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年冬 學術沖突 森林公園

關燈
第二年冬學術沖突 森林公園

聽了施嚴試的質問,一下子抹殺了自己日日夜夜的全部心血,普羅胸中的委屈轉化成了一腔憤懣,“你為什麽這麽篤定你的結果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憑什麽你的假設就是金科玉律?我們是要發現世界運行的規律,不是強迫世界按照你的規律運行!你知道嗎?你現在把我們倆都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再往前逼我一步,我就要學術造假了!你要什麽結果,我就給你什麽結果!”

他倆話趕話嗆上了,施嚴試一拍桌子,“我有什麽辦法!你說我有什麽辦法?基金已經這麽寫了,醫院那邊也出錢了,實驗都做到一半了,郝奇都拿這個出去講報告了,你要拿這個畢業,我要拿這個非升即走,郝奇要拿這個沖KPI,我有什麽辦法?”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普羅既義憤填膺又不知所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破重力往上擠,整個腦袋脹的厲害,一分一秒都不能待在這個逼仄的房間裏!

他奪門而出,像湯姆貓的朋友一樣攥著拳、跺著腳、撅著腚、咚咚咚地走了,甚至都沒給郝奇打招呼。

他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裏,狂怒著在學校裏亂走,他沖過食堂,沖過快遞中心,沖過游泳館,沖過超微型小池塘,沖過旗桿,圖書館周圍是個環路,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圍著圖書館轉轉轉……

忽然,一只白橘貓從圖書館的下沈中庭躥了出來,驚慌地跑遠了。

“勇敢的妹妹!”

勇敢的妹妹一反常態地沒有理他,像是在末路狂奔一般。

“真奇怪………”普羅轉身向它來的方向張望,一個大鼻子的男生蹲在貓貓飲水機前,見普羅沿著樓梯下來,他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妹妹剛剛瘋跑出去。”普羅意有所指,你欺負它了嗎。

大鼻子男生神態自若地說:“我在加水,嚇到它了,傻貓。”

“你是貓協的同學嗎?”

那人點點頭,拿起背包,沿著另一條石子路走了,一陣風吹來,空氣中隱約飄蕩著兩點紅色的火星。

雖然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但普羅就是感覺有種說不出來詭異。

他環顧四周,地面鋪著一層白色的石子,一角種了一棵人工扭曲過的紅楓,四周錯落著空出四四方方的狹長花圃,裏面的繡球還杳無蹤跡。

如果說好看麽,到了春天一定好看;如果說自然麽,它完全是一個人為雕琢的景觀。

一番評頭論足之後,普羅忽然意識到,他到這裏已經快一年了,每天都無數次路過這個中庭,但從未走進來。

因為他一開始就對這座圖書館心生排斥,這麽高的圖書館,供學生自習的卻只有地下一層,地上部分甚至好幾層還分給了搞生物信息的課題組當辦公室。學生們既不到裏頭借書,也不在裏頭看書,與其說這是個圖書館,不如說是一個很容易被各個部門侵占的公共空間,可以稱之為研究生靜態活動中心。

可以想見,徒書貫在這裏幹得肯定頗為不滿。

“坷拉”一聲——

普羅回頭,徒書貫推開一扇玻璃門,從負一層的室內走進中庭,手握著一本書的書脊,將它的硬殼靠在胸前,他的眼中充滿同樣的憤懣與無奈,慢步走到落葉的紅楓樹下,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徒老師?”普羅忽然有點想笑,這個城市是不是克他倆,每當生活不如意時都能碰上同樣不如意的徒書貫。

他嘆了口氣,挨著徒書貫坐了下來。

徒書貫把書扔到石階上,騰出手來按住胸口,他看起來要吐了,“我接受了一個邀請,去了一棟金碧輝煌的老洋房。”

他從鼻子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認為——可能只有我這麽認為,裏面的情景對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種侮辱,不論是提供服務的人,還是接受服務的人。我只要一想到,掌握這個社會絕大多數財富的是這樣一個群體,他們的癖好百無禁忌,他們的錯誤有人兜底,我就覺得不寒而栗。”

徒書貫沒有透露任何細節,因為他不想汙染普羅的大腦,所以普羅也沒有追問,也概括了自己的困境,“現行的學術評價體系太陳舊了,已經到了阻礙學術正向發展的程度,如果這樣下去,所有學生都會成為機械的文章制造機,制造出一堆真真假假的學術垃圾。”

兩人四目相對,都是愁容滿面,忽然覺得這場景很滑稽,都笑了起來。

對於這麽多的大問題,他們兩個只能看到,卻無能為力。

徒書貫擡頭看看稀疏的楓葉,“我知道不可能開歷史的倒車,但有時候我真懷疑人類社會有沒有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普羅撿起那本《瓦爾登湖》,以一種抽離現實的態度、全然投入地念了出來——“到了生命中特定的季節,我們慢慢地就會想找個地方蓋座房子……”

徒書貫一邊聽著,一邊沖著腳下的白石子出神,不知道過了多久,包圍著他的聲場突然消失,他擡起頭來,“嗯?”

普羅興奮地把書砰的一下合上,“我們不要看這個假湖了,我們到真正的湖裏去!”

“啊?”

“時間還早,現在是旅游淡季,今天又是工作日,人肯定特別少,走呀!”

徒書貫還沒有反應過來,被普羅拽著胳膊站了起來。

“徒老師,你去開車,我去買點兒吃的!”普羅快活地跨過幹枯的繡球莖稈,跑上了樓梯。

徒書貫還驚訝地站在原地,普羅從上面探下半個身子,催促道:“來不及了!快快快!”

“來不及了”就像有魔法一樣,把一股火急火燎的緊迫感註入徒書貫的大腦,他沒辦法做出任何判斷,飛快地去開車了。

他握著方向盤,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這與他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如果他要去一個地方旅行,至少要提前兩個月做籌劃,而現在他甚至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

普羅抱著一個環保布購物袋跳上了副駕駛位,他彎腰從前擋風玻璃看看天空,興沖沖地說:“今天天氣真好!不下雨!有太陽!”

徒書貫還沈浸在“來不及”的氛圍裏,“我們要去哪裏?”

“我們要去周邊的一個小島——我來打開導航——回來的時候還可以體驗一下輪渡。”

機械的女聲從音響裏傳出:“全程102公裏,用時2小時3分鐘。”

“這麽遠!”

“不不不,徒老師,”普羅指著校門,“只要出了那個破大門,我們就算在旅行的過程中了。”

徒書貫嗡的一聲開了出去。

平時兩人都是早晚高峰的時候在路上堵著,還從來沒見過如此空曠的街道,徒書貫從這個紅綠燈一眼能望到下一個紅綠燈,一踩油門就到了,心中升騰起一種爽感,真通暢啊。

他們只花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就開到了外灘,一大幢樓一大幢樓緊挨著,單面豎著就有二十多列窗戶,顯得又大又重,普羅喘不上氣,像在忍受著極端的超負荷。

徒書貫註意到了他的異樣,“你怎麽了?”

普羅痛苦地按住胸口,“壞了,我好像共情了這片土地。”

“共情土地??”徒書貫不敢置信地重覆了一遍。

到了過長江隧道時又輪到徒書貫喘不上氣了,普羅問:“徒老師,你為什麽這麽緊張?”

“我一想到長江在我頭上流就覺得可怕,如果隧道塌了,我們逃無可逃。”

普羅以樂觀的語氣說出消極的觀點:“要是那麽倒黴,就只能死嘍。”

徒書貫哭笑不得地看看他。

兩人像大逃亡一樣疾馳出城,過了龍東大道的收費站,普羅從後視鏡裏看到城市的尖頂快速後退,又看看左右草木雜生的景色,心情忽的一松——城市已經被甩掉了,他們進入了自然的懷抱。

車輪雖然仍舊高速旋轉,但可能是地廣人稀的原因,顯得車速並不快,普羅欣喜地看著窗外閃過的二層小樓,瓦片閃著宜人的陽光,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淩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嘶——”徒書貫縮了一下肩膀,“你不冷嗎?”

“徒老師!你聞到了嗎?”

“什麽?”

“明火做飯的味道,天吶!竟然還有人燒柴!”普羅深吸了一口氣,把窗戶關緊,“你不喜歡鄉村嗎?”

“額……我不想冒犯任何人,但是實話說,我很害怕村裏的居民。”

“什麽?”

“因為他們沒完全開化,我承認,當然有很多農民保有淳樸的善意,但他們在淳樸的同時又不知大局、見識短淺、愛嚼舌根、蠻不講理、愛占便宜、分厘必爭,這也是很多年輕人不願意回歸鄉村人際環境的原因之一,你看那些鄉鎮基層工作人員有多難幹,我跟他們處不來。”(後面會考)

徒書貫說的確實是事實的一部分,普羅攤了攤手,“所以你喜歡讀自然風光的描寫,但不願意生活在真正的自然風光裏?”

“好像……可以這麽說,純自然是野蠻的、危險的、不可控的。”

“所以即便有機會劃著木船在瓦爾登湖上漂蕩,你也不會這麽做是嗎?”

“我光想想就緊張,如果掉進湖裏了怎麽辦?如果我找不到方向了怎麽辦?萬一我的船被水生植物纏住了怎麽辦?”

普羅咯咯笑了起來,“徒老師,你多少有點兒被害妄想了,可能實際做起來什麽危險都不會發生,但你失去了泛舟的樂趣。”

兩人說著話,已經來到了國家森林公園的門口,徒書貫去停車,普羅去游客中心接熱水。

由於門庭過於寥落,連票價都打了半折,偌大的森林公園空蕩蕩的。

徒普二人各握著一杯熱水,沿著沒有紫藤的紫藤長廊走,目光所及之處一朵花都沒有,只有零散的幾小片還綠著的草,沒有盡頭的水杉比肩而立,因為光禿禿的沒有葉子,像一根根長須的山藥。

普羅本以徒書貫會大失所望,沒想到他新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們如同進入了一個被網起來的世界——

長廊的頂上拉著白色的網,垂下密密麻麻的繩子,引導來年紫藤攀爬和下垂。

兩旁的土地被墾成一道一道的,裏面種著不同品種的郁金香小苗,每一小塊花圃都插著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移種日期和品種,又用超長的綠色尼龍網保護這些小苗。

硬鐵絲纏上尼龍繩,扭成兔子的形狀,兔子的肚子和頭顱裏裝滿營養土,用網兜起來,等到不同顏色的小花覆蓋住這個龍骨的時候,看起來應該是很可愛的,但現在看起來非常恐怖。

此時此刻,這裏沒有一樣東西是美麗的,沒有一丁點浪漫的氣息,通通都是人工勞作的痕跡。

工人大哥們穿著迷彩勞保外套,草綠色的勞保鞋上幹了一層黃色的土,耳朵上別著半根煙,推著推車慢慢地走來走去,機械地聽從工頭的指揮,用腳把花藝造型裏的舊土晃出來,再裝上新的。不是他們想磨洋工,而是努力做也換不來更多。

他們可能並不理解自己混合的這些土和木屑都起什麽作用,也想象不出這裏春暖花開時的樣子,因為花開之後,他們已經遠赴另一處工地,繼續身陷塵土裏了。

普羅同情地看著這些卑賤的建設者,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句白居易的那句“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工人和農民確實有徒書貫所說的那些臭毛病,但那不是他們個人能力的局限性,是他們命運的局限性。

那時的他還不能料到,在不遠的未來,他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成為自己同情的那批人之一。

(衷心地呼籲所有的青年小說家們,少寫點兒空中樓閣的現代霸總和封建帝王吧,看看我們的現實世界,看看那些掙紮的小人物,他們被淹沒在時代的洪流裏,甚至都不能留下一個剪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