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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奔逃 朝都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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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奔逃 朝都淪陷

傍晚, 送丈夫、父親出行的婦人和孩子們回村,李黎牽著女兒往落腳的家裏走, 走近發現竈房的屋頂上冒著炊煙,母女倆走進去,看見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踮著腳拿掃帚在掃門扉上方的蛛網。

“妹子,你沒去海邊送你男人?”李黎嗓音啞啞的,明顯是哭過的。

蛛網攪在掃帚上,丹穗垂下舉掃帚的胳膊, 她轉身看去,說:“沒有。”

李黎動了動嘴,一時啞然, 她心情低落, 見丹穗這個樣子, 她很不理解,但此時也沒欲望多說話。

“我煮了粥,嫂子和小侄女一起吃吧,免得你們又費事燒火煮飯。”丹穗開口相邀。

“行,那就麻煩你了。”李黎說。

丹穗煮了半罐白粥,炒了一盤雞蛋鹹菜丁, 三人坐在溫暖的竈房沈默地吃完一頓晚飯。

熱粥暖和了身體,讓李黎又精神了些,她看向丹穗,問:“你跟你男人在一起多久了?”

從見第一面開始算,也不過兩三個月,丹穗擦擦嘴,淡定地說:“兩三年了。”

“那也不短了,沒個孩子?”李黎看向丹穗的肚腹, 冬天穿的厚看不出有沒有生育的痕跡。

“等安定下來就生。”丹穗回答。

李黎“哦”一聲,她又說:“你今天怎麽沒去送他?他們這趟出門,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我今天去送我男人,恨不得把他從船上拽下來。”

丹穗沈默幾瞬,說:“送不送他都要走的,我去哭一場也沒用。”

“話是這麽說……”李黎瞥她兩眼,心裏覺得這人太過冷情,她有一瞬間起了懷疑,懷疑丹穗是不是被姓韓的刀客強擄來的,她不喜他,所以不關心他的生死。

有了這個猜測,李黎越想越覺得確有其事,尤其是在之後的日子裏,她見丹穗如無事人一般,每日雷打不動的在村裏跑步,甚至還從村裏拖回一個練武的木頭人豎在院子裏,時不時在木頭人身上劈來踢去,天天疼得嗷嗷叫,比打鳴的小公雞叫聲還嘹亮。

完全看不出她有過擔憂害怕的情緒。

離了韓乙,丹穗在努力地讓自己強健起來,她依賴韓乙,但心底始終存著一個念頭——自己要變得有用。一是為離開韓乙做準備,如果他遭遇不測或是日後他拋棄她,她能繼續活下去;二是為了不讓韓乙厭煩她舍棄她。雖然他明確說過她不是他的累贅,但從人性角度考慮,無論男女,喜好的都是於自己有益的人,而非事事拖累的人。

面團太軟,對丹穗來說,在面團上練手刀已經沒多少進益了,在那晚協助杜甲殺人時她就發現了,人的脖子比她想象的硬,而手在吃痛時會自主放緩力度,僅靠心神控制很有可能出岔子。故而她在漁村裏撿到廢棄的木偶人便拖了回來,她在木頭人身上練手刀,要讓手掌習慣疼痛的感覺。

黎明在公雞打鳴聲裏來臨,日暮在丹穗的跑步聲裏落下,漁村裏的日子平靜得無趣,無趣中又夾雜著不安的躁動。

“丹穗,又來跑步了?”

丹穗蓄著氣,她不敢說話洩氣,便跟這個不知姓名的嬸子擡手揮了下,當做是打招呼。

她是突然搬進這個漁村的,不清楚漁村裏人的身份,對江湖上的事不了解,唯一的倚仗也走了,她不想惹出麻煩,也不想被別人的麻煩纏上,更怕被人利用,故而她平日除了外出跑步,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不怎麽跟外人打交道。

路過一個草垛,草垛避風的一方坐著上十個嘮嗑的婦人,李黎也在其中,她看見丹穗喊她停下歇一會兒,“丹穗妹子,再有幾日就要過年了,我們商量著明天一早去鎮上買年貨,你也一起去吧。”

丹穗擦擦臉上的汗,她喘著粗氣說:“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都沒有戶籍,出去晃蕩什麽。

“哎!你這人咋這麽獨?”一個黑臉婦人說。

丹穗看著她沒說話。

“妹子,一起去吧,出去轉轉,正好能去鎮上打聽打聽臨安府那邊的消息。”李黎出聲相勸。

丹穗是真不願意去,走出門意味著變數多,跟一幫她不了解的人出門,於她而言,變數更大,實在是不安全。

“不是我性子獨,是我沒有戶籍。”丹穗選擇袒露自己一個弱點,她笑笑說:“你們要是能為我解決戶籍問題,我就隨你們去買年貨。”

說罷,她擺動雙臂又跑了。

在她離開後,她是被韓乙強搶回來的流言被坐實了。

夜幕降臨,丹穗開門出來倒水,李黎招呼說:“妹子,又在洗澡啊?這大冷的天,你也不怕受寒生病,忒講究。”

“擦了擦,沒仔細洗。沒法子,我出汗多,身上臟得快。”丹穗潑掉盆裏的水,轉身進竈房吃飯。

李黎問她有沒有想買的,她明天去鎮上給她帶回來。

丹穗沒什麽想買的。

第二天一早,李黎跟村裏的婦人一道離開,出門前把女兒交給丹穗照顧,私下卻是囑咐女兒盯緊丹穗,別讓她跑出村惹事。

丹穗對此絲毫不知情,只覺得村裏的人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她這天不等身上跑出汗就回去了,領著小姑娘躲在家裏做針線活兒。

黃昏時分,李黎背著背簍回來,見到丹穗,她興奮地說:“妹子,你今兒真該跟我一起去的,入海口的水面上停了五艘大船,聽說是平江府船王賈氏的商船,闊綽的很,船上飄下來的風都是香的。”

“平江府賈家的船?”丹穗皺起眉頭。

“怎麽?你認識這家的人?”李黎立馬來了興趣。

丹穗下意識搖頭,瞥見對方的神色,她改口說:“不認識,但聽說過,江南一帶的商船有七成出自這個賈家。”

“那就說的通了,家底這麽厚,難怪船上伺候的下人那麽多,還養的有唱曲的。”李黎嘀咕,她把背簍裏買的東西拿出來,說:“鎮上賣肉的今年要大賺一筆,今年的肉價比往年高了上十文。”

“聽當地人說的?”丹穗問。

李黎點頭,“那五艘大船停在那兒,每天買雞鴨魚肉都要買大幾百斤,肉販手上的肉不愁賣,可不就死命漲價。聽說這幾日還在買下人,鎮上好多人家牽著兒女去供人挑,人牙子日日從船上下來,腰包都是鼓的。”

說罷,她看向自己的女兒,說:“好在村裏外人進不來,我也不擔心人牙子跑到這兒來拐孩子,鎮上一個賣蒸餅的大嫂子的女兒丟了,聽說小丫頭長得機靈,估計就是被人牙子拐去賣到船上了。”

丹穗察覺到不對勁,她一開始以為這五艘船是運貨的商船,聽李黎這麽一說,怎麽好似船上住著賈家的人?

“李嫂子,你明天還去鎮上嗎?我想去看看,去長長見識。”丹穗打算親自去走一趟。

李黎沒多想,說:“行,明天我陪你走一趟。”

這晚丹穗早早睡下,次日和李黎還有同村的五個人一起搭乘三艘漁船前往入海口。船入江,江面上漂泊的船只驟然變多,最矚目的是江邊的五艘三層大船,如巨獸一般盤在江水裏。

丹穗整理一下臉上圍的面巾,她今日穿的是扮作婢女時的棉襖棉褲,肥大又臃腫,顏色也尋常,坐在漁船上跟尋常婦人無異,她不擔心船上的熟人認出她。

“趙叔,我不去埠口,你把船靠岸,我下船在這兒等你們回來。”丹穗說。

撐船的男人看她一眼,沒有搭理。

李黎掐丹穗一下,示意她閉嘴。

漁船最後停在一個靠近埠口的地方,打頭的那艘船有三人上岸離開,剩下的兩艘船飄在水面上,附近撐船賣貨的小販紛紛靠近叫賣。

丹穗瞬間明悟,早上出村登船時,她記得撐船的男人問過誰要進鎮買年貨,要進鎮的兩個婦人就坐在頭船上。她瞟一眼坐在船頭盯著她們的男人,原來她們的行蹤是被監視的。也對,小漁村是紅衣教的據點,要是暴露了,整個村的人就沒命了,是得謹慎點。

“妹子,你要不要買點什麽?”李黎問。

丹穗點頭,她在叫賣的船只上看一圈,掏錢買一大塊兒豆腐和兩雙厚實的棉鞋。

過了晌,漁船返程,由江入海時,丹穗站起身朝三層樓船上仔細瞧。

“看什麽!坐下!”船尾的男人掄起木棹打她一下。

丹穗吃痛,她顧不上瞪他,抻著脖子又盯兩瞬,確定走出船艙的女人是施三娘。

“趕緊坐下來。”李黎見丹穗又要挨打,她趕忙把人拽著坐下去。

“你看什麽?看到熟人了?”李黎問。

丹穗看一眼掄著木棹目含警惕瞪著她的男人,她思考兩瞬,說:“我要見小漁村的管事人,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說。”

不消她說,撐船的男人也要押著她去見管事,她的來歷不明,身份不明,今日的反應也奇怪。

“你是什麽人?”回到小漁村,丹穗見到她來那日見到的蔡管事,蔡管事盯著她問:“你真是被韓乙強擄來的媳婦?”

丹穗面露驚詫,“誰說的?不是,我是自願跟他私奔的。我原是平江府施家的婢女,施家跟船王賈家有姻親關系,我今天在入海口的大船上看見賈家的女眷,很奇怪,賈家的女眷出現在上海鎮的入海口,或許整個賈家打算搬離平江府。”

“不可能,賈家是平江府的強蛇,怎麽可能舍了老窩。”蔡管事否認。

“是與不是,需要你安排人去打聽。”丹穗不跟他犟,“我只是來提醒你做好準備,如果被我猜中了,賈家攜帶家產逃離平江府,背後必定有大事,會不會與胡虜有關?他們身後有沒有追兵?還有一方面,他們大搖大擺地在這兒買賣奴仆,還有五艘精美大船,會不會引來海寇?我琢磨著近些日子,村裏的人最好不要再外出。”

蔡管事臉上漫不經心的表情不見了,他盯著丹穗看好一會兒,說:“我會安排人去打聽。”

在第二日傍晚,小漁村裏發布禁令——村裏所有人不許踏出村裏一步,以及除了飯點不許燒竈,不能有炊煙。

小漁村裏頓時沒有過年的氣氛了。

丹穗還是照舊一早一晚在村裏跑步,也就除夕這天沒有出門。

“蔡管事?你怎麽來了?找誰?”李黎開門把蔡管事迎進來。

丹穗聽到聲從屋裏出來,“蔡管事,過年好。”

蔡管事點點頭,說:“被你猜準了,昨天有胡虜從平江府追過來,入海口的五艘大船毀了一艘,餘下四艘向南跑了。昨天江上死了不少人,今早打魚的漁船遇到胡虜也沒命了。好在胡虜追著船跑了,否則上海又要死好些人。”

丹穗嘆口氣,說:“真是害人不淺,他們逃了沒說逃遠點,留在這兒害人又害己。海上要是有海寇等著,他們就算從胡虜手下逃生,也落不到好。”

蔡管事聞言不再懷疑她的身份,他笑著說:“與我們無關,你們明天可以出村去看熱鬧,入海口那兒撞毀一艘船,金銀財寶漏一江,江岸邊住的漁民可發了,大冷天不要命一樣跳水裏撈財。”

丹穗心想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海上的盜賊越發不會放過賈家的四艘船。

而被胡虜追殺的四艘船在靠近福州時遇到北上的水師,三百胡虜當即斃命。

*

是夜,臨江府,城墻將破,一隊人馬從皇都撤離。

“丞相大人,接應我們的船只來了。”

杜甲帶船靠岸,他目光在人群裏搜尋兩圈,抓住一個人問:“文大人呢?”

“被胡虜關押起來了。”

“你們沒救他?”

沒人理他。

“開船,快開船。”

“轟”的一聲,城墻攻破,胡虜鐵騎如江水一樣席卷進來,臣民如磚石瓦礫四處奔逃。

韓乙抹掉臉上的血,血淌進眼睛裏,他的視野裏都是帶著血色的,慘叫聲、廝殺聲響徹雲霄。他攥緊手裏的斷刀,想起丹穗還在小漁村等他,他閉了閉眼,拔起斷刀領著一隊殘兵從戰場撤離。

海面上,成千上萬艘樓船北上,海邊的漁民見這個勢態以為要打仗了,紛紛攜兒帶女逃離家園。

丹穗落腳的小漁村,蔡管事也在組織村裏的人收拾行李趕緊逃離。

“往西走,離江離河遠點,等戰事消停了,我們再回來。你們放心,我留標記了,你們丈夫回來能找過去。”蔡管事挨家挨戶勸導。

丹穗離開前朝海面上看一眼,海上黑壓壓的,唯一的亮色是刀鋒般的船帆,鼓起的船帆破開風浪,聲浪震耳。

什麽時候才能消停?這戰事什麽時候能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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