾巴。

“讓我想想……九鼎立成後需人看管,你可願來助我?”

範一搖尾巴搖得更快了。

男子笑容更甚,“那就跟我走吧,不過既然要為人間看守九鼎,這樣可不行……”

他衣袖輕拂。

範一搖仰著腦袋,只感覺一陣冰涼水波般的觸感掠過面頰。

寬大的袖擺再次落下,原本雪地裏蹲著的天狗幼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頂著一對包包頭的白衣小女孩。

範一搖盯著自己的“前爪”,目瞪口呆。

族中長輩總是嫌她沒天賦,到了這個年紀還不能化形,沒想到今天終於化出了人身!

這人怎麽做到的誒!!

“你,你是陣法師嗎?”範一搖結結巴巴盯著男子問。

男子輕笑:“是啊。”

她怎麽不知道陣法師有這麽厲害的?!

範一搖亦步亦趨跟著男人走,因為還不熟悉用兩條腿走路,沒幾步便向前摔倒,整張臉埋進了雪裏。

男子的笑聲傳來,不同於之前幾次的溫文,這一次似是真的開懷而笑。

範一搖覺得很丟臉,費了好大力氣手腳並用爬起來。

面前卻伸出一只手。

她擡起頭,對上男子滿含包容的眼。

她臉上熱熱的,將自己的手放進男子掌中,任由其牽著,一起走進風雪。

他們越過冰川,踏過高原,直到站上山巔,看到漫山遍野匍匐膜拜的人。

他們高呼“天神帝俊”,流下虔誠的淚水。

範一搖懵懂看著腳下信眾,只聽男子對她道:“小狗狗,看好了,這些都是由我們庇佑的子民,我們的使命就是看顧好他們,不受天災荼毒,不受人禍困擾,要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無憂喜樂,繁衍生息。不可拋棄他們,背叛他們,直到我們咽下最後一口氣。”

範一搖卻不解,歪著頭問:“可是,為什麽呀?為什麽要保護他們?”

男子溫和一笑,道:“因為,我們是他們的神明。”

……

範一搖醒來的時候,發現鬼市飯店已經消失不見,她此時正身處一個巨型深坑,坑中密密麻麻,擺放的竟然都是黑色的石棺,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一搖。”

範一搖聽見有人叫他,茫然了片刻,才對上大師兄視線。

“大師兄,是你啊……”

江南渡呼吸滯澀,剛剛那一瞬他心中再清楚不過,一搖眼裏看到的人,本不是他。

可他卻沒有問,只是以手輕輕附上她額頭。

“感覺如何?”

範一搖坐起身,環顧四周,發現黑色棺材陣的正中央,竟盤踞著一只通體赤紅的怪物。

她心下一驚,下意識想去拔出燭息刀,卻被江南渡按住。

“別怕,他已經死了。”

範一搖這才註意到,怪物一動不動,的確是沒有任何活動跡象。而在怪物龐大的身軀前,似乎浮著一樣東西,瑩瑩泛著青綠色的光。

“這東西是什麽?”範一搖瞅了半天,沒找到它的鼻子眼。

“那是帝江。”鳳梧負手立在旁邊,凝望著那怪獸,眼中竟是有種唇亡齒寒的悲情。

帝江?

這名字對範一搖來說不算陌生,她在不少人間流傳的古籍上都看到過它,據說它生著六條腿,四個翅膀,通體赤紅,沒有口鼻頭臉,遠看像個會飛的大面口袋,卻很擅長歌舞。

說實話,範一搖當時看到這些記載,實在是沒法腦補,這樣的生物怎麽會擅長歌舞。

鳳梧道:“帝江是應歌舞而生的上古神明,人類有歌舞開始,它便降生於世,秦漢時期,因為國運昌盛,九州通道大開,帝江就會經常偷偷來到普通人的世界欣賞歌舞,剛剛那首《西極天馬歌》是西漢時武帝所創,是他最喜歡的曲目之一。”

範一搖有點驚訝,“師父你認識他?居然了解的這麽清楚。”

鳳梧看了江南渡一眼,咳了咳,沒有回答。

“走吧,一搖,讓你看看第三樣銅器。”

東方既白,一點點將黑夜驅散。

範一搖跟在鳳梧身後,穿梭在一排排黑色石棺中。

那帝江的屍體離遠了看倒不覺得怎樣,走近了才發現,竟是此等龐然大物。在晨曦籠罩下,粗糙如巖壁的赤色皮膚給人一種蒼涼之感。

範一搖心底居然沒有多少懼怕情緒,反而覺得愧疚。

那是一種無來由的,源自於內心深處的愧疚。

鳳梧走到帝江面前停下,將它護在懷裏的東西取出來,是一個青銅制的三腳酒杯。

“這就是第三樣銅器麽?”範一搖問。

“沒錯,這是如意爵,傳說只要對著這東西許願,便可以傾倒出無盡美酒。鬼市飯店之所以會出現享用不盡的美食,都是因為有它做陣眼。”

鳳梧說完便將它遞給了範一搖,然後回頭拍拍帝江,“老夥計,難得你在這裏守了這麽久,如意爵我們已經收好,你可以放下執念,好好安息了。”

似是能聽懂鳳梧的話,帝江龐大的屍身竟是須臾之後便化為紅色光屑,漫天四散而開,最後消失不見,塵歸塵,土歸土,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一陣陣悶沈的咚咚聲開始從四面傳來,緊接著便有棺材蓋被頂開。

這場景若是換了正常人類,只怕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不過身為非人類的異獸,師徒兩人卻顯得很淡定。

範一搖甚至走到一個離得最近的棺材旁,好心地幫忙把棺材打開。

厚重的黑色棺材蓋掀開,裏面的人看上去松了口氣的樣子,看到範一搖後,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線了半天。

最後還是範一搖禮貌性地問了一句:“你……還活著嘛?”

那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看穿著像個趕路的商販,他四處環顧一圈,問:“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會在這裏?”

範一搖靈機一動,問:“你知道現在是哪一年麽?”

那人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她一眼,隨口報出年月,竟是兩個月之前的時間。

從棺材中出來的人只是一小部分,而且基本都是一年內失蹤的人,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卻都說不清楚,只記得在鬼市飯店裏飽餐一頓,聽見一陣音樂就暈暈乎乎的睡了過去,直到剛剛才再次醒來。

範一搖看了一眼剩下的棺材,問鳳梧:“這些沒開棺的怎麽辦?”

鳳梧神色沈重,“他們怕是困在這裏太久,睡死過去,沒法救了。”

範一搖心中憋悶,問:“這些人是因為孟塤的陣法,所以才被害死的?”

鳳梧看著她,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悲意,“不算,孟塤只是利用了帝江留下來的陣法,用來淬煉如意爵。”

“那帝江為什麽要設置這樣的陣法?”

鳳梧嘆氣,“這也不能怪他,九州衰落,再不覆盛唐時期歌舞升平,帝江因歌舞而生,便造陣法沈浸於昔日舊夢,寧肯長醉不覆醒,也不願睜眼看這滿目瘡痍的時代。”

這樣看來,那一直在鬼市飯店吟詩的男子聲音,便是帝江的了。

範一搖有點喘不過氣,還是抱著最後的希望,“師父,我聽說,九州的氣運衰落,是從九鼎被看守它們的天狗推翻開始的,是麽?”

然而還不等鳳梧回答,一陣狂風突然平地掀起,沙地又開始向下陷落。

怎麽回事?鬼市飯店的陣不是已經破了麽?

這時就聽見遠遠不知誰大喊一聲:“不好!是返祖畢方!是返祖畢方解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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