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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春 死亡恐懼 憤怒出波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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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春死亡恐懼憤怒出波兒來

這場令人筋疲力盡的追悼會終於接近尾聲,到了鄭派火化下葬的日子,他倆傻大兒又回來了,幸好都被兇神惡煞的郝奇嚇住了,郝奇恐嚇他們不出錢就閉嘴,他倆一個個安靜如雞。

殯儀館的工作車載著鄭派的骨灰盒去他生前選定的墓地,兩個蠢兒子和郝徒施普四人沈默著坐在後一輛車上,車上播放著常規的哀樂。不論是人類還是精怪、聰明還是愚笨、善良還是邪惡,面對死亡時的震撼和恐懼都是一樣的。

他們肅穆地給鄭派的骨灰盒下葬,沒有起任何爭端,在那個沈重的實木小盒子沈入地下時,正面的遺照正好沖著普羅。那是鄭派自己選擇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特別年輕,既沒有揚名立萬也沒有蜚聲中外,甚至還在田裏挖土豆。但那時他帽子閃耀著五星,胸口閃耀著理想,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糊塗、也是最快樂、最有奔頭的一段時光。

回去的路上,普羅悶在濃郁的沈痛之中,他如同坐在一個移動的方形骨灰盒中,有種被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每當他覺得自己能自如應對人類的各類情緒時,總會有新的大山出現,他往徒書貫那邊更靠近了些。

徒書貫註意到了他的異樣,“你的臉色好蒼白,沒事吧?”

“不好意思,我想下車透透氣。”

徒書貫挽住他的小臂,“我陪他走走,你們先回去吧。”

郝奇舉起右手,“我跟你們一起。”

施嚴試才不想獨自跟煞筆兩兄弟坐在一輛車上,“我也去。”

司機還挺好心的問他們:“這裏荒郊野嶺的,你們待會兒怎麽回去?”

徒書貫順口編了一個合理謊話,“我外甥開車來接我們。”

“行。”司機把車緩緩停在路邊的草地旁。

四人魚貫而出,兩輛殯儀館的車咻的一下都開走了。

他們好像在一個郊外的小山丘上,大片大片的草地已經綠了起來,零星長著幾棵柏樹。

普羅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領著頭慢慢踱步,走向最粗的那棵側柏。

徒書貫擔憂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平覆心情。

施嚴試率先發表精生感悟:“我對葬禮的刻板印象全部被打破了,我認為葬禮不是一個純粹悲傷的小組會,是一個集悲傷、糟心、憤怒和花錢於一體的綜合項目,體驗相當糟糕,幸虧我們都不死。”

徒書貫來不及攔他的最後一句話。

普羅回頭看著他們,“我會死的。”

施嚴試突然意識到普羅是個人類,由於他們太熟了,以至於他時常會忘記這一點。

看他們三個都緊張起來的神情,普羅勉強自己笑了一下,“沒事的,額——雖然我現在應該說一些超脫的話,但是……”

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人類再怎麽超脫、再怎麽豁達、再怎麽想得開,都是沒有事到臨頭的嘴硬。真到近距離面對死亡的時候,那種恐懼是天生的。平靜的死去不是不恐懼,而是無可奈何地接受,就像人類打了一輩子吊瓶,面臨紮針的那一刻還是會疼痛和緊張。”

這會兒沒人比徒書貫更難受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面對普羅的那一天,他情願自己才是早走的那個。

普羅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徒書貫,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對不起,這幾天給我的沖擊太大了,死亡頭一次在我這裏這麽具象。”

徒書貫明白這一切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很難接受,他憐惜地看著普羅,“說說吧,說出來可能會好受一點。”

普羅瞇著眼看著遠處那棵粗壯的側柏,“第一個很沖擊的場面……是看到鄭老師躺在一個大盒子裏,就是棺材,像一個放在玩具盒子裏的塑料人,一下子就感覺他已經跟我們隔絕開來,已經不在我們的世界裏了。”

施嚴試經他這麽一說,仔細回想,“誒——好像是。”

“之後就是看到骨灰盒的時候,那麽大的一個人就裝在這麽一個小盒子裏,實在是太抽象了,他這個具象的人已經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抽象的存在,他的理想、他的思想、他的情緒通通都消失了。這種‘不存在感’嚇到我了,我一想到我也會啪的一下人間蒸發,就覺得毛骨悚然。”

徒書貫攬著他的肩膀,無比用力地攥住他的外套。

一直踢著沿途的石子一言不發的郝奇忽然開口:“你們人類不是經常說嗎?及時行樂,到時候遺憾會少很多。”

“嗯?”

郝奇難得正經起來,“但是,重要的不是‘說’及時行樂,而是對‘及時行樂’有一個清晰的定義,對於我來說,‘及時行樂’意味著想吃啥就吃點啥,想休息一會兒就休息一會兒,你呢?”

“額……我還沒有想過。”

“想想吧,這可能是一個應對死亡恐懼的可行方法。”

四人已經走到了那棵大柏樹旁,施嚴試揪下一朵它的花,屈起指關節把它在指尖碾碎,自己聞了聞,又給郝奇聞了聞。

郝奇叉起腰,朝山谷打了個噴嚏,傳來微弱的回音。

普羅這才發現他們已經爬上了山丘頂,放眼望去,四面都是連綿不絕的小丘陵,他註視了好一會兒周遭深深淺淺的綠色,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往上伸長了脊椎,好像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原來人生不是攀登一座險峰,而是不斷翻過一個個小山丘,宏觀上看好像很難,但具體過起來完全看不出那麽驚險、那麽艱難,反而有種不得不接受的平常。”

徒書貫用他那雙憂傷的眼睛看著普羅,他的腦海裏閃過了許許多多精生特大事件,“是這樣的,每次我覺得沒辦法繼續活下去的時候,最後都能挺過來。”

普羅擡頭對上他的雙眼,在他的眼中,普羅看到了自己,以及他面對痛苦結局的決心。

正如葬禮不如鄭派所願,他的遺囑也並未完全被執行,放心啦,他的傻兒子每月只能拿一點保障金,沒被執行的不是他家一地雞毛的瑣事,而是關乎許多人命運的大事。

當時所有人都還沈浸在劫後餘生的欣喜之中,沒人註意到一些密謀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

普羅和耿可連正在臭氣熏天的動物房裏收拾殘局,幾千只小鼠和大鼠一年多沒有餵食,彈盡糧絕地被關在裝有反扣籠子裏,互相殺戮和啃食,它們連鼠籠上的塑料標簽都想辦法扯進籠子裏吃掉了,把踩在腳下的木屑和屎尿吃了拉,拉了再吃,直到最後一只王者鼠倒下。

耿可連心疼地用鑷子撈著墊料裏的屍骸,“唉,我兩年的成果,就剩這堆屎了。”

普羅同情地看著她,“你如果不忍心,我幫你動手。”(回收伏筆-第26章)

耿可連佯裝輕松地說道:“害,我沒事兒,就是有點失落,幸好鄭老師給我們發學位證,要不然,按照沙老師那個風格,我不得延畢三年重讀學位啊?”

“確實。”

“我也相當於因禍得福了,一年不用面對沙老師那個老畢登,我結節都好了。”

她從墊料裏扒出來一個開腸破肚的屍骸,胸腔腹腔裏只剩一個像胃一樣的東西,那個胃袋脹的離譜,她試探著用鑷子捅了一下,咻啦啦一下子,五六條小鼠尾巴像蛇一樣彈了出來,她整個天靈蓋都麻了,下意識用胳膊肘把普羅推開,“你可看不了這個——”

“啥啊?”普羅還有點好奇。

耿可連強忍著劇烈的不適,得使勁兒撐著眼皮才能睜開眼睛,“快去刷籠子,我來掏屍體。”

“好的。”普羅乖乖地擡著一大摞籠子出去了。

耿可連看著他出了門才拉開紅色垃圾袋,把腐爛的小鼠尾巴一條條地扔進去,忍不住幹嘔了幾下。

突然之間,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波穿過她的身體,連空間都好像被扭曲了一瞬,她恍惚了一下。

外面傳來“哐當!”一聲,普羅手裏的鼠籠直挺挺地砸到了水槽裏。

耿可連嚇了一跳,回過頭,見普羅以一種恐怖的表情緩緩走了進來,他眼前仿佛有一幅跟現實毫無關系的圖像。

他準確又具象地描述著他看到的場景:“房屋一棟棟的倒塌,碎成粉塵;地面裂開巨大的縫隙,冒出橘紅色的巖漿,遇到冰冷的空氣變成了黑色的焦炭;人,一個接一個,飽受折磨地死掉——”

耿可連被他嚇到了,扔下手裏的東西沖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肩膀猛晃,“你怎麽了?!”

普羅還沒有完全回神,“憤怒!極端的憤怒!——”

耿可連摘了手套,狠狠地給他一個大嘴巴子。

“啊!”普羅吃痛,眨了眨眼睛,意識回到了當下的世界。

耿可連急忙問:“怎麽了?你剛剛怎麽了?!”

普羅驚魂甫定地撐在水槽上,“我從沒見過這麽恐怖的憤怒……”

“什麽憤怒?”

“就是剛剛那個。”

“那個……沖擊波?”

“對。”

“好家夥,誰在憤怒?都能憤怒出波兒來?”

普羅感覺這個情緒特別熟悉,但又不能精確識別出來,“好像是……郝老師?”

沒錯,郝奇此時此刻正在出席一個臨時教師大會,但只是對於一部分人來說,這是一個猝不及防的臨時會議,而對於另一部分人來說,這一刻已經籌備許久了。

郝奇是在十分鐘之前接到了徒書貫的電話,徒書貫語氣激烈地讓他馬上查看學院的通知欄,他這個吉祥物從來就沒看過學院的通知欄。

萬幸的是,他當時還在辦公室,他本來是想去弄一只跑山雞來吃吃,被施嚴試嚴厲攔截了,並不爽地坐下準備周三給本科生的課件。

所以,郝奇接電話的時候施嚴試就坐旁邊,施嚴試啪的一下打開收藏夾,啪的一下把顯示器轉過來給郝奇看。

郝奇吃驚地看著通知裏的那個名字,“哈?薛法?他接老鄭的班?”

施嚴試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說:“鄭老師費了那麽多心思、花了那麽多精力,就為了把你扶上馬,這麽輕易地就被截胡了?!”

他倆的手機同時響起提示音,施嚴試立刻從手邊拿起手機瞥了一眼,薛法已經被拉進教職工通知群了,他舉給郝奇看。

郝奇嘲諷地感慨:“好哇,這麽快就有漢奸給太君引進村了!”

提示音再次響起,薛法發了一條洋洋灑灑的大作文,主要內容有兩點,一是表達榮幸,二是邀請大家在五分鐘前到報告廳開會。

施嚴試和郝奇面面相覷,“他們早就準備好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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