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朕可以一直捆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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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朕可以一直捆著你
這次, 蕭慎敬盯了雲禧好一會兒。
知道不可能，她本來就是故意這樣說的。結果見他沒反應，正要再說些話刺激他自保時, 蕭慎敬突然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慢悠悠地叫了一聲“雲禧。”
知道沒好話，所以她沒接。
“若你覺得如此捆著你便是對你的喜歡，那朕可以一直這般捆著你。”他唇邊的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 仿佛這真的是一個非常棒的提議。
他還很君子地問她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雲禧沖他微微一笑, 露出了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
不似嘲諷勝似嘲諷。
也不知道是雲禧此刻毫無還手之力的乖順, 還是其它什麽，蕭慎敬此時看起來心情不錯, 和剛才在大殿時判若兩人。
他躺下來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蓋被子時，完全無視雲禧戒備警惕的眼神, 還好心地分了她一半。
雲禧嫌棄地扭了扭身子。
“你可知, 天下有多少女人想爬上朕的床？”
“關我什麽事？”雲禧臉上的嫌棄更明顯了。
她又動了動身子, 見根本擺脫不掉薄被, 幹脆放棄了掙紮。
她表情生動豐富, 蕭慎敬甚至沒有錯過她翻白眼的動作, 非常不雅。
即便被束縛成粽子了, 還不願意束手就擒, 連鋪得整齊的褥子都被她弄得皺巴巴
真真是一身的反骨。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內皆是王臣。”蕭慎敬偏頭，看向她“雲禧, 你明知順著朕，你便不會吃這些苦頭只要你乖巧聽話，朕甚至可以許你, 它人羨慕的榮華富貴，這可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
“夏蟲不語冰。”雲禧只扔給他了這幾個字。
無論外面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皇宮，如何使盡千方百計討好蕭慎敬，如何的富貴權勢，都與她沒有一絲幹系。
她這一生，只愛喜歡的人，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快意恩仇踏遍山川，看紅花遍地，看冰雪封山。
若是困在皇宮這方寸之地，為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而浪費一輩子的時間，那才真的是枉費活了這一世。
“學識倒是有所增長”見她笨拙地翻過身，留給他一個背影，蕭慎敬故意說道：“看來你在這皇宮沒有白待。”
雲禧聽到這句嘲諷的話是真的很難忍。
她扭頭，狠狠瞪了一眼蕭慎敬“這破地方也只有腦子有病的人才會喜歡。”尤覺不夠地冷笑一聲“活在這裏面的人，都是一輩子的孤家寡人！”
蕭慎敬罕見的沒有對她大逆不道的話生氣，而是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了句“那大抵天下人都病了。”
雲禧不想跟他多說。
免得一會兒他又會嘲諷惹她生氣。
幹脆閉上眼。
夜已經很深了。
沒聽到雲禧的聲音，蕭慎敬偏頭看去。
只見她留了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在這片終於不似墳墓般的安靜裏，很快他也慢慢睡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蕭慎敬被吵醒了過來。
他偏頭，發現相隔另一端的雲禧正在說話。
下意識地凝神細聽，發現她的語速很快，聲音囫圇，根本就什麽都聽不出來。
他正打算閉眼。
她又說了一句話，這次他聽清了自己的名字。
一時好奇，蕭慎敬靠近了一些。
直到距離她身邊不足半寸時終於聽清了。
“蕭慎敬王八蛋”
在夢裏都要罵他？
蕭慎敬差點給氣笑了。
正準備躺回去，卻瞥到她被縛在身後的雙手有些青紫。
雲禧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有漫天的金色從門縫流入，她揉了揉眼。
嗯？
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
她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臂上的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
蕭慎敬怎麽會如此好心？
雲禧想不通，也懶得多想。
這一覺睡得腹中饑腸轆轆。
雲禧下床，整了整衣衫，準備回去時，寢殿門被推開了。
她擡眸就見蕭慎敬逆光走了進來。
光影在他周身縈繞，將眉目雕刻得愈發如畫。
丹鳳眼天生帶著三分寒光，眼尾斜飛入鬢處偏又綴著顆淚痣，倒似工筆畫師收筆時失手濺落的朱砂。
即便雲禧討厭蕭慎敬，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長得的確好看。
他有一雙天生不怒自危的丹鳳眼，微微含笑時，會讓人有一種含著無限深情的錯覺。
而往下鼻梁高挺如淵，薄唇顏色雖淡，卻像是抹了一層單薄的胭脂，削薄了薄情的淩厲。
就連一雙手都美得像尊玉雕。
從裏到外都有一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
貴不可攀得很，讓人不敢親近。
雲禧撇了撇嘴。
蕭慎敬睨了一眼她頰邊的殘紅，吩咐身後的宮女打來熱水讓她洗漱，隨後讓侍女為他脫下龍袍。
蕭慎敬選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
福公公問了句“陛下，是否此時傳膳？”
“傳。”
等雲禧洗漱好，回頭就看見魚貫而入的太監將一盤盤珍饈美食放在桌子上。
蕭慎敬端坐在金絲楠木八仙桌邊，未戴冠冕的烏發用銀線繡雲紋發帶松松系著。
晨光透過鏤空雕花窗欞斜斜灑入，桌上錯落擺著十二道青花纏枝蓮紋蓋碗。
朱砂釉九龍紋瓷碟裏碼著拇指大小的翡翠水晶餃，薄如蟬翼的皮子透出內裏碧綠的薺菜瑤柱餡，籠屜間尚蒸騰著白霧。
蕭慎敬斜斜睨了一眼雲禧，見後者盯著桌子上的膳食沒動。
這時，侍膳太監捧著嵌螺鈿食盒趨步近前，琉璃盞裏顫巍巍的櫻桃酪殷紅漿果陷在羊乳凝脂中，恰似雪地裏落著紅梅。
“陛下，這櫻桃酪用的是快馬貢的胭脂血櫻桃。晨露未晞時用竹剪子一顆顆鉸下來，八百裏加急送進尚膳監時，蒂把兒還沁著綠氣兒呢。這凝乳取的是南山別宮未生育的母鹿初乳，拿嶺南進貢的荔枝蜜漬了三日三夜，再過九重紗濾得這般玉色。禦廚特意將櫻桃肉雕成牡丹花形。”
盞底忽有泠泠清響，竟是藏著層水晶凍。老太監笑出滿臉褶紋："這瓊脂水是去年臘八收的梅上雪，混著長白山老參汁煨化。太醫院院使說最是補中益氣。”
只是聽起來就這樣好吃了。
雲禧餓得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怪不得人人都想當皇帝，不僅僅有後宮嬪妃佳麗三千任意挑選，吃的也是人間極品。
見陛下留下這道菜，太監正要試毒時，蕭慎敬制止了他的動作，偏頭說道：“雲禧，過來。”
雲禧很不情願地走了過去。
本來就餓了，還要看著滿桌子的珍饈美味，這簡直是折磨。
等她走到桌邊，蕭慎敬說了句“讓她試毒。”
雲禧“？”
“陛下萬萬不可啊！”福公公立刻勸道。
蕭慎敬沒說話，只是淡淡睨了一眼福公公。
福公公便垂下頭不敢再多說。
蕭慎敬與別的繼承皇位的皇帝不同，他是實打實搶來的皇位。
而他可謂是大權獨攬，不像別的皇帝會被各種規矩掣肘。
就甚至他敢讓雲禧一個連份位都沒有的宮女留宿寢宮，完全不顧祖制。
雲禧此時餓得沒有力氣和蕭慎敬對抗。
也不廢話，拿起勺子就嘗了一口。
嘖。
真好吃。
於是她又嘗了一口。
一旁的福公公看得直皺眉，想要出聲制止時，被蕭慎敬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雲禧喝了幾口，問道：“陛下，這些是不是都要試毒？”
“嗯？”蕭慎敬挑了挑眉。
“奴婢願意為你分憂。”她語氣恭恭敬敬，動作卻絲毫也沒客氣地大快朵頤。
她天天跟著宮女太監們吃大鍋飯，純屬是為了填飽肚子活下去，和蕭慎敬吃的那是一個天生一個地上。
她毫不客氣吃飯動作也並不斯文。
蕭慎敬漫不經心地攪動著燕窩雞絲粥，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鳳目半垂時睫毛在眼瞼處暈開墨痕，倒顯出幾分與朝堂上不同的慵懶散漫。
他並沒有去呵斥雲禧進食時的不斯文，反而，目光會偶爾落在她的身上，又閑閑撤開。
雲禧吃飽喝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終於想起了對面的蕭慎敬似的，恭順地說了句“陛下，這些都沒毒，奴婢先行告退。”
這次蕭慎敬倒也沒攔她。
雲禧心中暗喜。
結果等她快要走到門邊時，身後還是傳來了他的聲音“今晚繼續侍奉。”
“”雲禧腳步頓了一瞬，旋即大步離去。
她都懶得跟他廢話。
反正說多了沒用，到時候墨汁灑幾次在他龍袍之上，他便不敢再找她。
雲禧剛離開乾清宮不久，承乾宮裏岑雨薇便收到了消息。
“劈裏啪啦”桌子上的茶杯被統統掃落。
她神情難受到痛苦“昨夜她竟然又留宿乾清宮！”
“郡主，勿要生氣。”雪玉姑姑立刻上前安慰，然後瞪著宮女問道“昨夜她可有侍寢？”
“未曾。”宮女嚇得立刻伏地回答道“未曾招尚寢局女官，敬事房總管太監。”
雪玉姑姑揮了揮手。
等到宮女躬身退去。
“那便是未曾侍寢。”雪玉姑姑輕撫著岑雨薇的脊背，安慰道“陛下只不過是一時愧疚彌補，畢竟當日蛇岐山時他並未選她。”
岑雨薇一陣急咳，嚇得雪玉姑姑立刻到了一杯熱茶。
待到她平息下來，擔憂的眉心這才放松。
“郡主，身體要緊。”
岑雨薇捏著帕子突然淒艾地說道“昨夜，隱安哥哥便是帶著她先行離開，不管不顧我和一眾妃嬪，我本體諒昨日他心情不佳，可為何她可以一直隨侍，甚至為了她罔顧祖制，不顧言官彈劾？”
她越說心情越是淤堵“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隱安哥哥這般為何不直接納了她？”
這宮裏，岑雨薇不曾把其他妃嬪放在眼裏過。
她與蕭慎敬青梅竹馬，感情絕對不是旁人能夠比擬。
可雲禧的出現讓她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一而再三地犯錯頂撞，卻能逍遙活到現在
雖說寵幸雲禧定然和砍桑覆稻有關，但即便沒有心思，這般長此以往地同榻而臥，早晚會出事。
她越想心頭越不是滋味。
雪玉姑姑何嘗不知，但她身為老人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苦口婆心地勸道：“郡主，一切需得忍耐。等到大婚後，再整頓這後宮不遲。”
岑雨薇何嘗不知。
所以氣歸氣，到底是強制忍了下來。
不止是她，薛貴妃和其餘的嬪妃也是如此。
只是後宮佳麗們誰也沒想到，晚上，雲禧又被招去殿前侍奉了。
她白日裏回到住所時，發現留在屋子裏的一些宮女們總是沒事就來找她說幾句話。
甚至還分享各種東西給她。
很明顯的巴結之意。
雲禧不擅長拒絕女孩子，於是她沒出息地跑了。
在沒人的地方又睡了一覺，還練了一個時辰的武。
天色暗下來時，她才滿頭大汗地趕去大膳房吃飯。
結果，剛走到半路就被宮女截了下來。
原來，她久久沒有回來，乾東五所的宮女們被都打發出來尋她。
一見到她，這些人像是見到了菩薩“旭公公等你多時了，求求你快點回去。”
雲禧煩得很，真的不想見蕭慎敬。
但宮女哀戚地說道“旭公公下了死令，若是我們找不到你每個人二十個板子。”
“”雲禧。
這吃人的破地方。
雲禧沒辦法只能隨旭公公又去了乾清宮。
到的時候蕭慎敬已經用完膳，正在東暖閣批閱折子。
見她被福公公送進來，這人沖他扔了兩個字“研墨。”
雲禧抿了抿唇，一聲不吭地走到了禦案邊。
墨條磨得‘哐哐’直響。
蕭慎敬偏頭，看向她。
墨汁直接迎面飛濺。
他來不及躲避，落在了天青色圓領長袍之上。
“抱歉陛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她垂眸恭順說道。
“不是故意的？”蕭慎敬盯了她一眼，神情寡淡地說道“成啊，那就把這袍子給朕洗幹凈，何時清洗幹凈何時才準你歇息！”
雲禧將墨條扔進硯臺上。
她動作有怨，語氣卻越發恭順地說道：“陛下，奴婢只是一個被你打入奴籍的粗使宮女，怎麽能碰觸陛下的衣衫呢？”
也不給蕭慎敬說話的機會，她劈裏啪啦繼續說道“奴婢白日裏做的都是粗活重活，實在是做不了這等精細活，還請陛下放奴婢回去種地。”
明明心有不甘卻不得不忍著
蕭慎敬自然知道，她此時心底一定在罵他。
他刻意壓著唇角，說道：“那便給朕學。”
“蕭慎敬！”雲禧突然雙手撐著禦案，歪頭，擰眉。
蕭慎敬端坐在椅子上，絲毫也沒有因為她的突然靠近而挪動一分。
反而還挑眉睨著她。
雲禧故意壓低聲音威脅道“你膽子可真大，你要知道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我能輕易殺了你。”
蕭慎敬嗤笑了一聲，淩厲的眉骨一揚。
一股上位者的威壓撲來。
“朕若是連你區區威脅都怕，這江山不坐也罷。”
雲禧了然無趣地站起身。
她殺了蕭慎敬代價太大，甚至所有和她有關系的人都逃不過被殺頭誅九族的命運。
她雖然討厭他，但她並不想將任何一個人牽扯進她和蕭慎敬的恩怨中。
用她的命換他的？
除非到忍無可忍之時，實在是不劃算。
若是有利器在身，到時候可以試試脅迫蕭慎敬逃出皇宮。
可放眼這整個房間，沒一處能用的利器，瓷器倒是能用，一旦敲碎的瞬間，怕是門外的禁軍就會如潮水湧進來。
而且身處這皇宮內苑，到處都是禁軍暗衛，即便脅迫蕭慎敬她也很難逃得出去。
唯有等到帝後大婚。
見她老實地不說話，蕭慎敬正要喚宮女進來更衣時，雲禧突然開口說道“我和江遠侯府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蕭慎敬突然聽她說這句話，難得地還怔了一瞬。
雲禧以為他沒聽清，神情堅決地再次強調道“我已經不是江遠侯府的嫡女，你應該清楚這件事。”
“所以？”蕭慎敬瞇了瞇眼，在眼尾壓下了一片陰翳。
“所以，你用我來向朝臣表明態度，明顯用錯了人。”雲禧微微一笑。
這次，蕭慎敬看了雲禧好一會兒沒說話。
燭火搖曳不定，搖得那雙丹鳳眼晦暗不明。
身為天下的帝王，常年端坐龍椅之上。
即便不是刻意，渾身的氣勢也足夠迫人。
放眼這六合，沒有人敢直視這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能在瞬息中要你的命，甚至能在旦夕間要了你九族旁系所有人的命。
沒有人能在他的面前平起平坐，也沒有人膽敢直視當今天子。
而雲禧除外。
她毫不避讓地與他直視，並且堅定不移。
蕭慎敬突然輕笑了一聲。
“雲禧，朕倒是小看你了。”
以往他說這話時，必定是帶著怒意，接踵而至的一定是懲罰。
而此時嘴角的笑意竟然蔓延到了那雙丹鳳眼。
“所以呢？”雲禧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誇讚，反正無論如何他的想法都與她無關，她只想得到一個回答。
“什麽所以？”蕭慎敬已經收回視線，慢悠悠地拿起了毛筆。
他輕飄飄的模樣，看得雲禧實在是想打他，但忍住了“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吧。”
她才不想問他。
但蕭慎敬這個狗東西若是不同意，一會又得將她叫回來。
還不如一次性說個明白。
本以為這次他會同意，卻沒想到他竟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了她一眼，還理所當然地說道：“朕讓你侍奉禦前，你就給朕好好待著。”
“蕭慎敬！”雲禧眉心狠狠一跳“你想讓朝臣看到你的態度，你為什麽不用其他手段，你就不能提拔範家人，範子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行嗎？”
她說過這一輩子不會再和江遠侯府沾染一分關系，那就是一分都不能沾。
這次蕭慎敬倒是盯了她一眼，提醒道：“勿議政事！”
雲禧也火了，根本就不管他“你不提拔範家人，那你就娶個姓範的啊。”
“雲禧！”低沈的聲音已然含著濃濃的警告。
“範子石不是有妹妹嗎”雲禧瞪著他“你封她做個貴妃再日日寵愛”
“你給朕閉嘴！”蕭慎敬倏地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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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 蕭慎敬盯了雲禧好一會兒。
知道不可能，她本來就是故意這樣說的。結果見他沒反應，正要再說些話刺激他自保時, 蕭慎敬突然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慢悠悠地叫了一聲“雲禧。”
知道沒好話，所以她沒接。
“若你覺得如此捆著你便是對你的喜歡，那朕可以一直這般捆著你。”他唇邊的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 仿佛這真的是一個非常棒的提議。
他還很君子地問她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雲禧沖他微微一笑, 露出了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
不似嘲諷勝似嘲諷。
也不知道是雲禧此刻毫無還手之力的乖順, 還是其它什麽，蕭慎敬此時看起來心情不錯, 和剛才在大殿時判若兩人。
他躺下來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蓋被子時，完全無視雲禧戒備警惕的眼神, 還好心地分了她一半。
雲禧嫌棄地扭了扭身子。
“你可知, 天下有多少女人想爬上朕的床？”
“關我什麽事？”雲禧臉上的嫌棄更明顯了。
她又動了動身子, 見根本擺脫不掉薄被, 幹脆放棄了掙紮。
她表情生動豐富, 蕭慎敬甚至沒有錯過她翻白眼的動作, 非常不雅。
即便被束縛成粽子了, 還不願意束手就擒, 連鋪得整齊的褥子都被她弄得皺巴巴
真真是一身的反骨。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內皆是王臣。”蕭慎敬偏頭，看向她“雲禧, 你明知順著朕，你便不會吃這些苦頭只要你乖巧聽話，朕甚至可以許你, 它人羨慕的榮華富貴，這可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
“夏蟲不語冰。”雲禧只扔給他了這幾個字。
無論外面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皇宮，如何使盡千方百計討好蕭慎敬，如何的富貴權勢，都與她沒有一絲幹系。
她這一生，只愛喜歡的人，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快意恩仇踏遍山川，看紅花遍地，看冰雪封山。
若是困在皇宮這方寸之地，為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而浪費一輩子的時間，那才真的是枉費活了這一世。
“學識倒是有所增長”見她笨拙地翻過身，留給他一個背影，蕭慎敬故意說道：“看來你在這皇宮沒有白待。”
雲禧聽到這句嘲諷的話是真的很難忍。
她扭頭，狠狠瞪了一眼蕭慎敬“這破地方也只有腦子有病的人才會喜歡。”尤覺不夠地冷笑一聲“活在這裏面的人，都是一輩子的孤家寡人！”
蕭慎敬罕見的沒有對她大逆不道的話生氣，而是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了句“那大抵天下人都病了。”
雲禧不想跟他多說。
免得一會兒他又會嘲諷惹她生氣。
幹脆閉上眼。
夜已經很深了。
沒聽到雲禧的聲音，蕭慎敬偏頭看去。
只見她留了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在這片終於不似墳墓般的安靜裏，很快他也慢慢睡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蕭慎敬被吵醒了過來。
他偏頭，發現相隔另一端的雲禧正在說話。
下意識地凝神細聽，發現她的語速很快，聲音囫圇，根本就什麽都聽不出來。
他正打算閉眼。
她又說了一句話，這次他聽清了自己的名字。
一時好奇，蕭慎敬靠近了一些。
直到距離她身邊不足半寸時終於聽清了。
“蕭慎敬王八蛋”
在夢裏都要罵他？
蕭慎敬差點給氣笑了。
正準備躺回去，卻瞥到她被縛在身後的雙手有些青紫。
雲禧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有漫天的金色從門縫流入，她揉了揉眼。
嗯？
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
她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臂上的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
蕭慎敬怎麽會如此好心？
雲禧想不通，也懶得多想。
這一覺睡得腹中饑腸轆轆。
雲禧下床，整了整衣衫，準備回去時，寢殿門被推開了。
她擡眸就見蕭慎敬逆光走了進來。
光影在他周身縈繞，將眉目雕刻得愈發如畫。
丹鳳眼天生帶著三分寒光，眼尾斜飛入鬢處偏又綴著顆淚痣，倒似工筆畫師收筆時失手濺落的朱砂。
即便雲禧討厭蕭慎敬，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長得的確好看。
他有一雙天生不怒自危的丹鳳眼，微微含笑時，會讓人有一種含著無限深情的錯覺。
而往下鼻梁高挺如淵，薄唇顏色雖淡，卻像是抹了一層單薄的胭脂，削薄了薄情的淩厲。
就連一雙手都美得像尊玉雕。
從裏到外都有一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
貴不可攀得很，讓人不敢親近。
雲禧撇了撇嘴。
蕭慎敬睨了一眼她頰邊的殘紅，吩咐身後的宮女打來熱水讓她洗漱，隨後讓侍女為他脫下龍袍。
蕭慎敬選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
福公公問了句“陛下，是否此時傳膳？”
“傳。”
等雲禧洗漱好，回頭就看見魚貫而入的太監將一盤盤珍饈美食放在桌子上。
蕭慎敬端坐在金絲楠木八仙桌邊，未戴冠冕的烏發用銀線繡雲紋發帶松松系著。
晨光透過鏤空雕花窗欞斜斜灑入，桌上錯落擺著十二道青花纏枝蓮紋蓋碗。
朱砂釉九龍紋瓷碟裏碼著拇指大小的翡翠水晶餃，薄如蟬翼的皮子透出內裏碧綠的薺菜瑤柱餡，籠屜間尚蒸騰著白霧。
蕭慎敬斜斜睨了一眼雲禧，見後者盯著桌子上的膳食沒動。
這時，侍膳太監捧著嵌螺鈿食盒趨步近前，琉璃盞裏顫巍巍的櫻桃酪殷紅漿果陷在羊乳凝脂中，恰似雪地裏落著紅梅。
“陛下，這櫻桃酪用的是快馬貢的胭脂血櫻桃。晨露未晞時用竹剪子一顆顆鉸下來，八百裏加急送進尚膳監時，蒂把兒還沁著綠氣兒呢。這凝乳取的是南山別宮未生育的母鹿初乳，拿嶺南進貢的荔枝蜜漬了三日三夜，再過九重紗濾得這般玉色。禦廚特意將櫻桃肉雕成牡丹花形。”
盞底忽有泠泠清響，竟是藏著層水晶凍。老太監笑出滿臉褶紋："這瓊脂水是去年臘八收的梅上雪，混著長白山老參汁煨化。太醫院院使說最是補中益氣。”
只是聽起來就這樣好吃了。
雲禧餓得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怪不得人人都想當皇帝，不僅僅有後宮嬪妃佳麗三千任意挑選，吃的也是人間極品。
見陛下留下這道菜，太監正要試毒時，蕭慎敬制止了他的動作，偏頭說道：“雲禧，過來。”
雲禧很不情願地走了過去。
本來就餓了，還要看著滿桌子的珍饈美味，這簡直是折磨。
等她走到桌邊，蕭慎敬說了句“讓她試毒。”
雲禧“？”
“陛下萬萬不可啊！”福公公立刻勸道。
蕭慎敬沒說話，只是淡淡睨了一眼福公公。
福公公便垂下頭不敢再多說。
蕭慎敬與別的繼承皇位的皇帝不同，他是實打實搶來的皇位。
而他可謂是大權獨攬，不像別的皇帝會被各種規矩掣肘。
就甚至他敢讓雲禧一個連份位都沒有的宮女留宿寢宮，完全不顧祖制。
雲禧此時餓得沒有力氣和蕭慎敬對抗。
也不廢話，拿起勺子就嘗了一口。
嘖。
真好吃。
於是她又嘗了一口。
一旁的福公公看得直皺眉，想要出聲制止時，被蕭慎敬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雲禧喝了幾口，問道：“陛下，這些是不是都要試毒？”
“嗯？”蕭慎敬挑了挑眉。
“奴婢願意為你分憂。”她語氣恭恭敬敬，動作卻絲毫也沒客氣地大快朵頤。
她天天跟著宮女太監們吃大鍋飯，純屬是為了填飽肚子活下去，和蕭慎敬吃的那是一個天生一個地上。
她毫不客氣吃飯動作也並不斯文。
蕭慎敬漫不經心地攪動著燕窩雞絲粥，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鳳目半垂時睫毛在眼瞼處暈開墨痕，倒顯出幾分與朝堂上不同的慵懶散漫。
他並沒有去呵斥雲禧進食時的不斯文，反而，目光會偶爾落在她的身上，又閑閑撤開。
雲禧吃飽喝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終於想起了對面的蕭慎敬似的，恭順地說了句“陛下，這些都沒毒，奴婢先行告退。”
這次蕭慎敬倒也沒攔她。
雲禧心中暗喜。
結果等她快要走到門邊時，身後還是傳來了他的聲音“今晚繼續侍奉。”
“”雲禧腳步頓了一瞬，旋即大步離去。
她都懶得跟他廢話。
反正說多了沒用，到時候墨汁灑幾次在他龍袍之上，他便不敢再找她。
雲禧剛離開乾清宮不久，承乾宮裏岑雨薇便收到了消息。
“劈裏啪啦”桌子上的茶杯被統統掃落。
她神情難受到痛苦“昨夜她竟然又留宿乾清宮！”
“郡主，勿要生氣。”雪玉姑姑立刻上前安慰，然後瞪著宮女問道“昨夜她可有侍寢？”
“未曾。”宮女嚇得立刻伏地回答道“未曾招尚寢局女官，敬事房總管太監。”
雪玉姑姑揮了揮手。
等到宮女躬身退去。
“那便是未曾侍寢。”雪玉姑姑輕撫著岑雨薇的脊背，安慰道“陛下只不過是一時愧疚彌補，畢竟當日蛇岐山時他並未選她。”
岑雨薇一陣急咳，嚇得雪玉姑姑立刻到了一杯熱茶。
待到她平息下來，擔憂的眉心這才放松。
“郡主，身體要緊。”
岑雨薇捏著帕子突然淒艾地說道“昨夜，隱安哥哥便是帶著她先行離開，不管不顧我和一眾妃嬪，我本體諒昨日他心情不佳，可為何她可以一直隨侍，甚至為了她罔顧祖制，不顧言官彈劾？”
她越說心情越是淤堵“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隱安哥哥這般為何不直接納了她？”
這宮裏，岑雨薇不曾把其他妃嬪放在眼裏過。
她與蕭慎敬青梅竹馬，感情絕對不是旁人能夠比擬。
可雲禧的出現讓她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一而再三地犯錯頂撞，卻能逍遙活到現在
雖說寵幸雲禧定然和砍桑覆稻有關，但即便沒有心思，這般長此以往地同榻而臥，早晚會出事。
她越想心頭越不是滋味。
雪玉姑姑何嘗不知，但她身為老人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苦口婆心地勸道：“郡主，一切需得忍耐。等到大婚後，再整頓這後宮不遲。”
岑雨薇何嘗不知。
所以氣歸氣，到底是強制忍了下來。
不止是她，薛貴妃和其餘的嬪妃也是如此。
只是後宮佳麗們誰也沒想到，晚上，雲禧又被招去殿前侍奉了。
她白日裏回到住所時，發現留在屋子裏的一些宮女們總是沒事就來找她說幾句話。
甚至還分享各種東西給她。
很明顯的巴結之意。
雲禧不擅長拒絕女孩子，於是她沒出息地跑了。
在沒人的地方又睡了一覺，還練了一個時辰的武。
天色暗下來時，她才滿頭大汗地趕去大膳房吃飯。
結果，剛走到半路就被宮女截了下來。
原來，她久久沒有回來，乾東五所的宮女們被都打發出來尋她。
一見到她，這些人像是見到了菩薩“旭公公等你多時了，求求你快點回去。”
雲禧煩得很，真的不想見蕭慎敬。
但宮女哀戚地說道“旭公公下了死令，若是我們找不到你每個人二十個板子。”
“”雲禧。
這吃人的破地方。
雲禧沒辦法只能隨旭公公又去了乾清宮。
到的時候蕭慎敬已經用完膳，正在東暖閣批閱折子。
見她被福公公送進來，這人沖他扔了兩個字“研墨。”
雲禧抿了抿唇，一聲不吭地走到了禦案邊。
墨條磨得‘哐哐’直響。
蕭慎敬偏頭，看向她。
墨汁直接迎面飛濺。
他來不及躲避，落在了天青色圓領長袍之上。
“抱歉陛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她垂眸恭順說道。
“不是故意的？”蕭慎敬盯了她一眼，神情寡淡地說道“成啊，那就把這袍子給朕洗幹凈，何時清洗幹凈何時才準你歇息！”
雲禧將墨條扔進硯臺上。
她動作有怨，語氣卻越發恭順地說道：“陛下，奴婢只是一個被你打入奴籍的粗使宮女，怎麽能碰觸陛下的衣衫呢？”
也不給蕭慎敬說話的機會，她劈裏啪啦繼續說道“奴婢白日裏做的都是粗活重活，實在是做不了這等精細活，還請陛下放奴婢回去種地。”
明明心有不甘卻不得不忍著
蕭慎敬自然知道，她此時心底一定在罵他。
他刻意壓著唇角，說道：“那便給朕學。”
“蕭慎敬！”雲禧突然雙手撐著禦案，歪頭，擰眉。
蕭慎敬端坐在椅子上，絲毫也沒有因為她的突然靠近而挪動一分。
反而還挑眉睨著她。
雲禧故意壓低聲音威脅道“你膽子可真大，你要知道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我能輕易殺了你。”
蕭慎敬嗤笑了一聲，淩厲的眉骨一揚。
一股上位者的威壓撲來。
“朕若是連你區區威脅都怕，這江山不坐也罷。”
雲禧了然無趣地站起身。
她殺了蕭慎敬代價太大，甚至所有和她有關系的人都逃不過被殺頭誅九族的命運。
她雖然討厭他，但她並不想將任何一個人牽扯進她和蕭慎敬的恩怨中。
用她的命換他的？
除非到忍無可忍之時，實在是不劃算。
若是有利器在身，到時候可以試試脅迫蕭慎敬逃出皇宮。
可放眼這整個房間，沒一處能用的利器，瓷器倒是能用，一旦敲碎的瞬間，怕是門外的禁軍就會如潮水湧進來。
而且身處這皇宮內苑，到處都是禁軍暗衛，即便脅迫蕭慎敬她也很難逃得出去。
唯有等到帝後大婚。
見她老實地不說話，蕭慎敬正要喚宮女進來更衣時，雲禧突然開口說道“我和江遠侯府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蕭慎敬突然聽她說這句話，難得地還怔了一瞬。
雲禧以為他沒聽清，神情堅決地再次強調道“我已經不是江遠侯府的嫡女，你應該清楚這件事。”
“所以？”蕭慎敬瞇了瞇眼，在眼尾壓下了一片陰翳。
“所以，你用我來向朝臣表明態度，明顯用錯了人。”雲禧微微一笑。
這次，蕭慎敬看了雲禧好一會兒沒說話。
燭火搖曳不定，搖得那雙丹鳳眼晦暗不明。
身為天下的帝王，常年端坐龍椅之上。
即便不是刻意，渾身的氣勢也足夠迫人。
放眼這六合，沒有人敢直視這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能在瞬息中要你的命，甚至能在旦夕間要了你九族旁系所有人的命。
沒有人能在他的面前平起平坐，也沒有人膽敢直視當今天子。
而雲禧除外。
她毫不避讓地與他直視，並且堅定不移。
蕭慎敬突然輕笑了一聲。
“雲禧，朕倒是小看你了。”
以往他說這話時，必定是帶著怒意，接踵而至的一定是懲罰。
而此時嘴角的笑意竟然蔓延到了那雙丹鳳眼。
“所以呢？”雲禧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誇讚，反正無論如何他的想法都與她無關，她只想得到一個回答。
“什麽所以？”蕭慎敬已經收回視線，慢悠悠地拿起了毛筆。
他輕飄飄的模樣，看得雲禧實在是想打他，但忍住了“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吧。”
她才不想問他。
但蕭慎敬這個狗東西若是不同意，一會又得將她叫回來。
還不如一次性說個明白。
本以為這次他會同意，卻沒想到他竟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了她一眼，還理所當然地說道：“朕讓你侍奉禦前，你就給朕好好待著。”
“蕭慎敬！”雲禧眉心狠狠一跳“你想讓朝臣看到你的態度，你為什麽不用其他手段，你就不能提拔範家人，範子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行嗎？”
她說過這一輩子不會再和江遠侯府沾染一分關系，那就是一分都不能沾。
這次蕭慎敬倒是盯了她一眼，提醒道：“勿議政事！”
雲禧也火了，根本就不管他“你不提拔範家人，那你就娶個姓範的啊。”
“雲禧！”低沈的聲音已然含著濃濃的警告。
“範子石不是有妹妹嗎”雲禧瞪著他“你封她做個貴妃再日日寵愛”
“你給朕閉嘴！”蕭慎敬倏地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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